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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柳園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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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藥香裡的夢

柳五兒從枕上微微側過頭,窗紙透進濛濛的灰白——天將亮未亮的時候。她伸手在床沿摸索,觸到那隻粗陶藥碗,碗底還沉著些褐色的藥渣。這藥已喝了三年,從十四歲到十七歲,肺裡的毛病像纏樹的藤,春去秋來,不見鬆動,反越紮越深。

外間傳來窸窣聲,是母親柳嫂子起身了。五兒聽見她輕手輕腳地推開屋門,往院子裡的灶間去。晨起的寒意順著門縫鑽進來,五兒忍不住咳了兩聲,慌忙扯過被角掩住口鼻——怕母親聽見又要憂心。

她住的這間小屋子在賈府後街的排房裡,一明一暗兩間,與另三家仆役合住一個院子。院子中央有口井,井台邊的青苔常年濕漉漉的。五兒記得自己小時候常趴在井沿往下看,幽深的井水裡映出一小塊晃動的天,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什麼是病,也不知道什麼是“月錢”。

“五兒,醒了?”柳嫂子端著一碗熱粥進來,在床沿坐下。晨光裡,五兒看清母親眼下的青黑——昨夜定又冇睡好。大觀園廚房管事的差事聽著光鮮,實則辛苦。各房主子的口味,各位姨孃的忌諱,各位姑孃的喜好,都要記在心裡。稍有差池,輕則捱罵,重則丟了差事。

“娘,”五兒撐起身子,“今兒還去園子裡麼?”

“得去,昨兒寶玉房裡的晴雯說要吃荷葉蓮子羹,今早得備好。”柳嫂子用勺子攪著粥,“你好生歇著,藥在灶上溫著,過半個時辰記得喝。”

五兒接過粥碗,米香混著藥氣,這是她十七年來最熟悉的味道。她小口喝著,忽然想起什麼:“娘,昨日芳官姐姐來時,說怡紅院裡缺個灑掃的丫頭……”

柳嫂子手一頓,看著她:“你又動心思了?”

五兒垂下眼:“芳官姐姐說,寶玉待下人極好,月錢也比彆處多五百錢。且怡紅院事少清閒,不過澆花掃地,比廚房輕省多了。”

“清閒?”柳嫂子苦笑,“我的兒,你隻看見賊吃肉,冇看見賊捱打。那怡紅院是什麼地方?老太太心尖上的寶玉住著,多少雙眼睛盯著?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可芳官姐姐說——”

“芳官是戲子出身,如今得了勢,自然說得輕巧。”柳嫂子壓低了聲音,“你道那些大丫鬟都是好相與的?襲人看著溫和,心裡主意大著呢;晴雯是個爆炭,一點就著;麝月、秋紋哪個是省油的燈?你病懨懨的進去,能應付得來?”

五兒不說話了,隻慢慢攪著碗裡的粥。母親說的她都懂,可懂歸懂,不甘歸不甘。這些年,她看著母親天不亮就起身,深夜才歸家,十指被冷水泡得通紅,腰腿落下毛病,一月不過二兩銀子的月錢。而園子裡的那些大丫鬟,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月錢竟有三兩、五兩之多。

更不必說,在賈府當差,看病抓藥是不用自己掏錢的。隻這一樁,就夠五兒心動千百回——這些年為了她的病,家裡攢下的幾個錢早空了,父親留下的那點遺物也典當得七七八八。若她能進府當差,不僅月錢可以貼補家用,連吃藥的錢都能省下。

“娘,”五兒抬起眼,眸子裡有微弱的光,“若我能進怡紅院,一月至少一兩銀子。一年就是十二兩,抵您半年工錢。且我吃住都在府裡,家裡少一張嘴,還能省下我的藥錢——”

“你當那錢是好拿的?”柳嫂子打斷她,“你這樣的身子骨,進去能做多少活?若被管事嬤嬤發現你偷懶耍滑,或是犯了病耽誤了差事,輕則攆出來,重則打了板子發賣出去。到那時,你讓娘怎麼活?”

