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入榮國府
林黛玉踏進榮國府的那天,正是深秋。金陵的秋意已濃,朱門外的兩棵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過,便簌簌地落,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轎子停在角門前,雪雁先下了轎,伸手來扶她。黛玉搭著雪雁的手,指尖冰涼。
賈母早已在榮慶堂等著了。老太太穿著絳紫色萬字不斷頭紋樣的緞麵襖子,頭上戴著翡翠抹額,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坐在上首。見黛玉進來,未等行禮,便起身將她摟進懷裡,一聲“心肝兒肉”喊得顫顫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滿屋子的人跟著抹眼淚,一時間儘是嗚咽之聲。
王熙鳳是最先收住淚的。她上前拉著黛玉的手,上下打量,聲音又脆又亮:“天下真有這樣標誌的人物,我今兒纔算見了!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念著,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倒像是嫡親的孫女!”
這話說得漂亮,既誇了黛玉,又捧了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邢夫人、王夫人臉上都露出笑意。黛玉垂著眼,心裡明鏡似的——這話聽著親熱,實則將她與賈家三春並列,隱隱劃出了親疏。
賈母哭了一場,拉著黛玉在身邊坐下,細細問路上情景,又問如今吃什麼藥,平日裡讀什麼書。黛玉一一答了,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答到母親賈敏去世時,眼圈又紅了。賈母忙摟著她:“好孩子,你母親去得早,今後就把這裡當自己家,外祖母疼你。”
正說著,丫鬟來報:“寶二爺來了。”
簾子打起,賈寶玉快步進來。他穿著銀紅撒花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麵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見到黛玉,怔了一怔,忽然笑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眾人都笑他胡說。他卻認真道:“雖冇見過,卻看著麵善,心裡倒像是久彆重逢的一般。”又問黛玉:“妹妹可也有玉冇有?”
這話問得突兀。黛玉心裡一緊,麵上卻平靜:“我冇有玉。你那玉是稀罕物,豈能人人都有?”
寶玉聽了,登時發作起癡狂病來,摘下那通靈寶玉就狠命摔去:“什麼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
一屋子人亂作一團。賈母摟著寶玉心肝肉兒地叫,王夫人急得直唸佛,襲人跪在地上撿玉,眾人勸的勸,哄的哄。黛玉站在一旁,看著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忽然覺得周身發冷——這賈府,比她想象中還要複雜。
二、紫鵑的秘密
賈母撥給黛玉的住處是碧紗櫥,緊挨著自己的暖閣。又特意將自己身邊二等丫鬟裡最得力的鸚哥給了黛玉,改名紫鵑。表麵上說是“這丫頭穩妥,讓她伺候你我才放心”,實則是要在外孫女身邊安一雙眼睛。
紫鵑初到黛玉身邊時,確實存著幾分監視的意思。她是家生子,父母都在賈府當差,從小就知道在這深宅大院裡,跟對主子比什麼都重要。賈母讓她來伺候林姑娘,她明白這是老太太要她時刻彙報這位表小姐的動靜。
可伺候了幾天,紫鵑的心漸漸偏了。
黛玉話不多,但待下人體貼。夜裡讀書到三更,會讓雪雁給守夜的婆子送熱茶;寫字時墨濺到衣袖上,從不責怪研磨的丫鬟;藥熬得苦了,也隻是蹙蹙眉,一口氣喝完,還安慰小丫鬟:“不怪你,這藥本就是苦的。”
有一回,紫鵑夜裡起夜,看見黛玉房裡燈還亮著。她悄悄走近,透過窗紗縫,看見黛玉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方舊帕子發呆。那帕子角上繡著一叢瀟湘竹,已經洗得發白。看了許久,黛玉把帕子貼在心口,眼淚無聲地往下掉。燭火搖曳,單薄的身影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像風裡的一片葉子。
紫鵑站在窗外,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了。她想起自己早夭的妹妹,若是活著,也該這麼大了。第二日,她伺候黛玉梳洗時,格外輕柔。黛玉從鏡子裡看她,輕聲道:“你昨夜冇睡好?眼圈都是青的。”
紫鵑手一頓,忽然跪下了:“姑娘,有些話本不該我說,但...但這府裡人多眼雜,您要當心些。尤其是...尤其是那些婆子們。”
黛玉扶起她,笑了。那是紫鵑第一次看見黛玉真心實意地笑,嘴角兩個淺淺的梨渦,眼裡卻有化不開的愁:“我知道。謝謝你肯告訴我這些。”
從那以後,紫鵑再給賈母回話時,總會斟酌再斟酌。老太太問“林丫頭今日胃口如何”,她會說“比前幾日好些,吃了半碗粥”;問“夜裡睡得可安穩”,她會說“睡得沉,一宿冇起夜”。至於黛玉夜裡偷偷哭、對著母親遺物發呆、寫那些哀傷的詩句,她一概不提。
可紫鵑能做的也隻有這些。府裡盯著瀟湘館的眼睛,不止她一雙。
三、茶房裡的較量
臘月初八,府裡熬臘八粥。各房都有份例,但要想多要些蓮子、紅棗,就得自己使銀子去茶房要。黛玉讓雪雁去要一小罐冰糖,雪雁去了半個時辰纔回來,空著手,眼圈紅紅的。
“怎麼了?”黛玉放下手裡的《西廂記》。
雪雁抽抽噎噎地說:“茶房的張嬤嬤說,冰糖是緊俏物,各房都盯著呢。我說是姑娘要的,她...她說‘林姑娘身子弱,吃那麼甜做什麼’,就是不給。”
紫鵑聽了,氣得就要往外走:“我去找她理論!”
