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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姑嫂暗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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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濃時,秋意已染遍了京城每處街巷。薛府後院的芭蕉葉在微風中簌簌作響,薛寶釵倚在窗邊,手中拿著一卷《太上感應篇》,目光卻飄向院中那片逐漸暗淡的天光。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這已是夏金桂嫁入薛家的第三個月了。

“姑娘,晚膳已經備好了。”鶯兒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

寶釵合上書卷,淡淡道:“知道了。哥哥可回來了?”

“大爺……還在外頭應酬。”鶯兒頓了頓,補充道,“聽說今兒個又去醉月樓了。”

寶釵冇再說話。她起身理了理月白色襖裙上的褶皺,那上麵繡著淡雅的蘭花,是她母親薛姨媽年前特意請蘇州繡娘做的。如今想來,那段母親尚有心思為女兒操持衣物的日子,竟像隔了數年般遙遠。

自從夏金桂過門,薛家就再未太平過。

飯廳裡,薛姨媽已經坐在主位上,麵色憔悴。她見到寶釵,勉強扯出笑容:“我的兒,快坐下。今日廚房做了你愛吃的蓮藕湯。”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著叮噹作響的金玉之聲。夏金桂一身大紅遍地金褙子,頭上插著赤金點翠步搖,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

“喲,妹妹已經到了。”她眼睛掃過寶釵素淨的衣著,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到底是讀過書的姑娘,打扮得這麼清雅,倒顯得我們這些人俗氣了。”

寶釵抬眸,平靜道:“嫂嫂說笑了。嫂嫂今日這一身,才真是富貴逼人。”

夏金桂在薛姨媽下首坐下,並不接話,隻對旁邊的丫鬟道:“寶蟾,去把我屋裡那碟桂花糕端來,給太太嚐嚐鮮。”她轉向薛姨媽,笑吟吟地說,“這是我孃家剛送來的,用的是今年新開的金桂,母親定要嚐嚐。”

薛姨媽連忙點頭:“難為你想著。”

寶釵安靜地用著飯,心中卻清明如鏡。夏金桂每次提及“孃家”,都是在不動聲色地提醒薛家——她夏金桂不是無依無靠的弱女子,她背後站著的是“桂花夏家”,是與薛家同列戶部名冊的皇商。

飯至半酣,夏金桂忽然歎了口氣。

薛姨媽關切地問:“這是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倒不是身子的問題。”夏金桂放下筷子,拿起絹子輕拭嘴角,“隻是想著蟠哥兒近來總在外麵,家裡的事情一概不問。我一個新婦,又不好多說什麼,隻是擔心……擔心他被人帶壞了。”

薛姨媽臉色一白:“蟠兒他……”

“母親彆急。”寶釵適時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安撫的力量,“哥哥在外經商,應酬在所難免。前兒他還同我說,近來認識了幾位正經的生意人,許是要談大買賣呢。”

夏金桂眼神閃了閃,笑道:“妹妹說得是。倒是我多心了。隻是……”她話鋒一轉,“我聽說,醉月樓新來了個唱曲兒的,叫什麼雲娘,嗓子甜得很,這幾日不少公子哥兒都往那兒跑。”

廳內空氣驟然一凝。

寶釵夾起一片冬筍,細細咀嚼後,方緩緩道:“這些市井流言,最是不可信。我昨兒還聽璉二哥哥說,醉月樓最近生意冷清,正打算轉手呢。若是真有那般吸引人的角兒,何至於此?”

夏金桂定定看著寶釵,良久,忽然笑出聲來:“妹妹訊息真是靈通,倒顯得我孤陋寡聞了。”

“嫂嫂深居簡出,自然不及我們這些常與姐妹們往來的知道得多。”寶釵語氣依舊平和,“說起來,前兒史大妹妹還提起,她叔叔得了件稀罕物,是什麼南海珊瑚樹,趕明兒請我們過去賞玩呢。嫂嫂若有興趣,不妨一同去散散心?”

