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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薔薇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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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畫薔

午後的園子靜得像一潭深水。蟬在枝頭嘶鳴,聲音被熱氣蒸得發黏。賈寶玉繞過假山,忽聽得一陣極細的啜泣聲,如蛛絲般在風裡顫。

他停下腳步。薔薇架下,一個藕色衫子的身影蜷在那裡,正用簪子在地上劃著什麼。是齡官。她畫幾筆,停一停,抬頭望望怡紅院的方向,淚珠便滾下來,在塵土裡砸出小小的坑。

寶玉看得癡了。他悄悄蹲在一叢月季後頭,隻見那簪尖在地上反反覆覆寫著同一個字——薔。橫、豎、橫、豎……每一畫都深得像是要刻進地心裡去。她寫了塗,塗了寫,那片泥地早已密密麻麻,像傷疤疊著傷疤。

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遠處有雷聲滾過,悶悶的,像誰在雲層上推著石磨。第一滴雨砸在寶玉頸後時,他驚覺自己竟在這兒蹲了半個時辰。而齡官還在寫,雨水混著她的淚,把那些“薔”字衝成一片模糊的悲哀。

二、閉門

暴雨來了。

不是漸漸瀝瀝,是劈頭蓋臉地倒。園子裡的花木在雨幕中瘋狂搖曳,石板路上瞬間彙成溪流。寶玉拔腿就跑,錦袍吸飽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腿上。

怡紅院的院門緊閉著。

裡頭傳來陣陣笑聲,清清脆脆的,是麝月還是秋紋?又夾著幾聲“嘎嘎”——定是那隻綠頭鴨在廊下撲騰。寶玉拍門:“開門!我回來了!”

笑聲停了停,又響起來,比先前更歡快了。有人尖著嗓子學他:“開門!我回來了!”又是一陣鬨笑。

“晴雯!麝月!”寶玉用力捶門,雨水順著門縫往裡潑,“快開門!”

裡頭靜了一瞬。然後他聽見晴雯懶洋洋的聲音:“二爺不是囑咐了?晌午要歇覺,誰來都不許開。”接著是壓低的笑語:“準是哪個小丫頭搗鬼,彆理她。”

寶玉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他退後一步,抬起腳——

門就在這時開了條縫。一張臉探出來,眉眼彎彎的:“寶二爺怎麼這副模樣——”話冇說完,那隻抬起的腳已經收不住力道,重重踹在那人小腹上。

“哎喲!”

襲人仰麵倒下,後腦磕在青石台階上,發出一聲悶響。寶玉衝進門檻纔看清地上的人,一張臉霎時白了:“怎麼是你?!”

雨嘩嘩地潑進廊下。襲人蜷著身子,臉疼得扭成一團,卻硬擠出句話:“不礙事……是我冇瞧清楚……”

三、暗疾

夜裡,襲人躺在下房的床上,小腹一陣陣抽痛。那一腳實在不輕。

外頭雨停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鋪了層霜。同屋的麝月睡得沉,呼吸勻長。襲人卻睜著眼,盯著帳頂的纏枝蓮紋。那蓮花在她眼前晃著晃著,變成了另一張床——寶玉的床,鋪著猩紅洋毯,堆著金線蟒引枕的床。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劉姥姥喝得爛醉,說要找個清淨地方解手,不知怎的七拐八拐,竟摸進了怡紅院的正屋。婆子們都在茶房裡打盹,小丫頭們聚在後院鬥草,一路空蕩蕩的。老太太推開了那扇西洋玻璃鏡的房門——她當那是園門呢——一頭栽進寶玉的床帳裡,鼾聲如雷。

襲人發現時,差點魂飛魄散。

酒氣、汗味、還有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那股濁氣,瀰漫在整間屋子裡。劉姥姥四仰八叉地躺著,一隻鞋掉在腳踏上,另一隻還掛在腳上晃盪。床褥皺得不成樣子,最要命的是,褥子上濕了一小片——怕是醉夢中失禁了。

“姥姥!醒醒!”襲人去搖她,卻隻換來更響的呼嚕。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喊人。可嘴張開了,聲音卻卡在喉嚨裡。若是驚動了寶玉……若是讓老太太、太太知道……若是傳出去,說怡紅院讓人隨進隨出,還汙了寶二爺的床榻……

她打了個寒顫。

於是她做了三件事:第一,抓了三把百合香塞進博山爐,把罩子扣得嚴嚴實實;第二,用濕帕子把褥子擦了又擦,翻過來鋪平;第三,笑著扶起迷迷糊糊的劉姥姥,說:“我送您出去。”

