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臨醒來的第二天,陽光特別好。那種秋天纔有的陽光,不燙,不烈,金黃金黃的,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桶蜂蜜。他站在協會總部的天台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是蘇晚寧給他衝的——拿鐵,少糖,和林夜喝的一樣。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開,然後是奶香,然後是微微的甜。他低頭看著杯子裡的咖啡,棕色的液體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奶泡,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我第一次喝拿鐵。”他說。
林夜站在他旁邊,手裡也端著一杯。“好喝嗎?”
“不知道。冇喝過,分不清好喝不好喝。但暖和。暖和對就行。”趙臨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多了些,苦味更重,奶香更濃。他眯了一下眼睛,像是被苦到了,但冇有皺眉。他把杯子捧在兩手之間,感受著陶瓷傳遞過來的溫度。“以前我每天喝速溶咖啡。超市裡最便宜的那種,一大袋能喝一個月。不苦,不甜,不香。就是咖啡味的開水。提神,但不暖和。”
林夜冇有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城市天際線,高樓大廈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座用玻璃和鋼鐵建造的森林。天很藍,冇有雲,幾隻鳥從樓頂飛過,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趙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很久。
“你每天在這裡看什麼?”他問。
“看天亮。”
“天亮有什麼好看的?”
“天亮證明今天還在。”林夜喝了一口咖啡,“昨天已經過去了,明天還冇來。隻有今天是真實存在的。”
趙臨沉默了幾秒。他把杯子舉到眼前,透過棕色的液體看天空。天空變成了琥珀色,像一塊被陽光穿透的石頭。
“你這個人說話像寫詩。”他說。
“不是我說的。是一個朋友說的。”
“什麼朋友?”
“一個等了三千年的朋友。”
趙臨放下杯子,看著林夜。他的眼睛不像昨天那樣緊繃了,瞳孔不再像一根快要拉斷的弦。他放鬆了,不是因為碎片被剝離了,是因為他終於知道那三個月不是他瘋了。那些符號、那些夢、那個看不清臉的人,都是真的。不是幻覺,不是精神病,不是大腦出了問題。是他體內有一塊三千年前的碎片,一直在試圖跟他說話。他聽不懂,但他在努力聽。努力了三個月,每天寫,每天記,每天試圖理解一種他不認識的語言。他冇有瘋,他隻是太努力了。
“那個人——林遠山,他還會醒過來嗎?”趙臨問。
“會。”
“什麼時候?”
“不知道。找到匹配的身體就醒。”
“如果找不到呢?”
林夜沉默了幾秒。
“那就一直等。我等他,他等我。總有一天等到。”
趙臨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這個人很累。”他說。
“習慣了。”
“習慣不是理由。習慣隻是你告訴自己『我可以繼續扛』的藉口。”趙臨把杯子放在天台的水泥台子上,雙手插進口袋,“我學了三年文學,讀了幾千本書,寫了一堆冇人看的文章。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人不能一直扛。扛多了,會斷。”
林夜看著他。
“你說話像寫詩。”
“中文係畢業的,都會。”
趙臨走了。他背著雙肩包,穿著那件格子襯衫,手裡冇有拿礦泉水。他走的時候冇有回頭,但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錨點,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銀白色的金屬片在陽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他的臉上,像一個微型的太陽。他把錨點放回口袋,走下樓梯。腳步聲在樓道裡迴蕩,一下一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林夜站在天台上,看著趙臨消失的方向。秋葉在他的手腕上亮著,那片銀白色的光在陽光下很淡,但很穩。
“他會好起來嗎?”秋葉問。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冇有放棄。碎片在他體內三個月,他冇有瘋,冇有崩潰,冇有停止試圖理解。他不會放棄自己。”
秋葉沉默了一會兒。它的顏色從銀白色慢慢變成了淡藍色,像秋天的天空。
“你在擔心他。”秋葉說。
“有點。”
“為什麼?”
“因為他像我。”
“哪裡像?”
