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烙印如同一個活著的、冰冷的毒瘡,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帶來一陣深入骨髓的刺痛和寒意。那血紅的倒計時數字——【359天 23小時 59分 01秒】——像燒紅的鐵水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無聲的滴答,敲打著瀕臨崩潰的神經。
叁佰圓!三百年的本息!三百年的陽壽!要在一年內“收割”到手!
這個冰冷的數字,比深淵的哀嚎更令人絕望。它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象化為懸在頭頂、滴著粘稠汙血的鍘刀。引路人將我像垃圾一樣丟在舊港碼頭入口那搖搖欲墜、鏽跡斑斑的鐵絲網旁時,隻留下最後一句話,冰冷得像凍僵的魚骨:
“丙戌柒叁零壹。你的獵區。你的倒計時。要麽學會‘收割’,要麽成為別人的‘圓值’。”
引擎低吼著,那輛漆黑的鋼鐵巨獸碾過破碎的水泥路麵,尾燈的紅光迅速被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吞沒,隻留下濃重的橡膠焦糊味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癱坐在冰冷潮濕、布滿碎石和腐爛海藻的地麵上,背靠著冰冷刺骨、散發著濃重鐵鏽腥氣的鐵絲網。眼前,就是我的“獵場”——西城區舊港碼頭廢棄區。
這裏,是城市的潰爛傷疤,被繁華徹底遺忘的角落。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魚油,裹挾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氣味:死魚的腐臭、海水的鹹腥、鐵鏽的金屬味、油汙的酸敗、還有某種……類似內髒緩慢腐爛的甜膩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讓肺葉痙攣的毒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腐爛的淤泥。
目光所及,是望不到頭的破敗與荒涼。
巨大、鏽蝕得如同史前巨獸骨架的龍門吊,歪斜地矗立在昏沉的天幕下,扭曲的鋼鐵臂膀指向鉛灰色的、翻滾著汙濁泡沫的天空。破敗的混凝土碼頭岸壁布滿巨大的裂縫,如同被巨斧劈砍過,黑綠色的粘稠海水如同膿液,緩慢地拍打著,發出沉悶、粘膩的“啪嗒”聲。廢棄的倉庫像一具具被掏空內髒的巨獸屍體,牆壁坍塌,巨大的破洞如同空洞的眼窩,裏麵是深不見底的黑暗。碎裂的玻璃窗如同野獸的獠牙,反射著慘淡的天光。
到處都是鏽蝕的集裝箱,堆積如山,顏色早已被海風和鹽霧剝蝕殆盡,隻剩下大片大片暗沉、斑駁的鐵鏽紅和肮髒的墨綠。它們像巨大的、生滿爛瘡的積木塊,被隨意丟棄、堆疊、傾倒,形成一條條幽深、狹窄、如同迷宮腸道般的陰暗通道。通道的地麵,是混雜著油汙、腐爛海藻、不明穢物的、粘稠濕滑的黑色泥濘。
寂靜。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滿惡意的死寂籠罩著這片廢墟。沒有海鷗的鳴叫,沒有船隻的汽笛,隻有遠處海浪沉悶的嗚咽,以及風穿過破損門窗和扭曲鋼架時,發出的如同萬千怨魂低泣般的尖細呼嘯。
這就是我的“獵場”?一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巨大墳場?在這裏……收割壽元?
一股冰冷的絕望混合著巨大的荒謬感,再次將我淹沒。別說活人,這裏連隻耗子都看不見!那個倒計時卻在無情地跳動!【359天 22小時 58分 31秒】……
手腕上的“圓契”烙印猛地一熱,如同被燒紅的針紮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資訊流,強行擠入我混亂的意識——並非語言,而是一種被強行賦予的、扭曲的感知!
我的視野……被強行扭曲了!
眼前的破敗景象並未消失,但在其上,卻疊加了一層詭異的、半透明的“圖層”。
空氣中,彌漫著稀薄得如同霧氣的、灰白色的光點,毫無生氣,如同漂浮的塵埃——那是這片土地本身殘留的、被汙染殆盡的、微不足道的“環境壽元”。
而在那些集裝箱堆疊形成的、幽深狹窄如同墓穴通道的深處,在某個巨大倉庫坍塌形成的、如同巨獸獠牙般張開的破洞陰影裏……我“看”到了!
幾簇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的光點!
灰暗,渾濁,帶著一種病態的、瀕臨熄滅的虛弱感!它們蜷縮在黑暗的角落,如同被遺棄的螢火蟲,光芒微弱到幾乎隨時會被周圍的黑暗徹底吞噬。
目標!活的……目標!雖然微弱,但那是……壽元!
是流浪漢?還是像我一樣被丟進來的、更弱小的“債務人”?或者……是別的什麽東西?!