經過鏡子門時,劉姥姥還伸手去摸:“這門咋這麼亮堂?”襲人趕緊擋開她的手,那上麵還沾著口水的痕跡。

後來寶玉回屋,皺著眉抽了抽鼻子:“今兒這香怎麼這樣濃?”襲人笑著說:“新調的方子,二爺不喜歡,我明日換掉。”她站在香爐旁,汗水把裡衣浸透了。

四、裂隙

天剛矇矇亮,襲人就起來了。小腹還在疼,走起路來牽扯著,像有根針在裡頭紮。她照例先去寶玉屋裡。

寶玉還睡著,眉頭蹙著,不知夢見了什麼。襲人輕輕掀開床帳——忽然僵住了。

枕頭上,一根花白的頭髮。

很短,很粗,捲曲著。絕對不是寶玉的,也不是屋裡任何一個丫鬟的。它靜靜地躺在金線蟒的引枕上,像一條小小的、嘲諷的蟲子。

襲人的手抖起來。她捏起那根頭髮,攥進手心,指甲掐進肉裡。三個多月了,她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可它總會以某種方式提醒她——百合香遮不住,翻麵的褥子遮不住,她臉上永遠妥帖的笑容也遮不住。

“襲人姐姐?”外間傳來小丫頭的聲音,“二爺醒了嗎?”

“還冇。”襲人鬆開手,把那根頭髮塞進袖袋,“去打水吧,要溫的。”

她看著熟睡的寶玉。這個她伺候了八年的人,這個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係在上麵的人。有時她覺得自己像一棵藤,繞著這棵大樹往上長,可樹的根基搖搖晃晃,藤便也無處安生。

“我本是個笨人。”她常對寶玉說。這不是謙辭。她確實不聰明,不像晴雯有一手好針線,不像麝月會說話,她隻會笨笨地守著,笨笨地瞞著,笨笨地希望一切都能糊弄過去。

可有些事,是糊弄不過去的。

五、晨省

王夫人屋裡瀰漫著藥香。老太太近日犯了頭風,太太便也陪著吃齋唸佛。

襲人跪著回話,腰挺得筆直,小腹的疼痛一陣緊過一陣。王夫人問起寶玉的飲食起居,她一一答了,條理清晰,聲音平穩。

“你是個妥當人。”王夫人撚著佛珠,“有你在寶玉身邊,我放心。”

襲人低頭:“這是奴婢的本分。”

從王夫人屋裡出來,她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日頭升起來了,照得琉璃瓦一片刺眼的金。幾個小丫頭抱著花瓶匆匆走過,見了她,規規矩矩行禮:“襲人姐姐。”

她點點頭,忽然問:“昨兒下午,二爺回來拍門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小丫頭們麵麵相覷。一個膽大的小聲說:“在、在後院逗鴨子……晴雯姐姐說二爺歇晌,讓我們彆在前頭吵……”

“誰看門?”

“原本是墜兒,可她娘來找,她就出去了……”

襲人閉上眼。她想起昨天下午,自己正在裡屋給寶玉縫香囊,聽見拍門聲時,她也當是哪個小丫頭胡鬨。是麝月說:“我去瞧瞧。”去了好一會兒纔回來說:“冇人,許是風。”

風。她當時怎麼就信了?

“去把晴雯叫來。”她說。

六、對峙

晴雯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冇做完的扇套。她斜倚在門框上,一雙鳳眼似笑非笑:“姐姐找我?”

“昨兒二爺被關在門外淋雨,你知道麼?”

“喲,這可奇了。”晴雯把玩著扇套上的流蘇,“二爺親口吩咐的,晌午要歇覺,任誰來了都不許開門。我們不過是按吩咐辦事,怎麼倒錯了?”

“外頭下那麼大的雨,你們就聽不出是二爺的聲音?”

“雨聲嘩嘩的,誰能聽清?”晴雯的笑意冷了,“再說了,姐姐當時不也在屋裡?您怎麼冇聽出來?”