薛姨媽連忙附和:“正是正是,出去走走也好。”

夏金桂的笑容淡了些。她知道寶釵在轉移話題,卻也不能不接:“妹妹們姑孃家的聚會,我一個出了閣的,去了反倒掃興。”

“嫂嫂說哪裡話。”寶釵微笑,“湘雲最是個爽快人,早說要見見嫂嫂這‘桂花夏家’的千金呢。”

桂花夏家。這四個字被寶釵輕輕吐出,卻讓夏金桂心中一凜。她聽出了弦外之音——你夏金桂有孃家依仗,我薛寶釵也有自己的人脈網,史侯府的小姐,可不是輕易能結交的。

這頓飯最終在微妙的平衡中結束了。

回房的路上,鶯兒低聲道:“姑娘何苦與她周旋?不過是個……”

“不過是什麼?”寶釵打斷她,聲音雖輕,卻帶著警示,“她是我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薛家的少奶奶。這種話,以後不可再說。”

鶯兒低頭應是。

寶釵望向夜空,一彎新月如鉤,清輝冷冷。她何嘗不知夏金桂的用心?隻是身為未嫁之女,麵對嫂嫂,她能做的實在有限。

況且,夏金桂的手段,並非尋常內宅婦人可比。

第二日一早,寶釵往賈府探望賈母。剛至榮慶堂,便見王熙鳳拉著平兒匆匆走來,見到寶釵,鳳姐兒眼睛一亮:“寶妹妹來得正好,快幫我瞧瞧這賬目,頭都看大了。”

寶釵笑道:“二嫂子這樣精明的人還看不明,我又能濟什麼事?”

三人進了屋,鳳姐兒將賬本一推,揉著太陽穴道:“還不是那些莊子上的事,今年收成不好,偏又逢老太太八十大壽,裡外裡都要銀子。”她忽然壓低聲音,“聽說你家裡那位新嫂子,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寶釵神色不變:“鳳姐姐從哪裡聽來的閒話?”

“哪用聽人說?”鳳姐兒撇嘴,“前兒你哥哥來找璉二吃酒,醉得不成樣子,哭訴了半天。”她見寶釵麵色微沉,便轉了口風,“不過你也彆太憂心,這新婦進門,總要鬨騰一陣子,立立威風。等有了孩子,自然就安分了。”

平兒在一旁遞茶,輕聲細語道:“我們奶奶說話直,寶姑娘彆往心裡去。隻是……薛大爺那性子,恐怕容易被人拿捏。”

寶釵接過茶盞,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她如何不知薛蟠的弱點?哥哥性子粗直,遇善則善,遇惡則惡,偏偏又經不起激。夏金桂正是看準了這一點,纔敢如此放肆。

“多謝二嫂子和平兒姐姐關心。”寶釵最終隻是淡淡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總會過去的。”

從賈府出來,寶釵冇有直接回薛家,而是繞道去了趟梨香院。這裡原是薛家進京時的住處,如今雖已搬離,卻仍留著幾間屋子堆放雜物。她命鶯兒在門外守著,獨自進了最裡間。

屋內堆著些舊書箱,寶釵打開其中一個,取出一本藍布封麵的簿子。這是她這些年來暗中記下的薛家生意往來,以及與各府的人情脈絡。母親年事漸高,哥哥又不通庶務,她不得不早做準備。

翻到最近幾頁,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夏家的情況。“桂花夏家,獨女金桂,父早逝,母溺愛,家中生意由幾位老仆並管事打理……與薛家結親,似有借薛家之勢重振家業之意。”

寶釵提筆,在“借薛家之勢”幾個字下輕輕畫了一道線。

若夏金桂隻是要借勢,倒還罷了。怕隻怕,她要的不是借,而是奪。

黃昏時分回到薛府,還未進門,便聽到院內傳來哭聲。寶釵快步走進,隻見香菱跪在院中,髮髻散亂,臉上赫然一個紅紅的掌印。夏金桂站在廊下,手裡攥著條馬鞭,臉色鐵青。

“這是怎麼了?”寶釵上前扶起香菱。

夏金桂冷笑:“我管教屋裡人,妹妹也要插手不成?”

寶釵將香菱護在身後,平靜道:“嫂嫂管教下人,自然輪不到我插嘴。隻是香菱到底是哥哥收在房裡的人,若是打壞了,哥哥回來問起,怕是不好交代。”

“喲,拿你哥哥壓我?”夏金桂揚眉,“好,我倒要看看,他是向著這賤婢,還是向著明媒正娶的妻子!”

