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空曠得像被遺棄的候車大廳，此刻被喧鬧的人群擠得水泄不通，五花八門的氣息在空氣中交織。
葉宇望著眼前的景象，無奈地搖了搖頭——購票平台上沒搶到回校的車票，本還心存僥倖想來車站碰運氣，可當看到售票視窗前那幾條蜿蜒如長龍的隊伍，他便知希望渺茫。
這裏是鶴市，一座藏在烏裕爾河畔的小城，背後靠著連綿的大興安嶺山脈，像顆被遺忘的明珠。
早些年它也曾有過繁華，可隨著一批又一批年輕人像候鳥般離開，城市漸漸失了生氣，隻剩幾分遲暮的落寞。
唯有每年春運時，這股沉寂才會被暫時打破，勉強透出些生機。
候車大廳的嘈雜實在讓人難耐，葉宇索性轉身往外走。
剛推開門，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風便順著呼吸鑽進身體，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抬頭望去，大片雪花正紛紛揚揚地落著，遠處一排路燈延展向黑暗，昏黃的光散在雪幕裡，卻沒帶來多少暖意。
整座城市像被一層灰濛濛的薄紗裹著，透著說不出的蕭瑟。
正琢磨著怎麼才能弄到一張回校的車票，葉宇的肩膀突然被人搭上。
緊接著，一個流裡流氣的聲音湊到耳邊：“哥們，去哪兒啊？是不是買不著票？我有渠道。”
他側過頭，看見個身材魁梧的光頭男人，正眯著眼打量自己，等著答覆。
葉宇一米八的個子，穿件綠色長款軍大衣，隻是身形偏瘦；那光頭和他差不多高，身材卻壯實得多，一件貂皮大衣披在身上，裏麵露著圓領毛衣，肉乎乎的脖子上掛著條金項鏈，領口還隱約能看見點紋身。
葉宇不動聲色地撥開搭在肩上的手，語氣平淡：“丹林市，學生票一張，有嗎？”
光頭被推開的手在光頭上摸了摸——那裏似乎有道淺疤，目光卻又在葉宇身上掃了一圈：“哎呦，大學生啊！就你一個人？”
“一個人，有票就說。”葉宇沒多廢話。
“有，跟我走，這兒人多不好聊。”
光頭帶著點笑，胳膊又往葉宇肩上搭過來。
“行，你前頭帶路，我跟著。”葉宇抬手輕碰了下光頭的手臂，對方的胳膊竟下意識轉了方向，最後拍回自己肚皮上。
光頭愣了愣，也沒放在心上，嘴角勾著點笑，朝遠處的鐵路家屬區走去。葉宇就帶了個隨身揹包，往肩上一搭，大步跟了上去。
出了車站廣場，周圍的建築愈發老舊，過了條馬路就進了片老式居民區。路邊每隔幾米堆著過冬的取暖材料，煤堆、樹皮混雜在一起，顯得亂糟糟的。
葉宇心裏輕嘆了聲——火車站本是一座城市的門麵，許多人或許隻在車窗裡瞥過這裏一眼，卻會在心裏給這座城烙下印象。
這般模樣，看來這小城還要沉寂好一陣子。
他一邊四處張望，一邊暗自感慨，可在不時回頭的光頭眼裏，這模樣活脫脫是個鄉下來的窮學生，對著城裏的一切都覺得新鮮。
“又是隻肥羊。”光頭心裏給葉宇下了定論，嘴角勾起抹輕蔑的笑。
又走了幾分鐘，兩人到了個堆著破舊鋼材和鐵軌的院子。
一路上葉宇沒問一句話，這讓光頭更篤定了自己的判斷，索性卸下偽裝，直接開口：“車票一千，現在交錢，我帶你去坐車。”
說完，他用兇狠的眼神盯著葉宇，手悄悄摸向後腰，像是藏著匕首或斧頭。
可葉宇眼裏沒半點波瀾，隻是扯過揹包，像是在找錢包。
這反應讓光頭反倒愣了——在車站附近混了這麼久，從沒遇到這麼“配合”的，連他準備好的恐嚇台詞都沒機會說。
他悄悄把摸向後腰的手收回來，順勢伸進褲襠，在紅內褲上抓了抓，心裏暗嘆紅內褲果然帶來了好運氣。
很快，葉宇把揹包甩回肩上，手裏捏著一遝錢遞過去：“一千，你點點。”
光頭一把接過來，不顧天冷，往手上吐了口唾沫就數了起來。
反覆確認是真錢後，他掏出錢包塞好，臉上的兇狠淡了些：“出了這院子往西走，過了鐵路橋洞有片空地，那兒有去丹林市的大巴。”說完又狠狠瞪了葉宇一眼，轉身就走。
他心裏門兒清——去丹林市的火車票才一百六，學生半價更隻要八十多，這次確實黑得狠了。可誰讓這肥羊這麼配合？他想，大不了讓這學生回村裡找老爹借點，來年多種地、多養豬慢慢還。