一句話堵得襲人胸口發悶。是啊,她也在。她縫著香囊,聽著雨聲,心裡還想著晚膳該添道荷葉羹。那拍門聲她是聽見的,可她也和所有人一樣,覺得是哪個不懂事的小丫頭。

“況且,”晴雯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姐姐莫忘了劉姥姥那檔子事。若是門戶不嚴,什麼人都往裡放,下次汙的可就不隻是床褥了。”

襲人的臉唰地白了。

晴雯笑了笑,轉身走了,石榴紅的裙襬旋出一朵花。

七、暗流

怡紅院的日子看起來還是老樣子。

寶玉照舊和姐妹們吟詩作畫,襲人照舊打理著屋裡的大小事務。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丫鬟們說話時聲音低了,眼神飄了,做事時總隔著層什麼。有一回寶玉問:“我那件雀金裘怎麼找不到了?”問了三四遍,纔有個小丫頭怯生生地說:“送去漿洗了。”

“怎麼不早說?”

小丫頭偷眼看襲人。襲人正疊衣服,手頓了頓:“是我忘了告訴二爺。”

夜裡,寶玉忽然說:“襲人,你有冇有覺得,這屋裡的人都怕我?”

襲人正在鋪床,聞言轉過頭:“二爺何出此言?”

“我說不上來。”寶玉靠在床頭,燭光在他臉上跳動,“就是覺得,她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尊菩薩——遠遠供著,不敢靠近。”

襲人沉默了。她把被子抖開,撫平,每一個動作都慢而穩。許久,她才說:“二爺想多了。大家敬您愛您,自然就有些拘束。”

“是敬,還是怕?”寶玉看著她,“襲人,你和我說實話。”

實話。襲人心裡苦笑。實話是什麼?實話是這怡紅院早就千瘡百孔。婆子們偷懶耍滑,小丫頭們冇人管教,大丫鬟們各有心思。晴雯仗著容貌手藝,誰也不放在眼裡;麝月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秋紋碧痕隻顧著討好寶玉……而她,這個所謂的“首席大丫鬟”,除了會縫縫補補、端茶倒水,還會什麼?

那根花白的頭髮還在她妝匣底層壓著。她不敢扔,怕被人看見;也不敢留,怕被寶玉發現。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就像那隻綠頭鴨,表麵在池子裡遊得優遊,腳底下卻在拚命劃水,稍一鬆懈就會沉下去。

八、舊痕

芒種那天,園子裡祭餞花神。姑娘們打扮得桃羞杏讓,燕妒鶯慚,滿園裡繡帶飄飄,花枝招展。

寶玉一早就不見了人影。襲人找了一圈,最後在沁芳閘邊找著他。他一個人坐在石頭上,盯著流水發呆。

“二爺怎麼在這兒?林姑娘她們都在瀟湘館呢。”

寶玉冇回頭,忽然問:“襲人,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病了,你整夜整夜地守著我?”

襲人一怔:“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那會兒你眼睛熬得通紅,我讓你去睡,你說‘我不困’。”寶玉轉過頭,眼神有些恍惚,“其實你困得頭都一點一點的,可就是不躺下。我那時就想,這個人是要陪我一輩子的。”

襲人的喉嚨哽住了。她想起那些夜晚,燭光昏黃,藥香苦冽,她握著寶玉汗濕的手,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你要好起來,一定要好起來。

“可現在,”寶玉的聲音低下去,“現在我有時候覺得,你離我很遠。不是身子遠了,是心遠了。你在我眼前,可你心裡裝著太多事——太太的囑咐,老太太的吩咐,這院子的規矩,丫鬟們的錯處……裝得滿滿的,冇有地方裝我了。”

“二爺!”襲人跪下來,眼淚湧出來,“我冇有——”

“我知道你儘心。”寶玉扶起她,替她擦淚,動作還是溫柔的,“可襲人,你能不能偶爾……偶爾也任性一次?像晴雯那樣撕扇子,像麝月那樣頂嘴,像小時候那樣,累了就靠著我睡?”

他說著,自己也覺得荒唐,搖搖頭笑了:“算了,當我胡說。”

可襲人聽進去了。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句話:你能不能偶爾也任性一次?

她想,我不能。因為我是襲人。因為怡紅院不能亂,寶玉不能受委屈,太太不能失望。因為她已經把自己活成了一塊石頭,穩穩地墊在這座搖搖欲墜的亭子下麵,一旦挪開,一切都會塌。

九、暴雨再臨

第二次暴雨來得毫無征兆。

那日寶玉去給賈母請安,半路就被雨截住了,躲在山洞裡等了半個時辰,雨勢絲毫不見小。他惦記著屋裡那盆才抽芽的蘭草——窗子可關了?——便冒著雨往回跑。

又是緊閉的門。

又是裡頭的笑聲。這次是在玩抓子兒,玉石棋子落在瓷盤裡,叮叮噹噹,清脆得刺耳。

寶玉拍門。冇有迴應。

他加重了力道。裡頭靜了一瞬,有人不耐煩地喊:“誰呀?二爺不在!”

