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東院,晨光初透。
邢夫人端坐在妝台前,任由貼身丫鬟琥珀梳理著她烏黑濃密的頭髮。銅鏡裡映出的婦人麵容端正,眉眼間卻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色。琥珀手腳麻利地將髮髻挽成時興的樣式,插上一支赤金點翠鳳釵,這是她作為榮府大房夫人的體麵。
“太太,今兒要去老太太那裡請安嗎?”琥珀輕聲問。
邢夫人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鏡中自己的臉上。她已經四十五歲了,雖然保養得宜,眼角卻已有了細紋。填房的身份,無子無女的處境,孃家日漸式微……這一切都像無形的枷鎖,讓她在榮府這座深宅大院裡,行走得格外謹慎。
用過早膳,邢夫人帶著兩個丫鬟往賈母的院子去。穿過垂花門,走過抄手遊廊,一路上遇見的仆婦們都恭敬地行禮問安,但那恭敬裡究竟有多少真心,她心裡清楚得很。
快到賈母院時,遠遠看見王夫人也從另一條路上過來,身後跟著周瑞家的等幾個心腹婆子。王夫人今日穿著件藕荷色繡折枝梅的褙子,麵色紅潤,步履從容。
“大嫂來了。”王夫人笑著招呼,語氣親熱。
邢夫人也回以微笑:“二弟妹早。”
兩人並排走著,表麵上一團和氣。但邢夫人心裡明白,這不過是做給下人看的體麵。自打她嫁進賈府,這位二太太就從未真正把她放在眼裡過。也是,王夫人出身金陵王家,是正經的大家閨秀,又生了元春、寶玉這樣的兒女,在府中的地位自然不同。
進了賈母的上房,老太太剛用過早膳,正歪在榻上由鴛鴦捶腿。見兩人進來,賈母略抬了抬眼:“都來了。”
“給老太太請安。”邢夫人和王夫人齊聲道。
賈母擺擺手,示意她們坐下。丫鬟們奉上茶來,邢夫人接過,小口啜著,眼觀鼻鼻觀心。她能感覺到賈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裡帶著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
這冷淡,從她嫁進來那天就有了。填房的身份,本就是原罪。更何況,賈母偏心二房,這是闔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賈母便說乏了,讓她們各自回去。邢夫人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聽見賈母對鴛鴦說:“昨兒寶玉送來的那碟茯苓糕,給林丫頭送去些,她愛吃。”
聲音不大,卻清晰入耳。邢夫人腳步頓了頓,繼續往外走。茯苓糕,迎春也愛吃,可老太太從不記得。
事情發生在八月裡。
那日,賈赦從外頭吃酒回來,臉色泛紅,眼神卻異常亮。邢夫人伺候他換了衣裳,又端上醒酒湯。賈赦接過湯碗,卻不喝,隻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道:“老太太房裡的鴛鴦,你覺得如何?”
邢夫人心裡咯噔一下,麵上不動聲色:“鴛鴦是老太太跟前得用的人,自然是好的。”
“我想討她來做姨娘。”賈赦說得直接。
邢夫人端著托盤的手微微一顫。她抬眼看向丈夫,賈赦的眼神裡帶著勢在必得的光。她知道,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老爺,鴛鴦是老太太的心頭肉,恐怕……”她試圖勸說。
賈赦擺擺手:“所以纔要你去說。你是當家太太,由你出麵,老太太總要給幾分麵子。”
“可是……”
“冇什麼可是。”賈赦打斷她,語氣不耐,“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去準備準備,過兩日就去老太太那裡說。”
邢夫人垂下眼,不再言語。她知道再勸也無用。賈赦這個人,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當初娶她,也是因為她家世不顯,好拿捏。
接下來的兩天,邢夫人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她反覆思量這事該如何開口,如何應對。她知道賈母必定不允,也知道自己這一去,必定要碰一鼻子灰。可她有什麼辦法?丈夫的命令,她能違抗嗎?
第三日一早,邢夫人穿戴整齊,往賈母院裡去。一路上,她心跳如鼓,手心沁出冷汗。琥珀跟在她身後,小聲勸道:“太太,要不……再勸勸老爺?”
邢夫人苦笑:“勸得住嗎?”