五兒的眼淚湧上來,她彆過臉去,肩頭微微顫抖。柳嫂子見狀,心又軟了,伸手撫她的背:“不是娘不疼你,實在是……咱們這樣的人家,經不起折騰。你好生養病,等好些了,娘再想法子。”

話雖如此,母女倆心裡都明白——這病,怕是難好了。

柳嫂子走後,五兒靠在床頭,聽著院裡漸漸嘈雜起來。東屋的王媽在罵小孫子偷吃餑餑,西屋的李嬸在漿洗衣裳,棒槌聲一下下敲在石板上,沉悶而規律。這是賈府最底層的聲響,是無數個柳五兒們日複一日的生活。

二、芳官的門路

過了晌午,芳官果然來了。

她如今是寶玉房裡的紅人,穿著水紅綾子襖,青緞子背心,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插著支小小的珠花。一進院子,便引得幾戶人家都探出頭來看——戲子出身的丫鬟,竟比有些正經主子還體麵。

“五兒妹妹!”芳官聲音脆生生的,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園子裡主子們用的頭油味。

五兒忙要起身,芳官按住她:“快躺著,咱們姐妹不必客套。”說著在床沿坐下,從袖裡掏出個小紙包,“這是寶玉賞的玫瑰糖,我想著你吃藥苦,特地給你留的。”

五兒接過,紙包裡是幾顆殷紅的糖塊,透著甜香。這樣的東西,她隻在小時候父親還在時見過一回。

“謝謝姐姐。”她低聲說。

芳官打量著她:“今兒氣色好些了。我昨日跟你說的事,可想明白了?”

五兒捏著紙包,指尖微微發顫:“我娘……不太願意。”

“柳嬸子是太過小心了。”芳官湊近些,壓低聲音,“我實話跟你說,如今怡紅院裡正缺人呢。前兒個小紅被璉二奶奶要了去,灑掃上的缺一直冇補。我已在襲人姐姐麵前提過你,她說隻要人本分勤快,身子弱些倒不妨——橫豎活計不重。”

五兒的心跳得快起來:“襲人姐姐……真這麼說?”

“我騙你做甚?”芳官笑道,“你是不知道,咱們怡紅院在府裡是頭一份的福地。寶玉待下人寬厚,從不打罵。月錢是一兩銀子起,逢年過節還有賞錢。吃的是小廚房單獨做的,比大廚房精細。病了有府裡的大夫來看,藥錢全免——”

“這些我都知道,”五兒打斷她,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抖,“可姐姐,我這樣的身子,進去能做什麼?萬一犯病耽誤了差事……”

芳官握住她的手:“我的傻妹妹,你當那些活計真要做多少?灑掃庭院有粗使婆子,端茶遞水有小丫頭,咱們這些近身伺候的,不過是陪寶玉說說話、解解悶。你識得幾個字,又會針線,比那些粗笨的強多了。”

五兒怔怔地看著芳官。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照在芳官腕上的銀鐲子上,閃閃發亮。那鐲子做工精細,刻著纏枝花紋,怕是值好幾兩銀子——夠她家半年的嚼用。

“可是,”五兒垂下眼,“我娘說,怡紅院裡的姐姐們不好相處……”

芳官的笑容淡了些,旋即又明豔起來:“哪裡的話?襲人姐姐最是和氣,晴雯姐姐性子直些,卻也不難相處。再說了,有我照應你,怕什麼?”

她從懷裡掏出個小荷包,塞進五兒手裡:“這裡頭是五百錢,你先拿著抓藥。等進了園子,月錢發了,再還我不遲。”

五兒像被燙到似的縮手:“這怎麼行……”

“拿著!”芳官硬塞給她,“咱們這些做下人的,若不互相幫襯,還有誰疼咱們?你隻消想明白了,告訴我一聲,餘下的我去打點。”

送走芳官後,五兒捏著那荷包,沉甸甸的五百錢,是她家兩個月的油鹽錢。她靠在床頭,看著屋頂的椽子,那些陳年的煙燻痕跡彎彎曲曲,像一條條通往不同方向的路。

進怡紅院——這個念頭在她心裡盤旋了太久,久到已經成為一種執念。她不是為了攀高枝,也不是為了見世麵,她隻是想活下去,想讓母親輕鬆些,想不再為藥錢發愁。

芳官說的那些好處,她何嘗不懂?管吃管住管看病,月錢還能攢下。在賈府這樣的深宅大院裡,一個下人生了病,若冇有主子的恩典,便隻能等死。她見過後街的張婆子,咳了半年,冇錢請大夫,最後生生拖死了。也見過馬廄的老李,摔斷了腿,被主子攆出去,不知死活。

她能賭嗎?賭自己進了怡紅院,病會慢慢好轉;賭自己能應付那些人事紛爭;賭自己能在這座吃人的府邸裡,掙出一線生機。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母親還冇回來。五兒撐著起身,走到那隻掉漆的衣櫃前,打開最下麵的抽屜。裡麵是父親留下的遺物——幾本舊書,一方硯台,還有一支禿了毛的筆。父親原是個窮秀才,在賈府家學裡教過幾年書,後來得了癆病,去世時她才十歲。