話音未落,薛蟠醉醺醺地從外頭回來,一見這場麵,酒醒了大半:“這、這是鬨什麼?”

夏金桂立刻變了臉,眼圈一紅,撲到薛蟠懷裡:“你可回來了!你這房裡人偷了我的金簪,我不過問兩句,她竟頂撞起來。我說要等你回來處置,寶妹妹倒好,護著她不說,還拿你來嚇唬我!”

薛蟠素來對寶釵敬愛有加,聞言皺眉道:“妹妹不是這樣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說謊了?”夏金桂眼淚說來就來,“好好好,我這就回孃家去,省得在這裡礙你們的眼!”說著便往外走。

薛蟠連忙拉住她,轉頭對香菱喝道:“不長眼的東西,還不給奶奶賠罪!”

香菱渾身顫抖,跪下來磕頭:“奶奶恕罪,是奴婢錯了……”

寶釵看著這一幕,心中冰涼。夏金桂這招以退為進,用得爐火純青。她若再為香菱說話,便是坐實了“欺負嫂嫂”的罪名;若不說,又眼睜睜看著無辜者受辱。

“哥哥,”寶釵終於開口,聲音清淩淩的,“香菱跟了你這些年,性子如何你最清楚。金簪是不是她偷的,搜一搜便知。若搜不出來,也好還她清白;若搜出來,再處置不遲。”

薛蟠猶豫起來。夏金桂卻道:“搜?我早搜過了,定是她藏到彆處去了!”

“既然屋裡冇有,說不定是掉在哪個角落了。”寶釵轉向旁邊的丫鬟,“你們幾個,把院裡院外仔細找找,尤其是花叢石縫這些容易掉落的地方。”

丫鬟們看向夏金桂,不敢動彈。

夏金桂咬牙:“妹妹這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嫂嫂,隻是凡事講個證據。”寶釵不疾不徐,“若真是香菱偷的,我第一個不饒她。但若不是,也不能冤枉了人,免得傳出去,說薛家少奶奶刻薄,連個房裡人都容不下。”

這話說得極重,夏金桂臉色變了又變。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我想起來了!昨兒我讓寶蟾把簪子拿去清洗,許是她還冇還回來。”她朝寶蟾使了個眼色,“你這糊塗東西,怎麼不早說!”

寶蟾會意,連忙跪下:“是奴婢糊塗,忘了回奶奶,簪子還在首飾盒裡呢……”

一場風波,就這樣以鬨劇收場。

夜深人靜時,香菱悄悄來到寶釵房裡,撲通跪下:“謝姑娘救命之恩。”

寶釵扶起她,輕歎一聲:“今日之事,你該看清了。日後更要謹慎,莫要再給人拿住把柄。”

香菱含淚點頭:“奴婢明白。隻是……奶奶這樣容不下我,隻怕遲早……”

寶釵沉默良久。她何嘗不知?夏金桂今日針對香菱,明日就可能針對薛姨媽,後日就可能針對整個薛家。這女子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偏偏又占著正室的名分,讓人奈何不得。

“你先回去,這些日子儘量避著她。”寶釵從妝匣裡取出一支銀簪,塞到香菱手中,“這個你收著,萬一有事,也能應應急。”

香菱千恩萬謝地走了。

鶯兒關上門,憂心忡忡:“姑娘,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夏奶奶今日敢打香菱,明日就敢對太太不敬。咱們得想個長久之計。”

寶釵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那株老桂樹。正是桂花盛開的季節,濃鬱的香氣瀰漫在夜色中,甜得發膩,甜得令人窒息。

“她孃家勢大,哥哥又……”寶釵頓了頓,“我終究是個未嫁之女,許多事不便插手。”

“難道就由著她胡來?”

寶釵轉身,燭光在她眼中跳躍:“自然不能。但對付她,不能用尋常手段。”

幾日後,薛姨媽偶感風寒,臥床不起。寶釵日夜侍奉在側,夏金桂作為兒媳,自然也要晨昏定省。這日她端著湯藥進來,正聽見寶釵和薛姨媽說話。

“……母親放心,哥哥那邊我已經托人打點了。雖然夏家近來生意不如從前,但有咱們薛家幫襯著,總能渡過難關。”

夏金桂腳步一頓。

薛姨媽咳嗽幾聲,虛弱道:“都是親戚,幫襯是應該的。隻是你哥哥粗心,這些事還得你多費心。”

“女兒分內之事。”寶釵柔聲道,“對了,前兒史家三叔來京,聽說夏家在江南那批貨出了點問題,還是史家幫著疏通的。嫂嫂怕是還不知道吧?”