臨走那一眼，是警告葉宇就算髮現上當，也別來找麻煩——等會兒找到大巴，還得再花錢買票，至於有沒有錢，就和他無關了。
剛走沒兩步，肩膀突然被人輕拍了一下。
光頭詫異地回頭，竟看到是那“肥羊”。
還沒等他開口，葉宇就笑著說：“謝謝啊大哥，您真是個好人！”
這話把光頭到了嘴邊的恐嚇堵了回去，他無奈地揮揮手，快步離開。
“這是看小品看多了？遇上了個鶴市分彪？”
他心裏嘀咕，“現在大學門檻這麼低？這智商怎麼考上的？”
一邊想，一邊往火車站走，繼續找下一隻肥羊。
光頭走後，葉宇慢悠悠地往他指的方向去。
剛出院子，旁邊就走過來個拎著籃子的大媽，一把拉住他，又警惕地往光頭離開的方向望瞭望，壓低聲音說：“孩子，你被騙了！那人是個流氓，快報警去！”
看著大媽眼裏的急切，葉宇知道遇上了好人。
他沒提報警的事，反倒問：“大媽，這麼冷的天，您怎麼還出來？”
大媽無奈地笑了笑，說自己女兒也是大學生，她和丈夫早就下了崗，這個年紀沒什麼手藝，隻能打零工。為了讓女兒在學校多帶點錢、少受點苦，趁著春節在車站附近賣點吃食，多賺點。
她就住在這棚戶區，剛纔看見光頭帶葉宇過來，就知道要出事，可不敢上前攔著；直到聽見光頭要了一千塊，實在不忍心，才追過來提醒。
聽著大媽的話，葉宇心裏暖了暖，目光落在她的籃子上——籃子外麵裹著厚厚的棉布。“這裏麵是啥？”他問。
“茶葉蛋。”
大媽順口答道，又急著催促，“你快報警，還能有機會把錢要回來！”
葉宇卻笑著說：“先買幾個茶葉蛋，再去也不遲。”
大媽沒辦法，隻能從籃子裏拿出一袋茶葉蛋塞給他：“五個六塊，這次不要錢，你拿著趕緊去報警。”
茶葉蛋裹得嚴實，還帶著溫度，葉宇接過來放進揹包，沒和大媽推辭，隻是在她的籃子上輕輕拍了拍，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大媽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孩子，怕是隻能靠這幾個茶葉蛋趕路了。
她低頭整理籃子上的棉布，卻突然發現棉佈下躺著六張嶄新的百元鈔票。大媽慌忙抬頭找葉宇，可遠處早已沒了他的身影。
此時的葉宇已經到了棚戶區另一頭，他從軍大衣口袋裏摸出個錢包，掏出裏麵的錢數了數——厚度比給光頭的多了一倍不止，還是給大媽留了六百之後的數量。
看著錢包裡證件照上光頭一本正經的臉，葉宇勾了勾嘴角，手指一揚，錢包飛出去幾十米，正好落在一間破舊房屋的牆邊——牆上用黑油漆歪歪扭扭寫著“女廁”兩個字。
按著光頭指的路，葉宇很快找到了那片空地，果然停著幾輛大巴，上麵稀稀拉拉坐了些乘客。
很快有人過來搭話，簡單聊了幾句，收了四百塊車費，就指著一輛大巴說：“上去找個座，人滿就走。”
葉宇走上大巴，車裏有五十多個座位，已經坐了十多個。
他走到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還在下雪，車裏卻沒開暖氣，車窗上結了層厚厚的霜。偶爾有乘客抱怨車主黑心，也沒人回應。
葉宇索性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靠在座椅上，慢慢睡著了。
他以為用不了多久就能出發，可等被吵醒時，已經過去兩個小時。
葉宇扭頭看向旁邊的座位，不知何時坐了個女孩——穿白色羽絨服，戴粉色針織帽，臉上遮著口罩，烏黑的長發垂在臉頰兩側，一雙靈動的眼睛正盯著手機螢幕。
“運氣不錯，長路漫漫還有個美女作伴。”他心裏暗嘆。
再往後看，座位已經滿了，可大巴還是沒要開的意思。
“怎麼還不開車！”
有乘客忍不住抱怨，依舊沒人理會。
漸漸的，過道裡也坐滿了人，大家拿著小凳子，從後排往前排擠。
又等了半個多小時，過道差不多坐滿時，大巴終於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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