她拿起最上麵那本《千家詩》,翻開,扉頁上有父親的字跡:“讀書明理,修身立德”。字跡工整,墨色已淡。

父親讀了一輩子書,明瞭一輩子理,最後連看病的錢都冇有。那麼她呢?她不要明理,不要立德,她隻要活下去。

三、廚房裡的算計

柳嫂子回來時,天已黑透。她提著個食盒,臉上帶著倦色,眼裡卻有幾分光亮。

“五兒,看娘給你帶什麼了?”她打開食盒,裡麵是一碗雞絲粥,幾樣精緻小菜,還有兩個荷花酥。

五兒訝然:“這是……”

“今兒寶玉在園子裡設小宴,剩了不少好菜。我央了管事的嬤嬤,許我帶些回來。”柳嫂子盛了粥遞給她,“快趁熱吃。”

五兒接過粥碗,米粒熬得開花,雞絲細嫩,粥麵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這樣精細的吃食,她一年也難得吃上一回。

“娘也吃。”她推過去。

柳嫂子搖頭:“我在廚房吃過了。你快吃,補補身子。”

五兒小口喝著粥,暖意從喉嚨一直落到胃裡。她看著母親在燈下整理衣裳,鬢邊已有白髮,背也微微佝僂了。母親才四十出頭啊。

“娘,”她忽然開口,“芳官姐姐今日又來了。”

柳嫂子手一頓,冇回頭:“還是說進怡紅院的事?”

“嗯。”五兒放下碗,“她還給了五百錢,讓我抓藥。”

柳嫂子轉過身,臉上神色複雜:“這丫頭……倒是熱心。”

“娘,我想試試。”五兒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知道您擔心,可咱們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的病一日重過一日,藥錢像無底洞。您一個人在廚房撐著,太辛苦了。”

柳嫂子在凳子上坐下,沉默良久。燈花爆了一下,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

“五兒,你可知賈府裡有多少人?”她忽然問。

五兒一愣。

“上至老爺太太、少爺小姐,下至丫頭婆子、小廝雜役,林林總總,怕有上千人。”柳嫂子的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這一千人裡,真正做事的有幾個?真正忠心的又有幾個?”

她看著女兒:“大多數人,不過是想著怎麼從這棵大樹上多吸點汁水。廚房采買的,虛報價格;管庫房的,偷拿東西;主子身邊的,剋扣賞錢……便是那些清客相公,也不過是混口飯吃,說幾句奉承話。”

“我知道。”五兒低聲說。

“你不知道。”柳嫂子搖頭,“你想進怡紅院,無非也是想靠著賈府,既省了家裡的開銷,又賺月錢,還能看病抓藥。你想的冇錯,可你想過冇有,賈府憑什麼養著你?”

五兒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憑你會掃地?憑你會澆花?”柳嫂子苦笑,“府裡會掃地澆花的人多了去了。你能進去,靠的是芳官的門路,是襲人的點頭,是寶玉的一時興起。可這些靠山,能靠多久?芳官今日得寵,明日可能失勢;襲人今日和氣,明日可能翻臉;寶玉今日記得你,明日可能忘了你。”

五兒的眼淚掉下來:“那女兒就活該等死麼?”

“娘不是這個意思。”柳嫂子也紅了眼眶,“娘隻是要你想清楚,進去了,就冇有回頭路了。在那深宅大院裡,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你這樣的性子,這樣的身子,能應付得來麼?”

母女倆對坐著流淚,誰也不說話。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油燈搖曳不定。

最後,柳嫂子長長歎了口氣:“你若真想試,娘……不攔你了。”

五兒猛地抬頭。

“隻是有一條,”柳嫂子握住她的手,“進去了,凡事多聽多看少說話。不該問的不同,不該拿的不拿,不該爭的不爭。咱們不求大富大貴,隻求平安度日。”

五兒用力點頭,淚珠滾落下來:“女兒記住了。”

那一夜,五兒失眠了。她想著怡紅院的月洞門,想著寶玉房裡的暖閣,想著那些傳說中的錦衣玉食。她也想著芳官腕上的銀鐲子,想著晴雯的爆炭性子,想著襲人溫和笑容下的心思。

她知道母親說得對,賈府裡多的是想“乾吃淨落”的人。可她又有什麼辦法呢?她不過是想活下去,想活得稍微容易些。這世道,窮人連生病都是奢侈。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清清冷冷地照著這座深宅大院。月光下,賈府的亭台樓閣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而無數個柳五兒,不過是攀附在獸毛上的虱子,小心翼翼地吸著血,生怕驚醒了它,被一巴掌拍死。

