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隻如果順風順水,便行進快捷,可以一日千裡,但是逆風逆水,就有船隻傾覆的危險。
南江之水,自西北而始,流向南海,在南江三道之地,曾經發生過多次,江水泛濫改道的情況,如今經過多年治理,情況已經有所改善。
其中,有幾條南江的支流,與北方一些河流水域相通,但無論南北,多數的水流流向,都是向南而行。
但即便如此,許多時候,水路依舊比陸路要方便。
眾多城市所在,皆近活水,江水直連上下,一馬能載二人,猶需珍惜馬力,便是行官道,亦難免要做周轉,而大船卻可日夜不停,載貨運人,豈止十倍。
不過正如民間馬匹稀少,這大船亦需要錢財養護,多是商隊所用。
而近些年來,戰爭不斷,不管是朝廷,還是一些割據勢力,都在延長服役時間,換著法子的增加雜稅,甚至有些地方,開始大量做劣質錢,作為官錢,還收攏百姓手裏原本的銅錢。
人們落草為寇,或者躲進深山避稅,再加上一些大規模疫病,還有妖鬼之類的禍患,鄉野所在,十室九空。
這既是天災,也是人禍!
山也好,水也好,不管是有人的地方,還是無人的地方,都不算安生。
天色漸晚,老潘沒敢繼續行船,他這樣的小船,其實本來就不應該行駛太遠,經不起什麼風浪。
到了晚上,他又什麼都看不清楚,捨不得燈火錢。
“客官,暫時先停歇一晚,明天中午之前,肯定就到了。”
老潘走進船篷,帶著一股寒風進來,他衣服單薄,此時因為寒冷,有些手腳發抖,臉上的傷口,似乎還有些發腫。
“無妨事。”
聽到袁截這麼說,老潘才放下心,從船裡翻找出一個帶著補丁的薄被,縮在遠離袁截的角落裏,蓋在身上取暖。
“船家,今年貴庚?”
“小老兒,今年四十歲整。”
老潘略微坐直一些,臉上帶著幾分笑意,似乎想到什麼,神色變得更加柔和。
“已經成家了?”
“……嗯。”
老潘目光微垂,不自然的停頓了片刻,才悶聲做了一個回應。
“早成家了,有兩兒子,第一個婆娘……嫌我窮,跑了。
兒子還得養,就又找了個不幹凈的,搭夥過日子。”
老潘低著頭,從腰間取出煙鬥,吧嗒起來,火光明暗,映照著他晦暗的神色,那神色複雜,讓袁截一時間不知道再如何開口。
這時候,老潘反而吧嗒著煙鬥,突然冷笑兩聲,先開口說話了。
“本來俺們住在那破街裡,沒什麼鄰居,現在就不一樣了,半條街的人都認識我。
那兩個雜種,有了新爹,忘了舊爹,就是不認我!
……客官,你說有意思不?”
說到這裏的時候,老潘明顯是咬著牙,煙鬥的火光明暗之中,他臉色鐵青,眼神帶著幾分陰狠。
卻隨著下一次火光明暗,臉色恢復了正常,甚至當做玩笑一樣說出來,目光看向袁截的方向,卻因為看不清楚袁截的位置,顯得有些直勾勾的,帶著幾分滲人。
“客官,你呢?你老家是哪的?”
“離家太久,已經有些忘了。”
袁截輕笑著,略微抬起頭,閉上了眼睛。
“客官,離開家是好事!忘了更好!家鄉沒什麼好的,都是些該殺的……”
老潘眼中陰狠不減,語氣森然,仍有幾分忿忿不平,似乎恨不得將一切都毀滅個乾淨。
“日住行客棧,晚棲行客船。
人皆行路客,自然行路難。
前路雲遮霧,後路穀連山。
茫茫天地大,寄身何處間?
行路難!行路難!
江湖煙波裡,忽倏夢少年。
天雪紅爐熱,清風榆樹錢。
白雲水林處,故鄉是心安。”
袁截喃喃自語。
世人常說,心安處,即故鄉,卻總是忘了,這句話是用來撫慰遊子的鄉愁,倘若可以歸鄉,何必做這樣的安撫?
倘若不思念家鄉,又何必在此間心安,尋一個‘故鄉’呢?說‘心安’,正是因‘心安’不得,說‘故鄉’,也正是因為‘故鄉’不得。
“我非君,不知君之鄉恨。
君亦非我,不知我之鄉愁。”
老潘聽見袁截這麼說,沉默下去,隻是依舊吧嗒著煙鬥,兩個人在這船篷內,似乎有著一道遠比南江之水,還要寬闊的隔閡存在。
沒過多久,老潘將煙鬥磕了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他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就這艘船,算是他最重要的資產。
對麵這人,一看就是個富貴人,他肯定睡的安穩。
大概是因為勞累,又或者傷口有些發炎,老潘迷迷糊糊的,很快就睡了過去,隻是夢裏很不安穩,有人呼喚他的名字,卻看不到對方,隻一種恐慌的感覺,抑製不住的浮現在腦海。
半夢半醒的時候,老潘感覺到,似乎有人在靠近他,將手按在了他的眉心。
“本尊,此人當殺,不當救。”
龍魔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袁截收回手掌,老潘臉上的傷口,已經消腫,隱約有些癒合的痕跡,略顯猙獰的臉色,也和緩了許多。
“隻是突然想著救一下,所以就救了。”
袁截笑著回應道,重新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坐下。
“那個屍體,已經跟著船,飄了一整天。
我還以為,本尊剛纔要把他扔下去。”
“那又不是我的仇,至於那屍體,由他去吧。
有仇報仇,有冤報冤,這不是很正常嗎?”
龍魔聽到這句話,點了點頭。
癩子頭的屍體,伸手扒住了船尾,兩隻已經被江水泡的發白的手,撐著一具屍體,從江水爬上了船尾,搖搖晃晃的,嘴裏發出吱吱的古怪聲響。
一隻腳從船篷內探出,將這具屍體重新踢進了水裏。
“本尊,你說的,有仇報仇,有冤報冤,我以為你想看這個。”
龍魔一臉無辜的表情,就是嘴角的笑意,全然沒有掩蓋的意思。
袁截黑著臉,瞪了龍魔一眼。
“你要是想看,你讓他繞一圈,從那邊爬上來!”
一股子水腥氣,從他背後那邊爬上來,還擱那吱吱吱!
龍魔,你小子就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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