到了賈母院外,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才邁步進去。賈母正和薛姨媽、王夫人、鳳姐等人說笑,見她來了,都停了話頭。
“給老太太請安。”邢夫人福了福身。
賈母看她一眼:“有事?”
邢夫人硬著頭皮開口:“老太太,是這麼回事……老爺想著,身邊伺候的人少了,想討一個人……”
“討誰?”賈母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是鴛鴦。”
話音落地,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王夫人和薛姨媽交換了一個眼神,鳳姐則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襟。
賈母盯著邢夫人,良久,忽然笑了:“好啊,好啊,你們一個個的,都來算計我身邊的人了。”
“老太太息怒,老爺他也是……”
“他也是什麼?”賈母猛地一拍桌子,“他屋裡已經有多少人了?還不滿足?連我身邊的丫頭都要惦記!”
邢夫人撲通一聲跪下:“老太太,媳婦不敢。隻是老爺他……”
“你不敢?”賈母冷笑,“我看你敢得很!幫著丈夫算計婆婆,這就是你邢家的家教?”
這話說得極重。邢夫人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她能說什麼?說自己是迫不得已?說賈赦逼她來的?這些話,說了又有誰信?
王夫人這時站起來打圓場:“老太太息怒,大嫂也是一時糊塗……”
“你閉嘴!”賈母指著王夫人,“你也好不到哪裡去!襲人的事我還冇跟你算賬呢!”
王夫人被噎得滿臉通紅,訕訕地坐了回去。
賈母越說越氣:“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們一個個,外頭孝敬,暗地裡都盤算著我!有好東西也來要,有好人也要,剩下這麼個毛丫頭,見我待她好了,你們就氣不過,要弄開她,好擺弄我!”
邢夫人跪在地上,隻覺得渾身冰冷。老太太這話,是把她也歸到“盤算”的人裡去了。可她何嘗想盤算什麼?她不過是……
正亂著,外頭傳來動靜,原來是鴛鴦得了信,衝了進來,跪在賈母麵前哭道:“老太太,我不去!我死也不去大老爺那裡!我情願一輩子伺候老太太!”
賈母摟著鴛鴦,老淚縱橫:“好孩子,你放心,有我在,冇人能強迫你。”
這場鬨劇,最終以賈赦碰了一鼻子灰告終。但邢夫人的日子,卻因此更難過了。
事情過去幾天後,賈母的氣還冇消。
這日,王夫人、薛姨媽、鳳姐等人陪賈母打牌,邢夫人也過來了。賈母看了她一眼,冇說話。邢夫人便站在一旁伺候。
牌打了半日,賈母忽然對鴛鴦說:“你坐著吧,站了半天了,腿不酸嗎?”
鴛鴦笑道:“不酸,伺候老太太是應該的。”
“讓你坐你就坐。”賈母拍拍身邊的凳子,“來,坐這兒。”
鴛鴦推辭不過,隻好斜簽著身子坐了。這樣一來,站著的就隻剩下邢夫人一人。
王夫人和薛姨媽都低頭看牌,假裝冇看見。鳳姐偷眼瞧了邢夫人一眼,見她麵色如常,心裡也不由佩服她的定力。
這一站,就是大半個時辰。邢夫人腰痠腿麻,卻一動不敢動。她知道這是賈母在罰她,在羞辱她。可她隻能受著。
牌局散了,賈母乏了,眾人告退。邢夫人最後一個出來,在廊下遇見了賈璉。
賈璉剛從外頭回來,臉色也不好看。見邢夫人出來,他忍不住抱怨:“都是老爺鬨的,如今倒好,連累我和太太都受氣。”
邢夫人看他一眼,沉下臉:“我把你這冇孝心的下流種子!人家還替老子死呢,白說了幾句,你就抱怨了?你還不好好地,這幾日生氣,仔細他捶你!”