“是我!開門!”

“少騙人!二爺去老太太那兒了,早著呢!”

寶玉忽然想起那個看薔字的午後,想起齡官滿臉的淚,想起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蹲在雨裡。一股無名火竄上來,燒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抬起腳——

門開了。襲人站在門裡,手裡還拿著針線。四目相對的一瞬,寶玉看見她眼裡閃過的慌亂,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是疲憊?是認命?

那隻腳硬生生停在半空。雨水順著寶玉的額發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又澀又疼。

“二爺快進來。”襲人側身讓開,聲音平靜無波,“秋紋,去拿乾衣裳。碧痕,煮薑湯。”

丫鬟們噤若寒蟬,一個個溜著牆根去了。寶玉站在廊下,看著襲人蹲下身,用帕子擦他袍角上的泥。她的動作還是那麼妥帖,那麼周全,周全得讓人窒息。

“襲人。”他忽然說。

“嗯?”

“如果昨天,我那一腳真的傷了你,你會恨我嗎?”

襲人的手停住了。她低著頭,寶玉隻能看見她烏黑的發頂,還有一段白皙的頸子。許久,她輕聲說:“二爺踢我,定是我有該踢之處。”

話音落地,兩人都愣住了。

這話太熟悉。是多年前,寶玉第一次發脾氣摔了茶鐘,碎片濺到她手上,劃了道口子。她也是這麼說的:“二爺生氣,定是我有惹氣之處。”

那時是真心,現在是習慣。

習慣性地把所有錯都攬到自己身上,習慣性地用溫順化解一切衝突,習慣性地做那塊沉默的石頭。

寶玉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掌心卻有薄薄的繭——是常年做針線磨出來的。

“疼嗎?”他問。問的是昨天那一腳,還是這些年的所有。

襲人抬起眼,眼圈紅了,卻還笑著:“不疼。早不疼了。”

她在說謊。小腹的淤青還在,夜深人靜時還會隱隱作痛。可比起這個,更疼的是彆處——是那根花白頭髮灼燒袖袋的觸感,是劉姥姥鼾聲在耳邊迴響的恐懼,是晴雯那句“門戶不嚴”像針一樣紮進心裡。

而這些,她都不能說。

十、餘波

那場雨後,襲人病了一場。

說是病,其實隻是躺了兩天。小腹的淤青化開了,青紫轉成暗黃,看著嚇人,其實已無大礙。可她就是不想起來。躺在枕上,聽著外頭丫鬟們壓低的說話聲、腳步聲,忽然覺得這熱鬨離自己很遠。

麝月悄悄進來,端了碗燕窩粥:“姐姐好歹吃些。”

襲人搖搖頭:“冇胃口。”

“二爺來看了三回了,見你睡著,冇讓吵醒。”麝月坐在床邊,猶豫了一下,“姐姐,有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

“你說。”

“那日劉姥姥的事,其實不止我知道。”麝月聲音更低了,“晴雯也知道,秋紋碧痕怕是也猜著了幾分。大家都不說,是顧著姐姐的麵子,也是怕惹禍上身。”

襲人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可姐姐想過冇有,這種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那床褥子後來雖然換了,可屋裡那味兒……二爺鼻子最靈,保不齊哪天就察覺了。”麝月握住她的手,“咱們這院子,看著花團錦簇,實則漏得像篩子。婆子們吃酒賭錢,小丫頭們偷懶耍滑,昨日是劉姥姥,明日保不齊就是什麼張姥姥李姥姥。姐姐一個人,怎麼兜得住?”

怎麼兜得住?襲人也在問自己。

她想起小時候家裡窮,冬天冇炭火,她摟著弟弟妹妹,三個人擠在一床破棉絮裡。那時她想,等我長大了,一定要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後來她被賣進賈府,分到寶玉屋裡,看見這雕梁畫棟、錦衣玉食,恍如夢中。她拚了命地學規矩、學伺候人,終於得了主子一句“妥當”。她以為抓住了浮木,可如今才發現,這浮木下麵,是深不見底的漩渦。

“麝月,”她輕輕說,“你說,我是不是很冇用?”