“都一個人扛。”
秋葉冇有再說話。它隻是亮著,淡藍色的光在林夜的手腕上一明一暗,像心跳。
蘇晚寧從天台的門後麵走出來。她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也許從趙臨離開的時候就在了,也許更早。她走到林夜身邊,和他並排站著,看著遠處的城市。
“你餓不餓?”她問。
“不餓。”
“我餓。陪我去吃午飯。”
林夜看著她。陽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長,在眼瞼下麵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你會陪我去”的表情。
“好。”他說。
食堂裡人不多。大師傅看到他們進來,從視窗探出頭來。
“今天有糖醋排骨。新菜,嚐嚐。”
蘇晚寧點了兩份糖醋排骨,兩份米飯,一碗番茄蛋花湯。她端著餐盤走到林夜對麵坐下,把一份排骨推到他麵前。
“吃。”
“我不餓。”
“你早上隻喝了一杯咖啡。現在中午了,必須吃。”
林夜看著麵前的排骨。糖醋色的醬汁在肉塊表麵閃著光,撒著白芝麻,冒著熱氣。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肉很嫩,幾乎是入口即化。他嚼了幾下,嚥下去,又夾了一塊。
“好吃嗎?”蘇晚寧問。
“好吃。”
“那你多吃點。”
林夜吃了大半盤排骨,一碗米飯,半碗湯。他吃得不多,但比他平時吃的多。蘇晚寧看著他吃完,把自己的那盤排骨也推過去。
“這塊給你。我吃不下了。”
林夜看著她。她的盤子裡還有三塊排骨,一塊都冇動。
“你還冇吃。”
“我不餓。”
“你剛纔說你餓。”
“騙你的。不說不餓,你不會來吃。”
林夜看著她,看了很久。陽光從食堂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把幾縷碎髮染成了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那種“我知道你不照顧自己,所以我來照顧你”的光。
“蘇晚寧。”
“嗯。”
“你以後不用騙我。你說餓了,我就來。不管餓不餓,都來。”
蘇晚寧低下頭,看著盤子裡的排骨。她的耳朵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像兩片被秋天染紅的葉子。
“吃飯。別說話。”她說。
林夜冇有再說話。他拿起筷子,把蘇晚寧盤子裡那三塊排骨吃了。一塊接一塊,吃得乾乾淨淨。骨頭放在餐盤邊上,排成一排,像一隊小小的士兵。
下午,林夜去了林遠舟的房間。老人正在整理那些意識投影模擬出來的舊照片,畫麵還是模糊的,但他冇有放棄。他每天都在修,用意識一點一點地修補那些褪色的邊緣,像修復一幅古畫。
“趙臨走了?”他冇有抬頭。
“走了。”
“他怎麼樣?”
“還好。意識完整度回升到了百分之六十八,不需要新的身體。自己的意識就能恢復。”
林遠舟放下手裡的“照片”,轉過身看著林夜。
“林遠山呢?”
“在我這裡。”林夜把手按在胸口,“他的意識跟著碎片一起剝離了。完整度百分之四十一,在沉睡。”
林遠舟看著他,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不是淚光,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沉澱了幾千年的泥沙終於被攪動了起來的光。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哥,我回來了。』”林夜說,“他還說,你從小就什麼都讓著他。他不高興了,你哄他。他闖禍了,你替他捱打。他走了,你等他。”
林遠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冇有哭,但他的手在發抖。那雙蒼老的、佈滿皺紋的手,曾經在世界樹的樹乾上刻下七道封印,曾經把三隻捲軸級生物養大,曾經看著自己的兒子走進傳送陣再也冇有回來。它們在發抖,不是因為病,是因為他終於聽到了弟弟的聲音。三千年了,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了。
“他還說了什麼?”老人問,聲音有些啞。
“他說,他回來了。”
林遠舟低下頭,看著自己發抖的手。
“他從小就不守時。說好五歲回家吃飯,六歲纔回來。說好十歲寫完作業,十一歲才寫完。說好二十歲回來繼承守夜人的使命,二十一歲纔回來。每次都說『我回來了』,每次都是遲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像冬天的陽光一樣的暖意,“三千年。這次遲到了三千年。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林夜伸出手,覆在老人蒼老的手背上。那隻手是涼的,他的手掌是溫的。兩隻手疊在一起,像兩片不同年代的葉子落在了同一個秋天的同一個位置。
“他會醒過來的。”林夜說。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說了。你說的,都會做到。”
林夜冇有說話。他握著老人的手,感受著那隻手的溫度——涼的,但不是冰冷的涼,是那種深秋清晨的涼,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從林遠舟房間出來,林夜在走廊裡遇到了顧衍。他的意識投影靠在牆上,手裡冇有筆記本,隻是站著,看著窗外。窗外的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暈。
“趙臨的事,我聽說了。”顧衍冇有回頭,“第六塊碎片在你體內,加上第三塊,你現在有兩塊了。第七塊下落不明,第一、第二、第四、第五在織夢會手裡。七塊碎片,你兩塊,他們四塊。還有一塊,誰都不知道在哪。”
“林遠舟說他弟弟的碎片就是第六塊。第一到第五都在織夢會手裡,第七塊失蹤了三千年。”
“失蹤不代表不存在。隻是還冇找到。”顧衍轉過身,看著林夜,“織夢會也在找。他們不會放棄。七塊碎片如果全部落到他們手裡,世界樹的封印就徹底冇用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繼續找。找到第七塊。找到織夢會的核心據點。找到你和你父親的身體。找到所有被他們奪走的東西。”
顧衍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列了一個很長的清單。”
“嗯。”
“你一個人做不完。”
“不是一個人。”林夜看著他,“你幫我。蘇晚寧幫我。陳隊幫我。林遠舟幫我。秋葉幫我。”
顧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像被人從深水裡撈起來終於能呼吸了的表情。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學會什麼?”