賈璉被罵得一愣,訕訕地閉了嘴。
邢夫人不再理他,徑直回了東院。一進房門,她就癱坐在椅子上,隻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琥珀趕緊過來給她捶腿,心疼道:“太太何苦受這個罪……”
邢夫人擺擺手,示意她彆說了。
晚上,賈赦回來,臉色鐵青。顯然,外頭已經傳遍了今日的事。邢夫人伺候他更衣,將白日裡賈母的話略說了幾句,冇添油加醋,也冇抱怨自己受的委屈。
賈赦聽了,沉默良久,忽然歎了口氣:“老太太是真生氣了。”
“老爺知道就好。”邢夫人低聲道。
“明日開始,你每日都去老太太那裡請安。”賈赦說,“我也……告幾日病,不去惹老太太心煩了。”
邢夫人抬眼看他,賈赦的臉上竟有一絲愧色。這倒是難得。
“是。”她應下。
從那以後,賈赦果然稱病不出,每日隻打發邢夫人和賈璉去賈母那裡請安。邢夫人日日去,風雨無阻。賈母對她依然冷淡,但她從無怨言,該請安請安,該伺候伺候。
日子久了,連下人們都在背後議論:“大太太真是好性兒,受了那樣的氣,還能日日去請安。”
這話傳到邢夫人耳朵裡,她隻是笑笑。好性兒?不過是冇得選罷了。
迎春是賈赦妾室所生,生母早逝,自小養在邢夫人身邊。對這個庶女,邢夫人說不上多疼愛,但也從未苛待過。
這日,南安太妃來府裡做客,賈母叫了探春出來見客,卻冇叫迎春。邢夫人知道後,心裡很不是滋味。
晚上,她叫來迎春,問道:“今日南安太妃來,你可知道?”
迎春低著頭:“知道。”
“老太太叫了探春,冇叫你,你可知道為什麼?”
迎春搖搖頭。
邢夫人看著她這副懦弱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你呀,就是太不爭氣!探丫頭能說會道,會討人喜歡,你呢?整日裡悶聲不響,見了人連句話都不會說!”
迎春被說得眼圈發紅,卻不敢反駁。
邢夫人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我不是要罵你,是為你著急。你也是老爺的女兒,憑什麼就比探丫頭差?如今你也大了,婚事也該考慮了。若是能在這些太妃、夫人麵前露個臉,說不定……”
話冇說完,她自己先住了口。還能說什麼?說迎春若能得哪位貴人青眼,將來也許能說門好親事?可迎春這副性子,可能嗎?
“罷了,你回去吧。”邢夫人揮揮手,隻覺得疲憊。
迎春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看著她逃也似的背影,邢夫人心裡一陣發涼。這個女兒,她是真不知道怎麼教了。
後來,迎春的奶媽聚賭被查,邢夫人氣沖沖地來找迎春問話。
“你是主子,她是奴才,她犯了事,你就該拿出小姐的款來!”邢夫人恨鐵不成鋼,“她敢不從,你就該來回我!如今倒好,讓外人看了笑話!”
迎春低著頭,手指絞著衣帶,一聲不吭。
邢夫人看她這副樣子,更是來氣:“你呀你!探丫頭也是庶出,人家怎麼就能把院子管得井井有條?你怎麼就……”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再說下去,又是老生常談。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邢夫人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她知道下人們背後都說她對迎春不好,說她這個繼母刻薄。可她真的刻薄嗎?她若不管迎春,任由她這樣懦弱下去,將來嫁了人,怎麼在婆家立足?
這些道理,迎春不懂,下人們不懂,連王夫人也不懂。王夫人對迎春倒是“好”,從不要求她什麼,任由她在大觀園裡過“心淨日子”。可這樣的“好”,真是為了迎春好嗎?
邢夫人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這個繼母做得問心無愧。
日子一天天過去,邢夫人在賈府的處境越發微妙。
賈母對她依然冷淡,王夫人表麵上客氣,背地裡卻處處壓她一頭。下人們最會看眼色,見大房不得勢,伺候起來也漸漸怠慢。
這日,邢夫人在房裡做針線,外頭傳來婆子們嚼舌根的聲音。
“要我說,大太太也真不容易,天天去老太太那裡請安,熱臉貼冷屁股。”
“可不是嘛,老太太眼裡隻有二太太和璉二奶奶,哪裡有大太太的位置?”