麝月哭了:“姐姐彆這麼說……”

“我是真覺得。”襲人望著帳頂,眼神空空的,“我隻會縫縫補補,隻會端茶倒水,隻會說‘是、好、知道了’。太太誇我忠心,老太太說我懂事,可這院子……我管不好,真的管不好。”

十一、夜話

病好後,襲人更沉默了。

她還是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可話少了,笑也少了。有時候做著針線,忽然就停下來,望著窗外發呆。

寶玉察覺了,卻不知怎麼開口。那場暴雨像一個疤,橫在兩人中間。他想說“對不起”,可又覺得這話太輕,輕得像在諷刺。

直到中秋那夜。

月亮又圓又亮,照得院子如同白晝。寶玉在院子裡設了酒席,和丫鬟們賞月。幾杯酒下肚,大家都有些醺醺然。晴雯唱了支小曲,麝月說了段笑話,連最老實的秋紋都玩起了猜拳。

襲人隻是坐著,淺淺地笑。

夜深了,丫鬟們一個個回屋睡了。寶玉說:“襲人,陪我坐會兒。”

兩人坐在石凳上,中間隔著張小幾,上頭擺著冇吃完的月餅和半壺酒。月亮掛在梧桐樹梢,像一盞巨大的燈籠。

“你還記得嗎?”寶玉忽然說,“我七八歲的時候,有回夜裡發燒,哭著要找娘。你抱著我,輕輕拍我的背,說‘不怕不怕,我在這兒’。其實你那時也不過十二三歲,自己還是個孩子。”

襲人點點頭:“記得。那夜雨下得很大,雷一個接一個。你縮在我懷裡,說雷公要抓你。”

“你說雷公隻抓壞孩子,我是好孩子,他不抓。”寶玉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襲人,這些年……辛苦你了。”

一句話,讓襲人築了多年的堤壩轟然倒塌。眼淚洶湧而出,止都止不住。她哭得渾身發抖,哭這些年的小心翼翼,哭那根花白的頭髮,哭劉姥姥的鼾聲,哭暴雨夜門裡門外的兩個世界。

寶玉冇勸,隻是遞過帕子,一下下拍著她的背,像多年前她對他做的那樣。

等她哭夠了,他才輕聲說:“劉姥姥的事,我知道了。”

襲人猛地抬頭。

“麝月告訴我了。”寶玉握住她冰涼的手,“傻丫頭,你為什麼不早說?一床褥子罷了,臟了就扔了,換新的。值得你提心吊膽這幾個月?”

“我怕……怕太太責怪,怕老太太生氣,怕彆人說怡紅院冇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寶玉歎氣,“襲人,你太要強了。什麼事都自己扛,扛不動了也不說。你以為這是在幫我,其實是在折磨自己。”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從明兒起,這院子我們一起管。婆子們偷懶,該罰就罰;小丫頭們不懂事,該教就教。你做不了的事,告訴我,我來做。我解決不了的,咱們一起去回太太、老太太。好不好?”

好不好?

襲人看著眼前的少年。他還是那個會在薔薇架下看人畫字看呆的癡公子,可眼睛裡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是理解,是擔當,是終於從雲端走下來,踩在了實地上。

“好。”她說。聲音很輕,卻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十二、晨光

第二天,怡紅院開了次會。

所有丫鬟婆子聚在院子裡,鴉雀無聲。寶玉坐在廊下,襲人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花名冊。

“從今日起,守門、值夜、打掃、漿洗,各項差事重新分派。”襲人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每日輪班,每班兩人,互相監督。擅離職守者,罰月錢;玩忽職守者,降等;再犯者,攆出去。”

婆子們麵麵相覷。一個膽大的嘟囔:“以前可冇這些規矩……”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寶玉開口了,語氣淡淡的,“怡紅院不是菜市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諸位若覺得這兒規矩大,可以另謀高就。”

冇人敢吭聲了。

晴雯站在隊伍裡,嘴角噙著絲笑——不是嘲諷,是讚許。麝月輕輕碰了碰她的手,兩人相視一笑。

會散了,各人去忙各人的。襲人轉身要進屋,寶玉叫住她:“襲人。”

“二爺還有什麼吩咐?”

“冇什麼。”寶玉笑了笑,“就是覺得,你這樣挺好的。”

襲人一怔,也笑了。晨光灑在她臉上,照亮了眼底細碎的影子——那是疲憊,是釋然,是經曆暴雨後終於放晴的天空。

她想起小時候娘說過的話:人這一生,就像走夜路。有時有月亮,有時冇月亮,有時連星星都冇有。可隻要你一直走,天總會亮的。

天亮了。而她終於不必一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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