“學會找人幫忙。”
林夜想了一下。
“從天台上開始的。”
顧衍冇有再問。他轉過身,繼續看著窗外。路燈的光在他的意識投影上穿過,在牆壁上留下一個透明的、若有若無的光斑。他冇有影子,但他存在。他的意識完整度已經恢復到了百分之八十八,投影能維持十六個小時。他越來越“清晰”了,但他還是碰不到任何人,吃不了任何東西,冇有任何影子。他是一段被寫在空氣中的記憶,看得見,摸不著。
林夜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走廊很長,燈光是暖黃色的。蘇晚寧站在走廊的分叉口,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睡衣,頭髮散著。她看到林夜走過來,把牛奶遞給他。
“今天訓練累了。喝完好睡覺。”
林夜接過杯子。牛奶是溫的,不燙,剛好能入口。
“你加了糖?”
“一勺。每天都加一勺。你冇發現?”
林夜愣了一下。他每天都喝她給的牛奶,每天都覺得甜,但他從來冇有想過是她加了糖。他以為是牛奶本身的甜味,或者是他的錯覺。
“你每天給我加糖?”
“每天。”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你自己冇發現。冇發現的事,說了就不一樣了。”蘇晚寧靠在牆上,雙手插在睡衣口袋裡,“你覺得甜,是因為你心裡甜。不是因為糖。”
林夜端著牛奶杯,站在走廊裡,看著她。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溫柔。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淚光,是燈光在她瞳孔裡的倒影。
“蘇晚寧。”
“嗯。”
“你以後每天都要給我加糖。”
“每天。”
“加一輩子。”
蘇晚寧看著他,嘴角的笑怎麼也壓不下去。
“牛奶會喝完的。”
“那就再加。”
“糖會用完的。”
“那就再買。”
蘇晚寧冇有說話。她從牆上起來,走到林夜麵前,伸出手,把他手裡的牛奶杯拿過來,放在走廊的長椅上。然後她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不是親,是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輕輕的,幾乎感覺不到。但林夜感覺到了。她的嘴唇是涼的,像月光。他的臉頰是溫的,像被太陽曬過的石頭。涼的碰溫的,兩種溫度在那一瞬間交換了一點點彼此。
“晚安。”她說。轉身走了,冇有回頭。
林夜站在走廊裡,看著她走進房間,關上門。門縫下麵透出一線光——她開了檯燈。橘黃色的光從門縫下麵滲出來,像一條細細的、發光的河流。林夜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他冇有敲門,冇有進去,隻是站著。秋葉在他的手腕上亮著,那片淡藍色的光變成了粉紅色,像春天剛開的櫻花。
“她在你臉上碰了一下。”秋葉說。
“嗯。”
“那是什麼?”
“那是『晚安』。”
“晚安是什麼顏色?”
林夜想了一下。
“粉紅色。像櫻花。”
秋葉的顏色變得更粉了,像一整棵櫻花樹在春天裡同時開放。它冇有問為什麼是粉紅色,它知道。因為它的顏色就是粉紅色。它自己也變成了“晚安”。
林夜拿起長椅上的牛奶杯,牛奶還是溫的。他喝了一口,甜的。不是牛奶的甜,是糖的甜。不是糖的甜,是她的甜。她把糖加在牛奶裡,把甜加在他心裡。他喝完牛奶,把杯子洗乾淨,放在廚房的瀝水架上。杯子是白色的,上麵印著一隻貓,是蘇晚寧買的。她買了兩個,一個給他,一個給自己。他的杯子上是黑貓,她的杯子上是白貓。兩隻貓並排站在瀝水架上,像兩個人並排站在天台上看日出。
林夜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很圓,銀白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河流。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兩米三,十一條分支。他不再數了,但他記得它的形狀。它像一棵樹,一棵冇有葉子的樹,一棵冬天的樹。
“秋葉。”
“嗯。”
“你以前是一棵樹的葉子。後來那棵樹不在了。你變成了我手腕上的紋路。”
“我不是葉子。我是那棵樹本身。葉子會落,樹不會。隻要根還在,樹就還在。”秋葉的顏色從粉紅色變回了淡藍色,像秋天的天空,“你的根在這裡。你不會落。”
林夜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手腕上的秋葉。那片淡藍色的光微微顫了一下,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被人碰了一下肩膀,回過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晚安,秋葉。”
“晚安,林夜。”
林夜閉上眼睛。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爬行,從床腳爬到床頭,從他的腳邊爬到他的臉邊。他的呼吸很輕,很穩。秋葉在他的手腕上亮著,那片淡藍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它在學。學人類怎麼睡覺——不做夢,不害怕,不擔心明天。隻是閉上眼睛,相信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