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郡大捷的詳細戰報和繳獲的戰利品已陸續運回順天。邵明珠親自撰寫的、關於新式寶船艦隊以絕對火力優勢碾壓海盜的實戰總結報告,更是被抄送各軍、各衙門學習,引起了巨大轟動。所有人都清晰地認識到,一種全新的、依靠遠端火炮決勝的海戰模式已經誕生!
此刻,邵明珠難掩興奮,直接將工部尚書、他的發小兼技術總負責人趙翔,拉到了工部在王府內的值房裏。牆上掛著巨大的海圖和各種船舶草圖,桌上攤開著最新的火炮改進圖紙。
邵明珠眼神灼熱,指著海圖上遼闊的海洋,語氣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和……一絲不切實際的狂熱:
“翔哥!”他用力拍著趙翔的肩膀,差點把瘦削的趙翔拍個趔趄,“看到了嗎?”
“寶船!大炮!”
“就這麼‘轟’他孃的幾下!”他做了一個開炮的手勢,“孫狼那上萬海盜,就跟紙糊的一樣,灰飛煙滅!”
趙翔揉著肩膀,臉上也帶著自豪的笑容:“那是!咱工部弄出來的傢夥,能是燒火棍嗎?這次實戰,資料我都記下了,火炮的射程、精度、還有那開花彈的威力,都得再改進!”
“對!改進!必須改進!”邵明珠猛地點頭,但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無比憧憬,甚至有些夢幻,“但是翔哥!咱們不能光盯著眼前這點改進啊!”
他湊近趙翔,壓低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驚天秘密:“你還記得……咱們之前……嗯,‘夢裏’聊過的那種……不靠風帆,靠燒開水就能跑得飛快的船嗎?”
趙翔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兔兒!你說的是……蒸汽船?”
“對!就是蒸汽船!”邵明珠興奮地手舞足蹈,“咱們不是已經在密雲的‘奇巧閣’裡,弄出個小號的、能轉的模型了嗎?”
“雖然勁兒還不大,但原理通了呀!”
“你說……”他雙眼放光,充滿期待地看著趙翔,“咱們能不能……搞出真正的蒸汽戰艦?”
“就是那種,冒著黑煙,嗚嚕嗚嚕響,無懼風向,逆流而上,速度比帆船快幾倍的鐵傢夥?”
趙翔看著邵明珠那副“咱們明天就能造出航母”的興奮勁兒,哭笑不得,忍不住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喂!醒醒!我的大王!我的太傅!我的好兄弟!”
“你這……”他無奈地搖頭,語氣帶著調侃和深深的無力感,“你這想得也太遠了吧!”
“是,蒸汽機模型是能轉圈了,可那玩意兒纔多大點勁兒?”
“給它個茶壺燒水還差不多!”
“要推動一艘戰艦?”趙翔比劃著,“那得需要多大的鍋爐?多高的氣壓?多精密的活塞和傳動結構?”
“還有密封問題、燃料問題、安全性問題(炸了怎麼辦?)……”
他攤開手,一臉“你饒了我吧”的表情:“我的周王殿下!貪多嚼不爛這個道理,你比我懂啊!”
邵明珠被潑了一盆冷水,但還不死心,又指著船體結構圖,異想天開地說:“那……那這個呢?”
邵明珠接著說“咱們現在寶船是木頭的,不耐揍!”
“要是在船體外頭,包上一層鐵皮!”
“變成鐵甲戰列艦!”
“那不就刀槍不入,火炮難傷了?”
趙翔這次直接扶住了額頭,發出了一聲誇張的哀嘆:“我的老天爺!”
“鐵甲艦?!”
“兔兒你是不是昨晚沒睡醒?”
翔哥哭笑不得“先不說咱們現在煉鐵的技術,能不能造出那麼多、那麼大、那麼均勻的鐵板!”
“就算能造出來,你知道多重嗎?”
“那麼重的鐵疙瘩包在木頭上,你信不信它立馬就沉給你看?”
“船體結構、浮力計算、動力需求……這完全就是另一套體繫了!”
趙翔雙手按在邵明珠的肩膀上,用力晃了晃,試圖讓他清醒一點:“兄弟!腳踏實地!”