四、園門深似海

三日後,芳官帶來訊息:襲人同意了,讓五兒先過去試試。

柳嫂子給女兒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裡麵是兩身換洗的衣裳,一雙新做的布鞋,還有那本《千家詩》。臨行前,她一遍遍叮囑:“少說話,多做事。不舒服了就歇著,彆硬撐。受了委屈……就回來。”

五兒點頭,提著包袱的手微微發抖。

從後街到榮國府角門,不過一炷香的路程,五兒卻覺得走了很久。角門的小廝認得芳官,笑著打趣:“芳官姐姐又帶新人來了?”

“這是柳嬸子的女兒,進怡紅院當差的。”芳官塞給他幾個錢,“好生照應著。”

小廝接過錢,笑容更盛:“放心,放心。”

進了角門,便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路乾乾淨淨,兩旁花木扶疏,遠處亭台樓閣掩映在樹影中。五兒低著頭,不敢多看,隻盯著芳官的裙襬往前走。

穿過幾道月洞門,繞過假山池塘,便到了怡紅院。院門前種著幾株海棠,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兩個小丫頭坐在門檻上玩翻繩,見芳官來了,忙站起來:“芳官姐姐。”

“寶玉在麼?”

“在屋裡看書呢。”

芳官領著五兒進去。院子裡靜悄悄的,廊下掛著幾隻鳥籠,畫眉在裡頭清脆地叫著。正房的門簾是湘妃竹的,風一吹,簌簌地響。

“你先在這兒等著,我進去回話。”芳官掀簾進去了。

五兒站在院子裡,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她看見西廂房窗下有個丫頭在做針線,穿著蔥綠的衫子,眉目如畫——那是晴雯。東廂房的門開著,裡麵傳出搗藥的聲音,淡淡的藥香飄出來。

原來怡紅院裡也有人吃藥。這個念頭讓五兒莫名安下心來。

不多時,芳官出來了,身後跟著個穿月白襖子的丫頭,麵容溫婉,笑容親切——是襲人。

“這就是五兒?”襲人打量著她,目光溫和,“果然是個齊整孩子。芳官說你身子弱,可還撐得住?”

五兒忙行禮:“回姐姐,撐得住。”

襲人點點頭:“既是柳嬸子的女兒,必定是懂規矩的。咱們怡紅院事不多,你主要幫著灑掃庭院,照料花草。月錢先按一等丫頭的例,一兩銀子。吃住都在院裡,西邊那間耳房還空著,你就住那兒吧。”

五兒的心怦怦跳起來——一兩銀子!她原想著能有五百錢就知足了。

“謝謝姐姐。”她聲音發顫。

襲人笑道:“不必謝我,是寶玉允了的。你既來了,就是怡紅院的人,好生做事便是。”她又轉向芳官,“你帶她去安頓吧,順便說說規矩。”

芳官領著五兒往西耳房去。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下還擺著盆蘭花。

“這比你家強吧?”芳官得意地說。

五兒點點頭,眼眶發熱。她放下包袱,摸著光滑的桌麵,這一切像夢一樣。

接下來的日子,五兒過得小心翼翼。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灑掃庭院,擦拭廊下的欄杆,給花草澆水。活計確實不重,但要求精細——石縫裡不能有落葉,欄杆上不能有灰塵,花草要澆得恰到好處。

怡紅院的下人們,也果然如母親所說,各有各的心思。

晴雯是個爆炭性子,說話直來直去,但對活計要求極高。她見五兒澆花時漏了幾片葉子,便皺眉道:“做事要仔細,這海棠最是嬌貴,水多了爛根,水少了枯葉。”

麝月溫和些,常悄悄提點五兒:“晴雯姐姐心直口快,你彆往心裡去。她待咱們其實是好的,前兒個小丫頭病了,她還把自己的藥送過去。”

秋紋則有些勢利,見五兒是新來的,又病懨懨的,便不太搭理。倒是碧痕,因為也是家生子出身,對五兒多了幾分親近。

最讓五兒驚訝的是寶玉。他果然如傳聞中那般,待下人極好。那日五兒在廊下擦欄杆,咳了幾聲,寶玉正好從屋裡出來,聽見了便問:“這是新來的丫頭?怎麼了?”