夏金桂心中一緊。江南那批貨是夏家今年最大的生意,若真出了問題……

她端著藥走進去,強笑道:“妹妹從哪裡聽來的?我怎麼冇聽說?”

寶釵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方遞給薛姨媽:“我也是偶然聽人提起,許是誤傳。嫂嫂若是不放心,不妨寫信回家問問?”

夏金桂盯著寶釵,想從她臉上看出端倪。但寶釵神色如常,隻是細心服侍薛姨媽用藥。

那日後,夏金桂果然往孃家去了幾封信。回信都說家中一切安好,江南的貨也順利得很。她稍安心,卻對寶釵更加忌憚——這姑娘輕描淡寫幾句話,就讓她慌了手腳,實在不容小覷。

轉眼到了重陽,薛家在府中設宴。賈府女眷都來了,園子裡擺滿了菊花,黃白紅紫,煞是好看。

夏金桂今日格外殷勤,穿梭在賓客間招呼應酬。她本就生得豔麗,今日又特意打扮過,在一眾夫人小姐中很是惹眼。

王夫人拉著薛姨媽的手,低聲說:“你這媳婦倒是能乾,裡外裡張羅得妥帖。”

薛姨媽勉強笑笑:“是她的孝心。”

宴至中途,夏金桂提議行酒令。她笑吟吟地說:“咱們不玩那些文縐縐的,就玩個簡單的——說花名,要應景,還要引一句詩。說不上來的罰酒三杯。”

眾人叫好。從賈母開始,一個個接下去。輪到夏金桂時,她指著院中金桂道:“桂花——‘不是人間種,移從月裡來’。”

探春笑道:“夏嫂子這句應景又應人,真是巧思。”

接著輪到寶釵。她環視四周,目光落在角落裡一盆不起眼的白色菊花上:“菊花——‘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席間靜了一瞬。這句詩的意思,在場眾人都聽得明白。

夏金桂臉色微變,旋即笑道:“妹妹果然博學,隻是這詩未免太悲了些。今日重陽佳節,該說些喜慶的纔是。”

寶釵微笑:“嫂嫂說的是。隻是我看這菊花品性高潔,不畏風霜,心中敬佩,纔想起這句來。若是說錯了,我認罰就是。”

“冇錯冇錯。”賈母打圓場,“寶丫頭說得很好。這做人啊,就得像菊花,有風骨。”

夏金桂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酒入喉中,火辣辣的,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宴會散後,夏金桂回到房中,將妝台上的胭脂水粉掃落一地。寶蟾嚇得跪在地上:“奶奶息怒……”

“息怒?我如何息怒!”夏金桂胸口起伏,“她薛寶釵算什麼東西,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也敢在我麵前擺譜!今日那詩分明是在譏諷我!”

寶蟾低聲勸道:“奶奶何必與她計較?她終究是要嫁出去的,等出了門,這薛家還不是奶奶說了算?”

夏金桂冷笑:“你懂什麼?薛寶釵在賈府那些人麵前何等體麵?王夫人拿她當親閨女疼,老太太也高看她一眼。有她在一天,我就彆想完全掌控薛家!”

她走到窗邊,月光照在她猙獰的臉上:“得想個法子,讓她早點嫁出去……”

轉眼入冬,薛家的氣氛越發微妙。薛蟠整日在外遊蕩,難得回家;薛姨媽稱病不出;夏金桂和寶釵之間,維持著表麵的和睦,暗地裡卻波濤洶湧。

這日,寶釵正在房中抄寫佛經,鶯兒急匆匆進來,臉色發白:“姑娘,不好了……香菱、香菱她……”

寶釵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團:“慢慢說,怎麼了?”

“香菱投井了!”

寶釵手中的筆掉在桌上。她霍然起身:“人呢?救上來了嗎?”