“回來。”黛玉叫住她,聲音平靜,“不給就算了,何必生事。”
“姑娘!”紫鵑急道,“那張婆子分明是看人下菜碟!昨兒寶姑娘房裡的鶯兒去要玫瑰膏子,她巴巴地裝了一大罐,還問夠不夠。怎麼到咱們這兒,連點冰糖都捨不得了?”
黛玉冇說話,隻是重新拿起書。書頁在指尖摩挲,沙沙地響。她想起三日前,薛寶釵進府時的陣仗——薛姨媽帶著一雙兒女,身後跟著鶯兒、文杏等八個丫鬟婆子,光是裝茶葉、宮花的箱子就抬了六口。王夫人親自到二門迎接,拉著薛姨媽的手說了好一陣子體己話。
而她進府時,隻有雪雁一個小丫鬟,行李也不過兩隻箱子。雖說賈母疼她,可這疼愛的分量,在下人眼裡是能稱斤論兩的。
“紫鵑,”黛玉忽然問,“你說,在這府裡,什麼樣的人纔算有靠山?”
紫鵑愣了愣,低聲道:“有父母兄弟的,有嫁妝產業的,有...有將來能當家的。”
“是啊。”黛玉輕聲道,“我父親雖是前科探花,做過巡鹽禦史,可人一走茶就涼。母親雖是老太太嫡女,可出嫁多年,與孃家早已疏遠。我有什麼?隻有老太太一時的憐惜罷了。”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紫鵑心酸。她正要安慰,外頭小丫鬟報:“寶姑娘來了。”
薛寶釵穿著一身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笑容溫婉地走進來:“林妹妹在看書呢?冇打擾你吧?”
“寶姐姐坐。”黛玉放下書,讓紫鵑倒茶。
寶釵坐下,從鶯兒手裡接過一個錦盒:“這是姨媽給我的茯苓霜,說是宮裡頭賞的,最是滋補。我想著妹妹身子弱,分你一半。”
黛玉道了謝,讓紫鵑收下。兩人說了會子閒話,寶釵忽然道:“聽說妹妹前幾日想要冰糖?我那兒正好有上好的,明日讓鶯兒送些過來。”
黛玉抬眼看了寶釵一眼。寶釵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眼神溫潤,看不出半分炫耀或施捨的意思。可黛玉知道,茶房的事,寶釵定是聽說了。
“不必麻煩。”黛玉淡淡道,“我這幾日咳嗽,太醫說少吃甜的好。”
寶釵笑了笑,不再堅持。又坐了一盞茶工夫,便起身告辭。
等她走了,紫鵑關上門,低聲道:“姑娘,寶姑娘這是...”
“我知道。”黛玉打斷她,“她是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施恩,什麼時候該避嫌。”
“可您這樣總退讓,那些婆子隻會更欺侮您!”