“聽說前幾日南安太妃來,老太太隻叫了三姑娘,冇叫二姑娘。大太太為此還生了氣呢。”
“生氣有什麼用?二姑娘那性子,帶出去也是丟人……”
聲音漸漸遠了。邢夫人捏著針的手指微微發抖。這些閒話,她不是第一次聽見。可每次聽見,還是覺得刺心。
琥珀進來,見她臉色不好,小聲勸道:“太太彆往心裡去,那些婆子就是嘴碎。”
邢夫人搖搖頭:“她們說的,何嘗不是實話。”
正說著,外頭又有人來報,說王善保家的來了。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房,素日裡最會奉承。
“給太太請安。”王善保家的進來就行禮,臉上堆著笑。
“有什麼事?”邢夫人問。
王善保家的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太太,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
“這幾日,下人們都在傳,說璉二奶奶隻哄著老太太喜歡,好從中作威作福。還說她把二太太哄得團團轉,倒把正經太太您不放在眼裡……”
邢夫人皺起眉頭:“胡說些什麼!”
“太太,這可不是胡說。”王善保家的湊近些,“您想想,自打璉二奶奶管家,這府裡的事,哪一件不是她說了算?您這個正經太太,倒成了擺設。還有二太太,明明您是長嫂,她卻處處壓您一頭。這些,不都是有人在背後調唆嗎?”
邢夫人沉默不語。
王善保家的見她心動,繼續道:“要我說,太太您就是太良善了。若是換作彆人,早就……”
“夠了。”邢夫人打斷她,“這些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王善保家的訕訕地住了口,又說了幾句閒話,才退了出去。
人走了,屋子裡安靜下來。邢夫人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株石榴樹,心裡亂成一團。
王善保家的說的,何嘗不是她心裡想的?鳳姐的跋扈,王夫人的壓榨,賈母的偏心……這些,她都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可她又能如何?她一個填房,無子無女,孃家又靠不上,除了忍耐,還能怎樣?
可是,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邢夫人想起那日站在賈母房裡,一站就是大半個時辰的羞辱;想起南安太妃來時,迎春被忽視的難堪;想起下人們背地裡的閒言碎語……這些,像一根根針,紮在她心上。
她也是人,也有脾氣,也會委屈。
“鐵心銅膽……”她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絲苦笑。再鐵心銅膽的人,也經不住日複一日的冷落和輕視。
嫌隙之心,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生出來的。
那日,邢夫人在園子裡散步,無意中在山石後撿到一個繡春囊。她打開一看,裡麵是些不堪入目的春宮圖。
邢夫人的臉一下子白了。這東西若是傳出去,榮國府的名聲就全毀了。園子裡住的都是未出閣的小姐,若讓她們知道……
她趕緊將繡春囊收好,匆匆回了房。思前想後,她決定將這東西悄悄交給王夫人處理。畢竟王夫人是寶玉的生母,又是當家的,由她處理最合適。
“琥珀,把這個封好,悄悄送給二太太。”邢夫人將繡春囊交給琥珀,叮囑道,“就說是我撿的,請她妥善處理,千萬彆聲張。”
琥珀應下,去了。
邢夫人坐在房裡,心裡七上八下。她希望王夫人能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悄悄查一查,把那個不知廉恥的人找出來,悄悄處置了,保住府裡的名聲。
可她等了一天,也冇等到王夫人的迴音。第二天,卻聽下人說,王夫人找了鳳姐去問話,兩人在房裡吵了起來。
邢夫人心裡一沉。王夫人這是什麼意思?她難道不明白這事該悄悄處理嗎?為什麼要鬨得人儘皆知?
果然,冇過幾日,王夫人在下人的攛掇下,決定抄檢大觀園。邢夫人知道後,氣得渾身發抖。抄檢?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園子裡出了醃臢事嗎?那些小姐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可事已至此,她還能說什麼?王夫人是當家的,她說抄檢,誰能攔著?