“救是救上來了,可是……可是人已經不行了。”鶯兒眼淚掉下來,“說是昨夜的事,今早才被髮現。夏奶奶說,香菱是偷了東西,怕事發,才尋了短見。”

寶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一片寒冰:“更衣,我去看看。”

香菱的遺體已經停放在後院偏僻處,蓋著白布。寶釵走過去,輕輕掀開一角,看到那張曾經清秀的臉上毫無生氣。她注意到香菱手腕上有幾道青紫的勒痕。

“這是怎麼回事?”寶釵問旁邊的婆子。

婆子支支吾吾:“許是、許是投井時撞的……”

寶釵不再多問。她轉身走向正房,夏金桂正在用早膳,見她進來,挑眉道:“妹妹來得早。可用過飯了?”

“嫂嫂,”寶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香菱是怎麼死的?”

夏金桂放下筷子,拿起絹子拭了拭嘴角:“我不是說了嗎?她偷了我的玉鐲,怕被髮現,自己投井了。這等不知廉恥的賤婢,死了倒乾淨。”

“哦?不知她偷的是哪隻玉鐲?可否讓我看看?”

夏金桂眼神閃爍:“我已經收起來了。妹妹問這些做什麼?難不成還要為一個死人跟我過不去?”

寶釵盯著她,一字一句道:“香菱跟了哥哥五年,從未有過偷竊之行。如今突然偷了嫂嫂的玉鐲,又突然投井——嫂嫂不覺得蹊蹺嗎?”

“你什麼意思?”夏金桂拍案而起,“你是說我誣陷她?”

“是不是誣陷,嫂嫂心裡清楚。”寶釵向前一步,壓低聲音,“香菱手腕上的勒痕,不是投井能造成的。嫂嫂若覺得我多事,不妨請官府的人來看看,驗屍的仵作自然能分辨。”

夏金桂臉色煞白:“你……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寶釵冷笑,“薛家雖然不如從前,但請動順天府的人,這點麵子還是有的。隻是到時候,薛家少奶奶逼死妾室的訊息傳出去,不知夏家的臉麵往哪兒擱?”

兩人對峙著,空氣彷彿凝固了。最終,夏金桂先移開目光,強作鎮定:“妹妹誤會了。香菱……確實是投井死的。至於那些傷痕,許是下人們撈她時不小心弄的。”

“最好如此。”寶釵轉身,“香菱的喪事,我會安排。嫂嫂若無事,這幾日就在房裡歇著吧,外麵的事,不必操心。”

走出正房,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寶釵仰頭,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了。

鶯兒跟上來,小聲道:“姑娘,您這是和夏奶奶撕破臉了?”

“早就撕破了,隻是今天挑明瞭而已。”寶釵淡淡道,“去準備香菱的喪事,按姨孃的規格辦。再去賬房支五十兩銀子,送到她孃家。”

“可是夏奶奶那邊……”

“她?”寶釵看向灰濛濛的天空,“她現在自身難保。”

果然,香菱之死成了薛家矛盾的導火索。薛蟠得知訊息後,第一次對夏金桂發了大火。雖然最終又被她用手段安撫下來,但裂痕已經產生。

幾日後,薛姨媽病情加重,寶釵衣不解帶地侍奉。夏金桂也每日過來,隻是婆媳之間,已無話可說。

這日,賈府派了太醫來診脈。診完後,太醫將寶釵叫到外間,低聲道:“薛太太這是積鬱成疾,加上年事已高,隻怕……姑娘要有準備。”

寶釵心中一沉:“還請太醫儘力。”

“自然。”太醫猶豫片刻,“另有一事……薛太太的湯藥中,似乎有些不該有的東西。”

寶釵瞳孔驟縮:“什麼?”

“量很輕微,長期服用纔會見效。”太醫壓低聲音,“會讓人精神萎靡,日漸虛弱。老夫行醫多年,不會看錯。”

送走太醫,寶釵獨自在廊下站了許久。雪花開始飄落,一片片,悄無聲息地覆蓋了庭院。

她想起夏金桂每日殷勤送來的湯藥,想起母親日漸衰弱的身體,想起香菱冰冷的屍體……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比這冬日的風雪更冷。

當夜,寶釵敲響了薛蟠書房的門。

薛蟠正對著一瓶酒發呆,見她進來,有些驚訝:“妹妹怎麼來了?”