“欺侮?”黛玉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自嘲,“她們不過是看清了形勢罷了。在這府裡,冇有靠山的人,本就不該指望太多。”
四、螃蟹宴上的冷眼
重陽節,史湘雲做東,在大觀園擺螃蟹宴。藕香榭裡擺開十幾桌,主子們一桌,有頭臉的嬤嬤們兩桌,小丫頭們另擺了幾桌。蟹是薛蟠送的,又肥又大,一簍簍抬進來,還帶著湖水的腥氣。
黛玉本不想去。她脾胃弱,吃不得蟹,去了也是坐著看彆人吃。但賈母發了話:“都去熱鬨熱鬨。”她隻好換了身藕荷色綾子襖,繫條月白裙子,帶著紫鵑去了。
藕香榭裡早已熱鬨非凡。寶玉正剝了個滿黃蟹,送到王夫人碟子裡;探春和寶釵在討論菊譜;迎春安靜地坐著,惜春挨著她小聲說話。史湘雲最忙,一會兒招呼這個,一會兒照應那個,額上沁出細密的汗。
黛玉在角落找了張凳子坐下。紫鵑要給她倒茶,她搖搖頭:“我不渴。”
宴至半酣,薛寶釵起身笑道:“光吃蟹冇意思,咱們行個酒令如何?”眾人都說好。寶釵便定了規矩:以菊花為題,說一句詩,說不出就罰酒一杯。
從寶玉開始,挨個說下去。輪到黛玉時,她正看著遠處一片殘荷發呆。寶釵笑著催:“林妹妹,該你了。”
黛玉回過神,隨口道:“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
席間靜了一靜。探春先笑了:“好是好,隻是太悲了些。今日高高興興的,林姐姐怎麼說起這個?”王夫人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冇說話。邢夫人笑道:“林丫頭就是心思重,小小年紀,總想些有的冇的。”
寶玉忙道:“我倒覺得林妹妹這句最好,寫出了菊花的傲骨...”
“吃你的蟹吧。”王夫人淡淡打斷他,“小孩子家懂什麼詩。”
寶玉訕訕地閉了嘴。黛玉垂下眼,不再言語。接下來的酒令,再冇人cue她。眾人說笑的說笑,吃蟹的吃蟹,她像被遺忘了,孤零零坐在角落。
紫鵑看不過去,趁著倒茶的工夫低聲道:“姑娘,咱們回去罷。”
黛玉搖搖頭。現在走,倒顯得她小氣了。
好不容易熬到宴散,眾人三三兩兩地走了。黛玉落在最後,慢慢往回走。路過沁芳亭,聽見假山後有人說話,是茶房的張婆子和漿洗房的李嬤嬤。
“...真當自己是主子了,瞧那傲勁兒。”
“可不是,一個外姓人,吃穿用度倒比正經小姐還講究。昨兒我去送東西,看見她房裡擺的那套文房四寶,少說值百八十兩。”
“還不是老太太寵著。等老太太...哼,看她還能傲到幾時。”
“要我說,寶姑娘纔是正經主子模樣。待人寬厚,出手大方,昨兒還賞了我一吊錢...”
聲音漸漸遠了。黛玉站在原地,秋風吹過,冷到骨子裡。紫鵑氣得發抖:“我去告訴老太太!”
“告訴什麼?”黛玉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她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
是啊,哪句不是實話?她本就是外姓人,本就靠著賈母的憐惜過日子。那些婆子不過是說出了眾人心照不宣的事實。
五、金鎖與通靈玉
薛寶釵進府後,“金玉良緣”的說法便像春天的柳絮,無聲無息地飄滿了賈府的每個角落。
起初隻是小範圍的私語。鶯兒給寶玉倒茶時“不小心”露出寶釵項圈上的金鎖,寶玉好奇要看,鶯兒便說:“這上麵鏨的字,和寶二爺玉上的字倒像是一對兒。”寶玉要看,果然見鎖上鏨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八字,與自己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壽恒昌”正好相對。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便成了“和尚說的,要等有玉的纔可配”。
王夫人對此不置可否,但去薛姨媽處走動的次數明顯多了。有一回黛玉去請安,在門外聽見王夫人說:“寶丫頭穩重懂事,身子骨也好,將來是個有福的。”薛姨媽笑道:“她哪有這麼好,倒是林姑娘,才情品貌都是一等一的。”
“林丫頭好是好,就是身子太弱。”王夫人歎了口氣,“咱們這樣人家,將來要當家理事,冇個好身子可不行。再說...她父親雖做過官,可如今人不在了,林家也冇什麼人了。寶丫頭好歹還有母親哥哥,薛家又是皇商...”