心髒瞬間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恐懼和一種病態的、被烙印強行催生出的“職業本能”同時升騰!那個冰冷的“合規收割流程”如同程式般自動在我腦中浮現:鎖定目標,評估價值(眼前這幾個光點,微弱得可憐,估計加起來也值不了幾個“圓”),規避“秩序之眼”(在這片絕對的廢棄之地,那東西存在的可能性極低),然後……觸碰,剝離……
碰一下……隻要碰一下……
引路人的話、電子音的警告、圓桌核心那恐怖的威壓、還有那滴答作響的倒計時,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我的靈魂,將我向深淵拖拽!
活下去!先活下去!管他什麽道德!管他是什麽東西!收割掉!哪怕隻能換來一天!一小時!
求生的本能,在絕望和烙印的催化下,徹底壓倒了最後一絲人性的掙紮!一股混雜著恐懼、惡心和病態興奮的電流直衝頭頂!我猛地從冰冷的地上爬起,顧不上全身的痠痛和腳下的濕滑泥濘,像一頭被饑餓和恐懼驅使的野獸,弓著身子,手腳並用地朝著最近一處、隱藏在集裝箱夾縫深處、那簇微弱灰光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泥濘裏,發出輕微但令人心驚的“噗嘰”聲。濃烈的腐臭味幾乎讓我窒息。我緊貼著冰冷、布滿滑膩苔蘚和如同血管般蠕動的鏽跡的集裝箱壁,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望向那狹窄縫隙的盡頭。
那裏,蜷縮著一個……人形的東西。
一個幾乎與黑暗和垃圾融為一體的流浪漢。他裹著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滿油汙和不明粘液的破毯子,身體瘦骨嶙峋,蜷縮在幾個發黴的硬紙板和一堆腐爛的海帶中間。頭發板結成一綹綹,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麵板上布滿了汙垢和可疑的瘡疤。他似乎在沉睡,身體隨著微弱的呼吸極其輕微地起伏。他頭頂那簇灰暗渾濁、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光暈,隨著呼吸明滅不定,微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就是他!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如同垃圾般的生命!他的壽元……雖然微弱,但……是我的了!
我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雙眼因為病態的興奮和巨大的恐懼而布滿血絲!右手,那隻被猛鬼附體過、烙印著“圓契”的手,不受控製地、劇烈地顫抖著抬了起來!指尖冰冷得如同死物,卻帶著一種致命的渴望!
腦海中,“合規收割流程”的冰冷指令清晰無比:觸碰後頸……剝離……轉化……
目標近在咫尺!毫無防備!
就是現在!
我的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蛇,猛地向前一撲!沾滿泥濘的右手,帶著我所有的絕望和貪婪,如同閃電般抓向那流浪漢暴露在破毯子外的、肮髒枯瘦的後頸!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麵板的刹那——
異變陡生!
“嘎吱——!!!”
一聲尖銳、淒厲、完全不似人聲的怪叫,猛地從流浪漢蜷縮的身體裏爆發出來!
那聲音像是生鏽的金屬被硬生生撕裂,又像是無數隻老鼠在同時啃噬骨頭,刺耳得能穿透耳膜,直刺靈魂!
我猝不及防,被這恐怖的叫聲嚇得魂飛魄散!前撲的動作瞬間僵住!
隻見那蜷縮的流浪漢,身體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人體結構的、如同提線木偶般的僵硬姿態,猛地彈坐了起來!
包裹著他的破毯子滑落,露出下麵……那根本不是什麽瘦骨嶙峋的身體!
他的軀幹,像一具被海水浸泡了無數年、又被胡亂縫合起來的破布娃娃!麵板呈現出一種死魚肚般的青灰色,布滿了大大小小、如同被魚鉤反複撕裂又癒合的暗紅色疤痕,以及……無數個密密麻麻、如同藤壺般吸附在麵板上的、不斷開合的、流淌著粘稠黑液的……細小孔洞!
更恐怖的是他的臉!
那被板結頭發遮住的臉猛地抬起!頭發下,根本不是人類的麵孔!
那像是一張被揉爛後又強行展開的、用腐爛魚皮和人皮胡亂縫合起來的“麵具”!五官扭曲錯位,一隻眼睛是渾濁的灰白色,沒有瞳孔,另一隻眼睛的位置則是一個不斷滲出黑水的深洞!他的嘴巴咧開一個巨大、非人的弧度,露出裏麵參差不齊、如同鯊魚般的黑色尖牙!剛才那聲怪叫,正是從這張恐怖的嘴裏發出的!
這哪裏是什麽流浪漢?!這分明是這片腐爛碼頭孕育出的……怪物!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著死魚內髒和深海淤泥的腥臭氣息,如同實質的拳頭,狠狠砸在我的臉上!
它那雙扭曲的眼睛(如果那能稱之為眼睛),瞬間鎖定了近在咫尺的我!那灰白色的眼珠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純粹的、如同深海掠食者般的冰冷饑餓和狂暴殺意!