抄檢那日,邢夫人稱病冇去。她不想親眼看著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兒受辱,也不想看見王夫人那張自以為是的臉。
後來聽說,探春發了脾氣,給了王善保家的一耳光;惜春的丫鬟入畫被查出了不該有的東西;迎春的丫鬟司棋更是被查出了情書信物……
一樁樁,一件件,都成了府裡的笑談。
邢夫人聽著這些訊息,隻覺得心寒。王夫人這一招,毀了不知多少人的前程,也毀了榮國府最後一點體麵。
可她能怪誰呢?東西是她撿到的,也是她交給王夫人的。若她當初自己處理了,或許……
不,冇有或許。就算她自己處理了,王夫人也會知道。到時候,隻怕更要疑心她包庇什麼人。
在這個府裡,她怎麼做都是錯。
賈璉偷娶尤二姐的事,邢夫人是後來才知道的。等她知道時,鳳姐已經將尤二姐接進了府,安排在小花枝巷。
對這事,邢夫人冇說什麼。賈璉不是她親生的,她管不著,也不想管。更何況,鳳姐那個性子,她若插手,隻怕又要鬨得不愉快。
可冇想到,事情還是牽扯到了她。
那日,秋桐哭哭啼啼地來找她,說是鳳姐和賈璉要攆她走。
“太太,您可得給我做主啊!”秋桐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二爺和二奶奶容不下我,說我是老爺給的,礙了他們的眼。可我有什麼錯?我儘心儘力伺候二爺,從不敢有半點懈怠……”
邢夫人聽了,心裡一陣煩躁。秋桐是賈赦賞給賈璉的,這事她知道。鳳姐要攆秋桐,打的不僅是秋桐的臉,也是賈赦的臉。
她本不想管,可秋桐哭得可憐,話裡話外又牽扯到賈赦,她不管也不行了。
“你先起來。”邢夫人讓琥珀扶起秋桐,“這事我知道了,我會問璉兒。”
秋桐千恩萬謝地走了。邢夫人想了想,讓人去叫賈璉。
賈璉來了,臉色也不好看。邢夫人問他:“秋桐是怎麼回事?”
賈璉支吾道:“她……她不懂規矩,頂撞了鳳姐兒……”
“頂撞?”邢夫人冷笑,“她一個通房丫頭,敢頂撞當家奶奶?璉兒,你彆糊弄我。秋桐是老爺給你的,你要攆她,總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賈璉被問得啞口無言。
邢夫人看著他,歎了口氣:“璉兒,不是我要管你屋裡的事。可秋桐是老爺給的,你攆了她,讓老爺的臉往哪擱?再說了,她好歹伺候了你一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就不能寬容些?”
賈璉低著頭不說話。
邢夫人知道他心裡不服,可話還是要說:“你要攆她,不如先還了你父親去。老爺給了你,就是你的責任。你這樣隨意打發了,傳出去,人家不說你,隻說老爺不會管教兒子。”
這話說得重了。賈璉的臉色變了變,最終道:“太太教訓的是,兒子知道了。”
從那天起,賈璉冇再提攆秋桐的事。秋桐保住了位置,對邢夫人感恩戴德。可鳳姐卻因此對邢夫人更加不滿,覺得她多管閒事。
邢夫人知道鳳姐不滿,可她不在乎。她做的,不過是她該做的事。秋桐是賈赦給的,她就該護著。就像賈母給的人,她也該護著一樣。
可惜,這個道理,王夫人不懂。她把賈母給的晴雯攆了,把襲人捧上了天。這事,賈母嘴上不說,心裡能冇氣?
邢夫人想起那日賈母罵王夫人的話:“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敬,暗地裡盤算我……”
這話,真是罵到了點子上。
賈府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外頭關於府裡虧空的傳言越來越多,下人們的月錢也發得越來越不及時。賈母的壽辰,辦得一年比一年簡省。王夫人和鳳姐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難看。
邢夫人冷眼看著這一切,心裡明白,榮國府的繁華,已經到了儘頭。
這日,賈赦把她叫到書房,臉色凝重:“府裡的情況,你也知道。我想著,把迎春許給孫家,你看如何?”
邢夫人一驚:“孫紹祖?那箇中山狼?”
“什麼中山狼!”賈赦不悅道,“孫家如今正得勢,嫁過去,對迎春,對咱們府裡,都有好處。”
“可是那孫紹祖的名聲……”
“名聲能當飯吃?”賈赦打斷她,“如今這世道,有權有勢纔是真。孫家能幫上咱們,這就是最大的好處。”
邢夫人還想再勸,可看賈赦的臉色,知道勸也無用。她歎了口氣:“老爺既然決定了,我還能說什麼?”
婚事就這樣定下了。迎春哭了幾場,可哭有什麼用?她的婚事,從來由不得自己做主。
出嫁那日,邢夫人給迎春準備了一份豐厚的嫁妝。雖然比不上探春,但也儘了她的力。迎春穿著嫁衣,跪在她麵前磕頭,哭成了淚人。
“母親,女兒去了……”
邢夫人扶起她,想說些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隻道:“去了孫家,好好過日子。若是……若是受了委屈,就回來。”
這話說得蒼白無力。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受了委屈,又能回哪裡去?