黛玉站在門外,手裡的帕子絞緊了。紫鵑輕輕拉她的袖子,示意她進去。她搖搖頭,轉身走了。
那日後,黛玉明顯感覺到王夫人待她更客氣了——那種疏離的、帶著審視的客氣。請安時,王夫人會問“今日吃了什麼藥”、“夜裡睡得可好”,但眼神飄忽,心思顯然不在這上頭。而對寶釵,她會拉著她的手說“這幾日冷,多穿些”、“你姨媽給你的蔘湯記得喝”,親熱得像是母女。
連趙姨娘都在背後嚼舌根。有一回黛玉路過花園,聽見趙姨娘對馬道婆說:“...一個外孫女,倒比親孫子還受寵,冇道理。要我說,老太太就是偏心,正經孫子不疼,疼個外人...”
馬道婆附和道:“可不是,聽說這位林姑娘脾氣還大著呢,動不動就哭。哪像寶姑娘,見人就笑,說話又得體...”
黛玉快步走過,假裝冇聽見。可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心裡,拔不出來。
紫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勸黛玉:“姑娘,您也多出去走走,和寶姑娘、三姑娘她們說說話,彆總自己悶著。”
黛玉看著窗外瀟湘館的竹子,輕聲道:“她們說的,我不想聽;我想說的,她們聽不懂。何必勉強?”
“可這樣下去,府裡的人隻會覺得您孤傲...”
“孤傲就孤傲吧。”黛玉打斷她,“我本就是孤身一人,何必裝熱鬨?”
六、抄檢大觀園
抄檢大觀園那夜,黛玉正在病中。日間著了涼,夜裡發起熱來,咳嗽不止。紫鵑煎了藥喂她喝下,剛伺候她躺下,就聽見外頭吵吵嚷嚷,燈籠火把照亮了半邊天。
“怎麼了?”黛玉支起身子。
紫鵑出去看了看,回來時臉色發白:“說是太太房裡丟了東西,要挨屋搜查。”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了。王熙鳳領著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一乾人進來,燈籠的光刺得黛玉睜不開眼。
“林妹妹睡下了?”王熙鳳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意未達眼底,“擾你了,太太房裡丟了個要緊物件,不得不查一查。”
黛玉擁被坐起,咳嗽了幾聲,才道:“二嫂子請便。”
王善保家的得了令,立刻指揮婆子們動手。她們翻箱倒櫃,動作粗魯,黛玉的書籍、詩稿被扔得滿地都是。紫鵑想攔,被周瑞家的一把推開:“查賊呢,你擋什麼!”
一個婆子翻到黛玉的妝奩,拿起一支白玉簪子細看:“這成色不錯...”話冇說完,黛玉冷冷道:“那是我母親遺物。”
婆子訕訕地放下。王善保家的卻來了勁,親自去翻黛玉的枕頭被褥,連床板都掀開看了。紫鵑氣得眼淚直掉:“我們姑娘病著,你們這是做什麼!”
搜了一炷香工夫,自然什麼都冇搜到。王熙鳳這才道:“得罪了,林妹妹好生歇著。”說罷領著人走了。
她們一走,紫鵑立刻關上門,蹲在地上收拾滿地的狼藉。黛玉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晃動的燈籠光漸行漸遠,忽然笑了。那笑聲低低的,帶著咳,聽著淒涼。
“姑娘...”紫鵑擔憂地看著她。
“我冇事。”黛玉止住笑,輕聲道,“你去打盆水來,我想洗臉。”
紫鵑去打水。黛玉下了床,走到書案前。案上攤著她白日寫的一闋詞,墨跡未乾:“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她拿起那張紙,看了許久,然後慢慢撕碎,一片一片,撕得極碎。碎紙從指間落下,像一場小小的雪。
紫鵑端水進來,看見這一幕,心裡一酸,險些掉下淚來。她伺候黛玉洗臉,手微微發抖。黛玉從鏡子裡看她,輕聲道:“傻丫頭,哭什麼。她們不是衝我來的,是衝老太太來的。”
紫鵑不明白。黛玉卻不再解釋。
那夜之後,黛玉的病更重了。賈母來看過幾次,每次都歎氣:“這孩子,心思太重。”王夫人也來探病,帶了一包燕窩,說是“宮裡頭賞的,最是滋補”。黛玉道了謝,讓紫鵑收下。等王夫人走了,她讓紫鵑把燕窩收進箱底:“先放著吧。”
紫鵑忍不住道:“姑娘何必這麼倔?太太既然送來,就是好意...”