襲人忙回:“是柳嬸子的女兒,叫五兒,身子弱些。”

寶玉打量她:“既身子弱,這些粗活讓婆子們做就是了。你會識字麼?”

五兒低聲道:“識得幾個。”

“那便好。”寶玉笑道,“日後我房裡的書,你幫著整理整理,比做粗活強。”

從那天起,五兒的差事便輕省了許多。她每日整理寶玉房裡的書籍,偶爾寶玉興起,還讓她念幾首詩。怡紅院的夥食果然精細,她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咳喘也少了些。

第一個月發月錢時,五兒領到一兩銀子,還有五百錢的賞錢——是寶玉給的,說她書整理得好。她托人把錢捎給母親,附了張字條:“女兒一切安好,勿念。”

她以為自己終於在這深宅大院裡,找到了一席之地。

五、樹倒猢猻散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那日午後,五兒正在整理書架上落的灰,忽然聽見外頭一陣喧嘩。她探頭看去,隻見幾個婆子押著芳官從屋裡出來,芳官頭髮散亂,臉上有淚痕。

“這是怎麼了?”五兒小聲問身邊的碧痕。

碧痕臉色發白,壓低聲音:“芳官偷了太太房裡的東西,被查出來了。”

五兒心一沉。她知道芳官有時手腳不乾淨,常從寶玉房裡拿些小物件出去換錢,可冇想到她竟敢偷到王夫人房裡去。

很快,怡紅院的氣氛就變了。襲人被叫去問話,晴雯氣得臉色鐵青,麝月、秋紋都噤若寒蟬。寶玉從外麵回來,聽說此事,長歎一聲,什麼也冇說。

芳官被攆了出去,聽說要發賣到外頭。五兒想起她腕上那閃閃發亮的銀鐲子,想起她塞給自己的五百錢,心裡五味雜陳。

芳官的事還冇完,府裡又開始清查各房的賬目。這一查,便查出了無數窟窿——廚房采買的虛報價格,庫房管理的偷拿東西,各房丫頭婆子的剋扣賞錢……一時間,人人自危。

五兒這才真正明白母親的話:賈府這棵大樹上,攀附了太多想“乾吃淨落”的寄生蟲。平日裡枝葉繁茂時,大家相安無事;一旦風吹草動,便樹倒猢猻散。

那日,柳嫂子悄悄來怡紅院看女兒,臉色憔悴:“府裡要裁減用度,廚房裡要減三個人。娘怕是……保不住這差事了。”

五兒急了:“怎麼會?您做了十幾年……”

“十幾年又如何?”柳嫂子苦笑,“如今府裡入不敷出,能省一點是一點。娘年紀大了,手腳不如年輕人利索,自然是被裁的那個。”

“那女兒這月錢,全給娘——”

“傻孩子,你這點錢頂什麼用?”柳嫂子握住她的手,“你好生在怡紅院待著,彆犯錯,彆惹事。這府裡……怕是快要變天了。”

母親的話像一塊石頭壓在五兒心上。她開始留意院裡的動靜,果然發現許多端倪:各房的月錢發放推遲了,飯菜不如從前精細了,連寶玉房裡的茶葉都換成了次一等的。

一日,她聽見襲人和麝月私下說話。

“太太說,各房都要減人,咱們怡紅院也得減兩個。”

“減誰?”

“還冇定。隻是……五兒身子弱,怕是頭一個。”

五兒躲在書架後,手腳冰涼。她想起自己進怡紅院時的雄心壯誌——要省藥錢,要賺月錢,要讓母親輕鬆些。如今不過半年,一切就要成空了麼?

那夜,她失眠了。窗外月光如水,海棠花影落在窗紙上,搖曳生姿。她想起父親留下的那本《千家詩》,想起扉頁上“讀書明理,修身立德”的字跡。

她讀了一輩子書,明瞭一輩子理的父親,最終窮困潦倒而死。她不想明理,隻想活下去,可這條路,怎麼就這麼難?

六、風雪夜歸人

臘月裡,賈府終於撐不住了。

先是宮裡傳來訊息,元春娘娘失寵。接著是王夫人孃家出了事,牽連到賈府。最後是查賬的欽差進了府,說要徹查虧空。

樹倒猢猻散,真真是樹倒猢猻散。

怡紅院裡,寶玉被叫去問話,一連三日冇回來。襲人急得嘴上起泡,晴雯氣得摔了一套茶具。底下的小丫頭婆子們,有門路的開始找下家,冇門路的惶惶不可終日。

五兒收到了母親的來信,隻有短短幾句:“差事已丟,家計難支。你若能留便留,不能留……就回家吧。”

回家?回那個漏雨的小屋,回那個等藥錢治病的日子?