“咱們現在,能把鄭和寶船這個級別的風帆火炮戰艦玩明白,造得足夠多,炮足夠猛,水手足夠熟練,就已經足夠橫掃當世所有的水師了!”
“包括你說的那個江東水師!”
“在咱們的寶船大炮麵前,他們那些艨艟鬥艦,跟孫狼的海盜船不會有任何區別!”
邵明珠看著趙翔那認真又無奈的表情,聽著他條理清晰、句句在理的分析,發熱的頭腦終於慢慢冷靜了下來。他自嘲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
“呃……好像……是有點……好高騖遠了哈?”
趙翔見他冷靜下來,也鬆了口氣,笑道:“不是有點,是太遠了!”
“不過……”他話鋒一轉,眼中也閃爍著技術狂人的光芒,“你提到的蒸汽機和鐵甲艦,想法是好的,是未來的方向!”
“我們可以把它們列為長期研究專案,慢慢積累技術。”
“比如,先想辦法把蒸汽機的功率做大一點,試試看能不能帶動個小磨坊?”
“或者,研究一下怎麼煉出更好的鋼,哪怕先做個小鐵皮船模型試試水?”
邵明珠點點頭,徹底恢復了理智和作為統治者的決斷力:“翔哥你說得對!”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走到案前,提筆寫下兩道命令:
“著工部‘奇巧閣’,設立‘蒸汽動力’專項研究,撥付專款,招募巧匠,長期探索,積累資料,務求循序漸進,不得急功近利。”(將蒸汽機研發列入長期科技樹)
“著工部、軍器監、將作監,全力優化現有寶船、福船設計,增其規模,強其結構,力求更大、更穩、載炮更多!”
“同時,全力擴大火炮生產,改進彈藥工藝!目標:二十年內,建成一支擁有五十艘主力炮艦、兩百門重型艦炮的無敵艦隊!”
寫完後,他將命令遞給趙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堅定:“翔哥!”
“腳踏實地,先把眼前的風帆火炮艦隊給老子建到極致!”
“有了這支艦隊,掃平江東,控製海疆,開拓南洋,便有了根基!”
“至於那蒸汽鐵甲的巨艦……”他望向窗外,目光深邃,“就留給我們的子孫後代去實現吧!”
趙翔接過命令,鄭重地點點頭:“放心吧,兔兒!我知道輕重!”
“咱們兄弟聯手,先給這天下,打下一個鐵桶般的江山!”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雄心需要幻想來點燃,但偉業,終究要靠一步一個腳印的務實努力來鑄就。邵明珠的艦隊夢想,從這天起,有了更清晰、也更可行的宏偉藍圖。
邵明珠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動著,彷彿在勾勒鐵路的軌跡。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不甘和更深遠的渴望,聲音低沉地問道:
“翔哥……”
“那……如果不說蒸汽船,就說地上跑的……”
“就是咱們‘夢裏’見過的,那種燒煤吐煙、拉著長長車廂、在鐵軌上飛馳的火車……”
“還有你剛才提到的,真正的、能遠航的蒸汽鐵甲艦……”
他頓了頓,眼神緊緊盯著趙翔,彷彿想從這位技術上的“先知”口中得到一個確切的、充滿希望的時間表!
“以咱們現在的基礎,踏踏實實地發展,不冒進,但也不懈怠……”
“你覺得,需要多少年,咱們大晉……才能真正看到這些東西的影子?”
趙翔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中的炭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順天府那依舊以土木結構為主、偶爾有煙囪冒煙的景象,又看了看街上行走的、絕大多數是文盲或半文盲的百姓和士兵。他的背影顯得有些沉重。
良久,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了往常的戲謔或技術宅的興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一絲淡淡的無奈與清醒。
“兔兒……”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重鎚一樣敲在邵明珠心上,“你問我需要多少年?”
“我告訴你,”他伸出右手,比劃了一個“六”的手勢,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迴旋餘地,“拋開一切幻想,腳踏實地,按部就班……”
“至少需要六十年!”
“這還隻是‘看到影子’,是實驗室裡可能出個能動的模型,離實用化、規模化,還差得遠!”
“六十年?!”邵明珠失聲驚呼,這個數字遠遠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他如今才二十多歲,六十年後,他都是耄耋老人了!