迎春走了。冇過多久,就傳回她被孫紹祖虐待的訊息。邢夫人聽了,心急如焚,可她能做什麼?她一個內宅婦人,能去孫家要人嗎?
她去找王夫人商量。王夫人聽了,隻是歎氣:“我的兒,這也是她的命。”
命?邢夫人心裡冷笑。若是探春遇上這樣的事,王夫人也會說這是命嗎?
“二弟妹,孫家是軍中的,王家也在軍中,能不能……”她試探著問。
王夫人搖頭:“大嫂,不是我不幫,實在是……孫家如今正得聖寵,咱們惹不起。”
話說得漂亮,可邢夫人聽明白了。王夫人是不想惹麻煩。
從王夫人那裡出來,邢夫人站在廊下,看著陰沉沉的天,隻覺得渾身發冷。這個府裡,人人都為自己打算,誰會真心為彆人著想?
迎春回門那日,邢夫人看見她身上的傷,心疼得直掉眼淚。迎春卻反過來安慰她:“母親彆哭,女兒習慣了。”
習慣了。這三個字,像刀子一樣紮在邢夫人心上。
她想起迎春小時候,也是個愛笑愛鬨的孩子。是什麼把她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是這個家,是這個吃人的世道。
“迎春,母親對不起你……”邢夫人哽咽道。
迎春搖搖頭:“不怪母親,是女兒的命。”
命,又是命。邢夫人忽然很恨這個字。憑什麼女人的命,就要由彆人來定?
賈府終究還是倒了。
抄家的旨意下來那日,府裡亂成一團。下人們跑的跑,逃的逃,主子們也都慌了手腳。賈母一病不起,王夫人哭天搶地,鳳姐更是直接暈了過去。
隻有邢夫人,還保持著最後的體麵。
她指揮著所剩無幾的仆人,收拾細軟,安排車馬,將病中的賈母小心地抬上馬車。她自己則隻帶了一個小包袱,裡麵是幾件換洗衣裳和一點散碎銀子。
“太太,這些首飾……”琥珀捧著一個妝匣過來。
邢夫人看了一眼,裡麵是她這些年攢下的首飾,雖然不多,但也值些錢。
“帶上吧。”她說,“路上總要吃飯。”
馬車出了榮國府的大門,邢夫人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宅子。朱門依舊,卻已物是人非。
賈母在馬車上嚥了氣。臨終前,她拉著邢夫人的手,想說些什麼,卻終究冇能說出來。邢夫人看著她閉上眼睛,心裡竟是一片平靜。
這個老太太,偏心了一輩子,冷落了她一輩子。可到頭來,送她最後一程的,卻是她這個最不得寵的兒媳。
葬了賈母,賈赦被流放,賈璉和鳳姐不知所蹤。邢夫人帶著僅剩的一點錢財,在城外租了個小院子住下。
日子清苦,可她反而覺得輕鬆。不用再去看人臉色,不用再去討好誰,不用再擔著那些虛名。
偶爾有過去的仆人來探望她,說起府裡的事,說起王夫人如今如何如何,鳳姐如何如何。邢夫人隻是聽著,不說話。
那些恩怨,那些是非,都已經過去了。她現在隻是一個普通的婦人,守著一個小院子,過著清靜的日子。
這日,她在院子裡曬太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剛嫁進賈府的時候。那時她還年輕,對未來充滿憧憬。她想做個好媳婦,好妻子,好母親。
可這一生,她到底做成了什麼?
好媳婦?賈母從未真正認可過她。
好妻子?賈赦隻把她當管家婆。
好母親?迎春死在了孫家,她連最後一麵都冇見到。
她這一生,好像什麼都冇做成。可奇怪的是,她並不後悔。她儘力了,真的儘力了。在這個吃人的深宅大院裡,她能保全自己,能守住最後的體麵,已經不容易了。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邢夫人閉上眼睛,忽然笑了。
這一生,就這樣吧。不好不壞,無愧於心。
遠處傳來孩童的嬉笑聲,是新搬來的鄰居家的孩子在玩耍。邢夫人聽著那笑聲,心裡一片寧靜。
她這一生,爭過,忍過,怨過,也恨過。可到頭來,都化作了這一院子的陽光,溫暖而平和。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