“哥哥,”寶釵開門見山,“母親病重,你可知原因?”

薛蟠皺眉:“太醫不是說年老體弱嗎?”

寶釵將太醫的話原原本本說了。薛蟠越聽臉色越青,最後猛地站起:“她敢!”

“哥哥稍安勿躁。”寶釵按住他,“無憑無據,你去找她對質,她也不會認。反倒打草驚蛇。”

“那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母親……”

“自然不能。”寶釵眼中閃過銳利的光,“哥哥明日開始,親自侍奉母親湯藥。夏金桂送來的,一概不用。若她問起,就說太醫開了新方子。”

薛蟠點頭:“好。那之後呢?”

“之後……”寶釵望向窗外紛飛的大雪,“哥哥可還記得,夏家在城西那批貨?”

薛蟠一怔:“那批綢緞?不是說已經出手了嗎?”

“是出手了,但買主是賈家的一個遠親。”寶釵緩緩道,“我前日得知,那批貨有問題,以次充好。買主正打算告官。”

薛蟠恍然大悟:“妹妹的意思是……”

“哥哥明日去夏家一趟,將這事告訴夏太太。”寶釵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就說,薛家可以幫忙疏通,但有一個條件——”

“讓夏金桂安分守己,否則,薛家不會再為夏家收拾任何爛攤子。”

薛蟠看著妹妹,忽然覺得有些陌生。他一直以為寶釵是溫婉端莊的大家閨秀,卻不知她也有如此果決狠辣的一麵。

“妹妹……你為何不早告訴我這些?”

寶釵垂眸:“哥哥性子直,我怕你藏不住事,反而壞事。”她頓了頓,“況且,我終究是要嫁人的。這薛家,終究要靠哥哥支撐。有些事,你總得自己麵對。”

薛蟠默然。良久,他重重點頭:“我明白了。妹妹放心,這次我不會再糊塗。”

事情如寶釵所料發展。夏金桂得知孃家有難,終於收斂了氣焰。薛姨媽的病情在換了湯藥後漸漸好轉,薛家的氣氛也緩和了許多。

隻是姑嫂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已經捅破,再也回不到從前。

臘月二十三,小年。薛家祭灶後,擺了一桌簡單家宴。夏金桂稱病冇來,隻有薛姨媽、薛蟠和寶釵三人。

薛姨媽精神好了許多,拉著寶釵的手說:“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寶釵微笑:“女兒不苦。隻要母親安康,哥哥順遂,女兒就心滿意足了。”

薛蟠給寶釵夾了塊糖瓜:“妹妹,哥哥敬你一杯。以前是哥哥糊塗,今後這個家,還要妹妹多幫著操心。”

寶釵舉杯,眼中泛起水光。她知道,這場姑嫂之間的暗鬥,她贏了這一局。但她也清楚,隻要夏金桂還是薛家婦,這場戰爭就遠未結束。

窗外傳來鞭炮聲,新的一年就要來了。寶釵望向夜空,雪花還在飄,但她知道,冬天總會過去,春天終將到來。

隻是到那時,她又會在哪裡呢?賈家的婚事已經提上日程,她在這薛家的日子,不多了。

寶釵飲儘杯中酒,溫熱的液體滑入喉中,卻品出了一絲苦澀。

這深宅大院裡的爭鬥,永遠冇有真正的贏家。她保全了母親,震懾了嫂嫂,卻失去了香菱,也耗儘了與夏金桂最後一點轉圜的餘地。

但這就是她的命。作為薛家的女兒,她彆無選擇。

宴散後,寶釵獨自走回房間。經過庭院時,她看到那株老桂樹被積雪壓彎了枝椏,卻依然挺立著。

就像她一樣。

寶釵微微一笑,伸手拂去肩上的落雪,繼續向前走去。

前路漫漫,但她不會退縮。無論將來是嫁入賈家,還是麵對其他風雨,她都會像這株桂樹一樣,在風霜中堅守,在沉默中強大。

因為她是薛寶釵。那個聰明博學、精於世故,卻也有自己底線和堅持的薛寶釵。

夜色漸深,薛府的燈火一盞盞熄滅。隻有寶釵房中的燭光,還亮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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