“對,六十年!隻多不少!”趙翔肯定地點點頭,他走到邵明珠麵前,目光銳利,開始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細數那看似遙不可及的障礙:
“第一,工業基礎。”
“蒸汽機需要的高強度鑄鐵、精密氣缸、活塞、密封技術、鍋爐耐壓材料……火車需要的鋼鐵軌道、高強度車架、可靠的製動係統……鐵甲艦需要的大規模軋鋼、水密艙工藝、大型焊接(或鉚接)技術……”
“這些,不是我們畫幾張圖、有個想法就能變出來的!”
“需要的是整個冶金、鑄造、機械加工工業體係的全麵提升!這需要時間!大量的時間!”
“第二,也是最根本、最要命的一點!”趙翔的語氣加重,指向了問題的核心,“人才!”
“兔兒,你睜開眼睛看看!”
他指著窗外:“這天下,識字率有多少?”
“能看懂後世《千字文》的,百裡挑一!”
“能讀懂九章算術、懂得基礎幾何物理的,萬裡無一!”
“我們現在用的工匠,大多是師徒相傳、經驗主義!”
“他們能做出精美的器皿、堅固的城牆,是因為那是千百年來積累的經驗!”
“但我們要搞的蒸汽機、鐵甲艦,需要的是懂得理論、能進行數學計算、能設計圖紙、能理解物理化學原理的工程師!是技術工人!”
“這樣的人,現在哪裏有?”
趙翔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和激動:“兄弟,咱們倆,是因為……嗯,‘特殊情況’,腦子裏有點超前的玩意兒。”
“但光靠咱們倆,加上工部現在搜羅的這點‘奇巧淫技’之徒,撐死能把你說的寶船火炮優化到極致,就已經是逆天了!”
他直視著邵明珠的眼睛,問出了一個靈魂拷問:“你想過沒有?”
“咱們現在,連普及性的科舉取士都還沒完全理順(指打破門閥壟斷,真正選拔寒門學子),四書五經的教育都還沒普及到鄉村!”
“你指望從哪裏變出成千上萬個能看懂蒸汽機圖紙、能計算鍋爐壓力、能搞金屬冶鍊的現代人才?!”
“教育!”趙翔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需要的是普及的、係統的、麵向格物致知(自然科學)的新式教育!”
“需要建立小學、中學、大學!需要編寫數理化教材!需要培養合格的教師!”
“這需要砸錢!需要時間!需要一代人、甚至兩三代人的努力!”
“兔兒,”他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深深的無奈,“百年樹人,這句話,你不是不懂啊!”
“除非……”趙翔苦笑一下,搖了搖頭,“除非咱們能點開外掛科技樹,或者有什麼神仙手段,能強行扭轉這個時代,讓這些西晉的百姓,一夜之間都擁有接受過現代義務教育的頭腦和知識……”
“但這可能嗎?”
邵明珠聽著趙翔這一番抽絲剝繭、直指核心的分析,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臉上的興奮、不甘和渴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清醒。
是啊……教育。
他光想著造槍造炮造大船,想著橫掃**,卻忽略了最根本的基石——人,以及培養人的體係。
在這個文盲遍地、知識被少數門閥壟斷的時代,想要跨越式地點亮工業革命的科技樹,無異於癡人說夢。
他太急了。急著想看到鋼鐵洪流,急著想重現那個夢中的現代化場景,卻忘了,歷史的車輪,有其固有的、沉重的慣性。
邵明珠緩緩坐回椅子上,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用手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和自嘲的笑容。
“翔哥……”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說得對……”
“是我想當然了……”
“我……著急了。”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但這份堅定中,少了幾分急躁,多了幾分沉穩和遠見:“教育是根本……”
“看來,普及教化,開啟民智,纔是比造十艘寶船、百門大炮更重要、更艱難的百年大計!”
這一次對話,讓邵明珠真正認識到,建立一個強大的帝國,不僅僅需要堅船利炮,更需要厚植根本。他的爭霸之路,似乎又多了一層更深沉、也更符合歷史規律的內涵。工業化夢想的種子已經埋下,但它需要的不再是瘋狂的催熟,而是耐心地培育土壤——那是一片名為“教育”的、需要一代代人辛勤耕耘的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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