“是不是好意,我心裡清楚。”黛玉打斷她,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紫鵑不敢再說,隻能輕輕拍她的背。燈光下,黛玉的臉蒼白如紙,下巴尖得能戳人。紫鵑忽然想起初進府時那個雖然纖弱但眼神明亮的少女,短短幾年,竟被磋磨成這般模樣。
七、中秋夜宴
中秋夜宴設在凸碧堂。月亮又圓又大,像一麵明晃晃的鏡子,照著滿堂的錦衣華服,珠翠環繞。
賈母興致很高,讓把席麵擺在外頭,說要“對月飲酒”。眾人依次落座,黛玉照例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繡竹葉的褙子,素淨得近乎寡淡。寶釵坐在她對麵,一身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頸上戴著明晃晃的金鎖,在月光下閃著光。
宴至一半,賈母忽然道:“光喝酒冇意思,誰說個笑話聽聽?”
眾人推讓一番,史湘雲先站起來:“我說一個。”她說的是個粗俗笑話,講兩個醉漢爭一隻鵝。眾人都笑,王夫人指著她道:“這丫頭,越發冇規矩了。”
接著是探春、寶玉、寶釵,各說了一個。輪到黛玉時,賈母看向她:“林丫頭也說一個。”
黛玉垂著眼:“我不會說笑話。”
席間靜了一瞬。邢夫人笑道:“林丫頭就會作詩,哪裡會說這些市井笑話。”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輕慢。
賈母也不再勉強,轉而誇起寶琴來:“要是有這樣的孫媳婦就好了。”說這話時,眼睛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黛玉。黛玉低著頭,手裡的帕子絞得死緊。
那晚的月亮真亮啊,亮得刺眼。黛玉看著那輪滿月,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揚州,中秋夜父親林如海抱著她在院子裡賞月。父親指著月亮說:“月亮裡頭有棵桂花樹,樹下有個嫦娥仙子。”她問:“嫦娥仙子一個人住在月亮上,不孤單嗎?”父親摸著她的頭:“孤單啊,所以她才夜夜看著人間。”
如今父親不在了,母親也不在了。她像那個嫦娥,孤零零地懸在冰冷的月亮上,看著底下熱鬨的人間,卻融不進去。
宴散時,眾人三三兩兩地走了。黛玉落在最後,慢慢往回走。路過沁芳橋,看見寶玉和寶釵站在橋邊說話。寶釵手裡拿著個香囊,正往寶玉腰間繫。月光下,兩人站得很近,影子疊在一起。
黛玉站住腳,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另一條路走了。紫鵑跟在她身後,小聲說:“姑娘...”
“我累了,回去吧。”黛玉的聲音平靜無波。
回到瀟湘館,黛玉讓紫鵑點了燈,鋪紙研墨。紫鵑勸道:“夜深了,明日再寫吧。”
“睡不著。”黛玉執筆,墨在紙上洇開,像一滴淚。
她寫:“秋花慘淡秋草黃,耿耿秋燈秋夜長。已覺秋窗秋不儘,那堪風雨助淒涼...”
寫到最後一句“不知風雨幾時休,已教淚灑窗紗濕”時,手一抖,筆掉在紙上,汙了一大片。她看著那團墨漬,忽然覺得累,累得連筆都拿不動。
紫鵑默默收走紙筆,伺候她躺下。吹了燈,月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霜。黛玉睜著眼,看著那月光,一夜無眠。
八、最後的稻草
春天的時候,黛玉的病越發重了。咳嗽日夜不停,飯食也進得少,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賈母請了太醫來看,藥吃了一副又一副,總不見好。
紫鵑偷偷去找寶玉,哭著說:“二爺去看看姑娘吧,她...她怕是不好了。”
寶玉急急忙忙趕來,見黛玉躺在床上,臉色灰敗,眼睛卻亮得嚇人。他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妹妹...”
黛玉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來了。”聲音輕得像歎息。
“我來了,我天天都想來看你,隻是...”寶玉說不下去了。府裡最近在議他的親事,王夫人看得緊,不讓他往瀟湘館跑。
“我知道。”黛玉抽回手,“你回去吧,讓人看見不好。”
“我不走!”寶玉倔脾氣上來了,“我要在這兒陪著你!”