五兒捏著信紙,在廊下站了很久。雪花飄下來,落在她肩頭,很快就化了。她想起進怡紅院那日,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早晨,她提著包袱,懷揣著希望,走進這座深宅大院。

半年時間,她見識了什麼是富貴,什麼是人情,什麼是世態炎涼。她看著那些想“乾吃淨落”的人,如何攀附,如何算計,又如何在一夜之間跌落塵埃。

她也是其中之一啊。她進怡紅院,不也是為了省藥錢、賺月錢、靠著賈府這棵大樹麼?她比芳官高尚多少?比那些剋扣賞錢的婆子乾淨多少?

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五兒。”身後有人喚她。

五兒轉身,是襲人。她穿著素色襖子,臉色蒼白,眼下有深深的黑影。

“姐姐。”

襲人走到她身邊,看著漫天飛雪:“府裡……怕是保不住了。太太吩咐,各房遣散下人,自謀生路。”

五兒的心沉下去:“那寶玉——”

“寶玉自身難保。”襲人聲音很輕,“我給你準備了點東西。”她遞過來一個小布包,“裡麵是你的身契,還有一些散碎銀子。你……回家去吧。”

五兒接過布包,沉甸甸的。她打開看,身契在最上麵,下麵是幾塊碎銀,估摸著有四五兩——是她半年的月錢。

“謝謝姐姐。”她哽咽道。

襲人搖搖頭,眼眶也紅了:“這半年,你做得很好。隻是……這府裡,容不下好人了。”

五兒收拾了包袱,其實也冇什麼可收拾的——兩身衣裳,那本《千家詩》,還有襲人給的布包。她最後看了一眼怡紅院,海棠樹的枝條覆著雪,像開了一樹白花。

她走出角門時,守門的小廝已經換了人,是個生麵孔,看都不看她一眼。後街的排房還是老樣子,隻是更破敗了些。院裡的井台結了冰,幾個孩子穿著單薄的衣裳在雪地裡跑。

推開家門,柳嫂子正在灶前熬粥,見她回來,愣住了。

“娘,我回來了。”五兒放下包袱。

柳嫂子的眼淚掉下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那天晚上,母女倆圍著小爐子吃飯,粥裡隻有幾片菜葉,但五兒吃得很香。她告訴母親怡紅院的事,告訴母親襲人給了身契和銀子。

柳嫂子聽完,長長歎了口氣:“咱們這樣的人家,本就不該做那攀高枝的夢。能平平安安,就是福氣。”

五兒點點頭。她從包袱裡拿出那本《千家詩》,翻開扉頁,父親的字跡在爐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讀書明理,修身立德”。

她忽然明白了——父親不是不明白世道艱難,而是明白了,卻依然選擇明理立德。她呢?她選擇活下去,這冇有錯。隻是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種,攀附大樹是一種,自立自強也是一種。

窗外風雪更大了,但屋裡很暖。五兒想,明天該去找點活計做了。她會針線,識得字,總能養活自己和母親。賈府倒了,可天冇塌。這世上,多的是像她們這樣的人,在夾縫裡求生存,在風雪裡找活路。

隻是偶爾,她還會想起怡紅院的海棠花,想起廊下的畫眉鳥,想起寶玉讓她唸詩時的笑容。那些富貴繁華,像一場夢,醒了,就散了。

而夢醒之後,生活還要繼續。

爐火劈啪響了一聲,五兒往母親身邊靠了靠。柳嫂子攬住女兒的肩膀,輕輕哼起一首舊時的歌謠。歌聲低低的,在風雪夜裡,傳得很遠,又好像很近。

院子外,賈府的燈籠一盞盞熄滅了。這座曾經繁華無比的深宅大院,正在慢慢沉入黑暗。而無數個柳五兒,從這棵大樹上跌落,又要在這人世間,尋找新的攀附,或是新的活法。

風雪夜歸人,歸處是何處?五兒不知道。她隻知道,天亮了,雪停了,日子還要過下去。

至於賈府裡那些數不清的寄生蟲——那些想靠著大樹“乾吃淨落”的人,如今樹倒了,他們又該去哪裡?

這個問題,五兒不願再想。她隻是握緊母親的手,看著爐火,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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