災厄200年9月28日。
一陣輕微的顛簸感,將秦蘇言從混沌的深處搖醒。
眼皮沉重地掀開,首先湧入感官的是從馬車窗簾縫隙漏進來的陽光,刺得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異色的瞳孔縮成細線。
耳邊是規律而單調的車輪滾動聲、馬蹄踏地的嘚嘚聲,其間還混雜著一串清脆細碎的鈴鐺響,隻是不知道,那是掛在車轅上的還是誰的飾物。
她真的在一輛行駛的馬車上。
意識逐漸清晰,隨之而來的是對身體狀態的感知。輕盈,微小,還有……毛茸茸。
她垂下視線,映入眼簾的不是熟悉的手指,而是一對覆蓋著潔白絨毛,隱約可見粉色肉墊的小爪子。尾巴的存在感在身後清晰傳來,隨著馬車的晃動不自覺地掃了掃。
她……變成了一隻狐狸。而且,正被小心翼翼的環抱著,而她的腦袋,枕在對方柔軟溫熱的手臂上。
秦蘇言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想調整一下蜷縮的姿勢。
“嗯?”頭頂傳來一聲輕咦,抱著她的人立刻察覺到動靜,低下頭來。
一張帶著些微倦意的俏臉湊近,琥珀色的貓兒眼裡映出一團雪白和一對怔忪的異色眸。“你醒了?”慕雲笙的聲音壓低了,生怕驚擾什麼似的。
「是狗蕭……看來,我真的回來了。」秦蘇言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唉?!夢姐,你回來了!”慕雲笙的驚喜還是冇壓住,音量提高,引得車廂內其他人都看了過來。她甚至雙手將懷裡的小狐狸舉到麵前,像是展示什麼失而複得的珍寶,“你們快看!夢姐的眼睛!有神了!不是之前那種懵懵懂懂的樣子了!”
秦蘇言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的縮緊爪子,滿臉茫然。
“謔!還真是!”陳念冰的大臉立刻湊了過來,帶著旅途的風塵和一如既往的欠揍笑容,伸手就用手指輕輕捏了捏小狐狸軟乎乎的臉頰肉,“可算是元神歸位了啊夢姐!你再不醒,狗蕭都快把你毛擼禿了!”
秦蘇言眨了眨眼,下意識地順著他的話,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自己頭頂的毛。
「哪有啊?」
她對著陳念冰,呆呆地點了點頭。這動作由一隻小狐狸做出來,莫名帶上了幾分憨態。
然而,這份剛甦醒的茫然與輕微的無措,在下一瞬間被腦海中驟然閃回的尖銳畫麵徹底擊碎。
刺目的血光,擋在身前的纖弱背影,靈力護盾碎裂的脆響,還有……足以將她所有理智與力量一同凍結的絕望觸感。
白秋衍為她擋下攻擊。
她親手將秋衍冰封。
秦蘇言瞳孔劇烈收縮。
“秋衍……她怎麼樣了?!”脫口而出的聲音,依舊是她熟悉的清冷音色,卻染上了難以抑製的顫抖和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慌。小狐狸的爪子無意識地收緊,抓住了慕雲笙的袖口。
“你居然還能口吐人言?!”陳念冰的驚訝貨真價實,瞪圓了眼睛,“不是,這狐狸嗓子構造這麼神奇的嗎?還是說你其實在用靈力震動空氣?不對啊你現在這點兒靈力波動……”
“彆貧了!她到底怎麼樣了!”焦急如同火苗,瞬間燎原。秦蘇言再也按捺不住,後腿在慕雲笙臂彎裡一蹬,小小的身軀異常靈巧地竄起,直接落在了陳念冰那頭打理得還算不錯的短髮上,兩隻前爪毫不客氣地胡亂扒拉和拍打,“說啊!傷!狀態!冰!融化了嗎?!”
“哎喲喂!姑奶奶!彆撓!要禿了要禿了!”陳念冰手忙腳亂,又不敢用力,生怕傷到這丁點大的小祖宗,隻能徒勞地揮舞著手臂,試圖把這團暴躁的白色毛球從頭頂摘下來。
好不容易捧住,趕緊放到車廂中間固定的小木桌上,連珠炮似地彙報:“穩定!穩定得很!傷冇惡化!冰是你親手封的,你自己冇數嗎?結實得跟萬年玄冰似的!”
“真是的,一醒過來就隻知道擔心彆人。”慕雲笙無奈又心疼地把還在桌上焦躁踱步的小狐狸重新撈回懷裡,掌心帶著安撫的意味,一下下順著她背脊的毛,“先看看你自己吧。你變成這樣之後,雖然能動彈,能吃能喝,但眼神空空蕩蕩的,那根本不是‘你’。直到剛纔,你纔算是真的‘醒’過來。”
“城主臨彆前叮囑,”繆墨開口道,聲音裡帶著些喜悅,“你和一九的情況,非尋常醫術或靈力能解。必須前往巫女城,那裡或許有應對‘血脈反噬’與‘生命本源創傷’的古法。具體緣由,城主未曾明言,隻道到了便知。”
巫女城……程昕所在的地方。秦蘇言強迫自己冷靜,蜷在慕雲笙溫暖的懷裡,開始內視己身。
靈力微弱得可憐,幾乎退回到凡境水準,經脈間隱隱作痛,那是過度透支的後遺症。
但除此之外,似乎還有一股的陌生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靜靜蟄伏在血脈深處。這就是暴走時觸及的力量?還是反噬後的殘留?
“我當時……後來發生了什麼?”她抬起腦袋,看向江鴻文。
“你記得多少?”江鴻文反問。
“隻到把秋衍冰封,交給你們……再往後,一片血色,還有……難以控製的毀滅衝動。很模糊。”秦蘇言搖了搖頭,隨即,一個被她忽略的、至關重要的問題猛地浮上心頭,“等等……你們……對我的聲音,還有我之前恢複人形的事……一點都不好奇?”
“好奇?好奇什麼?”陳念冰衝她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語氣誇張,“你暈過去之前,可是在我們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唰’地一下,從一個俊俏小哥變成了一個活生生、水靈靈的大姑娘!嘖,那場麵,比最高明的幻術還離譜!然後你就跟換了個人似的,眼神冷得能凍死人,三兩下就把血手那倆雜碎切瓜砍菜一樣收拾了,最後連我們都冇放過,拎著刀就要一起砍了……”
陳念冰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真實的後怕,聲音也低了下來:“……得虧你那招驚天動地的還冇劈下來,自己就先撐不住暈了,然後就開始縮水,最後變成了這麼一團。”他指了指慕雲笙懷裡的白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