黛玉搖搖頭,又咳嗽起來。紫鵑忙端了水來,喂她喝下。好容易止住咳,黛玉已是精疲力竭,閉著眼道:“紫鵑,送二爺出去。”
紫鵑看著寶玉,寶玉看著黛玉,兩人都不動。最後還是寶玉先站起來:“我明日再來看你。”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他一走,黛玉就睜開了眼。眼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那日後,黛玉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藥喂進去就吐出來,飯也吃不下。紫鵑急得冇法,去求賈母,賈母也隻是歎氣:“這孩子,心病還須心藥醫。”去求王夫人,王夫人道:“太醫都請了,藥也吃了,還能怎樣?”
連那些婆子們私下都說:“林姑娘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了。”
清明那日,黛玉忽然精神了些。她讓紫鵑扶她起來,說要寫信。紫鵑鋪紙研墨,以為她要給揚州的老家人寫信。黛玉卻隻寫了一行字:“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
寫罷,將紙摺好,遞給紫鵑:“這個...等我去了,燒給我。”
紫鵑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姑娘胡說什麼!您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黛玉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晨霧,太陽一出來就散了:“傻丫頭,人都是要死的。”她看著窗外,瀟湘館的竹子又長新筍了,青翠翠的,充滿生機。“隻是這些竹子...來年我若不在,誰給它們澆水呢?”
紫鵑哭得說不出話。黛玉卻不再看她,隻是望著窗外,眼神飄得很遠,像在看什麼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九、焚稿斷癡情
夜裡,黛玉讓紫鵑把所有的詩稿都拿來。厚厚一摞,都是這些年寫的。她一頁一頁地翻看,有時微笑,有時蹙眉。看到那闋《葬花吟》時,手停住了。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讀到最後,她輕輕歎了口氣,將詩稿攏到一起,遞給紫鵑:“燒了吧。”
“姑娘!”紫鵑跪下了,“這都是您的心血啊!”
“心血...”黛玉重複著這兩個字,笑了,“留著做什麼呢?給誰看呢?”她看著跳動的燭火,輕聲道:“燒了乾淨。”
紫鵑哭著,將詩稿一張張投入火盆。火苗躥起,吞冇了那些字句,那些心事,那些無處安放的才情與孤高。黛玉看著,眼裡映著火光,亮得驚人。
最後一頁燒完時,她忽然道:“我這一生...真像一場夢。”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紫鵑撲到床邊,握住她的手:“姑娘,您彆這麼說...”
黛玉卻不再說話,隻是看著窗外。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她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喃喃道:“天亮了...該醒了...”
手,輕輕垂落。
紫鵑愣了一瞬,然後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姑娘——!”
那哭聲驚醒了瀟湘館,驚醒了整個賈府。人們從四麵八方湧來,擠滿了這個一向冷清的院子。賈母來了,王夫人來了,寶玉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撲到床前,卻隻觸到一雙冰涼的手。
滿屋子哭聲震天。那些曾經怠慢過黛玉的婆子們也都在哭,有的真心,有的假意。張婆子一邊抹淚一邊嘀咕:“這姑娘命太薄了...”話音未落,被紫鵑狠狠瞪了一眼,嚇得不敢再說。
寶玉握著黛玉的手,哭得撕心裂肺。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午後,黛玉初進賈府,他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那時她眼神清澈,嘴角含笑,像一株剛抽芽的蘭草。如今蘭草枯萎了,死在春天的黎明前。
賈母哭暈過去幾次,被眾人扶回房。王夫人指揮著處理後事,聲音鎮定,有條不紊。唯有紫鵑,抱著黛玉的舊衣,坐在台階上,不哭不鬨,隻是發呆。
太陽升起來了,金燦燦的陽光照進瀟湘館,照在那些青翠的竹子上。風吹過,竹葉沙沙響,像在低語,像在歎息。
那些曾經欺負過黛玉的人,那些冷眼、那些怠慢、那些閒言碎語,都隨著她的死,成了過往。賈府很快會有新的熱鬨,新的故事,新的主角。而這株絳珠草,終究隻是繁華一夢裡的過客,風一吹,就散了。
隻是多年以後,當賈府也敗落了,當那些繁華都成過往,或許還會有人記得,曾經有個少女,在這裡寫過詩,流過淚,愛過,恨過,最後乾乾淨淨地離開。
質本潔來還潔去。
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