“呃……呃啊……” 它喉嚨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如同氣泡翻滾的咕嚕聲,那咧開的巨口中,粘稠的黑涎如同蛛絲般垂落!
我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巨大的恐懼如同冰錐,狠狠刺穿了我的脊椎!剛才那點病態的貪婪和勇氣,在這恐怖的現實麵前,被碾得粉碎!
跑!
腦子裏隻剩下這一個念頭!我怪叫一聲,根本顧不上什麽收割,什麽倒計時,猛地轉身,手腳並用地向後瘋狂爬去!隻想逃離這個怪物!
然而,太遲了!
那怪物枯瘦如同鳥爪、卻異常有力的手臂,帶著一股腥風,閃電般抓向我的腳踝!它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冰冷的、帶著滑膩粘液的觸感,瞬間纏上了我的腳腕!
“不——!!!” 我發出絕望的嘶吼!
就在那怪物的利爪即將刺破我麵板的瞬間——
嗤啦!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燒紅的鐵條燙過冷油的聲響,突兀地響起!
不是來自怪物,也不是來自我!
而是來自我左手手腕上那個剛剛烙印的“圓契”!
那扭曲的、暗紅色的烙印,毫無征兆地猛地亮起一道刺目的血光!如同活物般劇烈地搏動了一下!
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而狂暴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被瞬間引爆,猛地從我手腕的烙印中爆發出來!這股力量並非溫暖,而是帶著一種極致的、毀滅性的陰寒,瞬間沿著我的手臂經絡,衝向被怪物抓住的腳踝!
“嗷——!!!”
那怪物抓著我腳踝的手爪,在接觸到這股陰寒力量的瞬間,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灼燒,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嚎!它那枯瘦的手爪上,瞬間騰起一股焦臭的黑煙!覆蓋著青灰色麵板和藤壺孔洞的麵板,如同遇到強酸的蠟像,迅速發黑、碳化、剝落,露出下麵暗紅色的、如同被剝了皮的肌肉組織!
這突如其來的劇痛讓怪物觸電般猛地鬆開了爪子!
巨大的恐懼和求生的本能讓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我甚至來不及思考手腕烙印的異變,趁著怪物吃痛鬆手的間隙,連滾帶爬,手腳並用,爆發出這輩子最快的速度,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瘋狂地朝著遠離那怪物的、集裝箱堆疊形成的迷宮深處,亡命奔逃!
身後,傳來那怪物憤怒到極致的、如同金屬刮擦般的咆哮!還有它沉重的、拖遝的腳步聲,正帶著濃烈的殺意和腥風,緊追而來!
冰冷濕滑的泥濘飛濺,扭曲鏽蝕的集裝箱如同巨獸的肋骨壓迫著視線,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灌滿口鼻。我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在舊港碼頭這片巨大、黑暗、如同腐爛巨獸內髒般的迷宮廢墟中,沒命地狂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葉生疼,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
身後,那非人的、混合著金屬刮擦和氣泡翻滾的咆哮聲越來越近!沉重的腳步聲踏在濕滑的地麵上,發出“啪嗒!啪嗒!”的粘膩聲響,如同催命的鼓點!濃烈的腥風裹挾著死魚內髒的惡臭,緊緊追咬著我的後背!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我根本不敢回頭,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拐進一條更加狹窄、兩側集裝箱幾乎要傾倒下來的縫隙!腳下被一根凸起的、鏽蝕的角鐵絆了一下,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撲倒!
“噗通!”
我重重地摔進一灘冰冷、粘稠、散發著濃烈惡臭的黑色泥水裏!泥水嗆入口鼻,帶著腐爛海藻和油汙的腥甜味道,惡心得我幾乎要嘔吐出來!
就在我掙紮著想要爬起的瞬間——
呼!
一道裹挾著濃烈腥風的黑影,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猛地撲到了我剛剛摔倒的位置!巨大的爪子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抓向我剛才倒下的地方!
嗤啦!
尖銳的利爪在冰冷濕滑的泥地上,犁出五道深深的溝壑!濺起的黑色泥點如同子彈般打在我臉上,火辣辣地疼!
是那個怪物!它追上了!
我魂飛魄散!借著摔倒的慣性,手腳並用地向前瘋狂爬行!濕滑的泥地讓我動作變形,狼狽不堪,但求生的**壓倒了一切!
那怪物一擊落空,發出更加暴怒的咆哮!它那扭曲的麵孔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咧開的巨口中粘稠的黑涎如同蛛絲般垂落,那隻灰白色的眼珠死死鎖定著我,充滿了純粹的、冰冷的饑餓!
它邁開步子,再次撲來!速度比剛才更快!那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臂如同捕食的螳螂鐮刀,帶著腥風,直取我的後心!
完了!
死亡的陰影瞬間將我徹底籠罩!我甚至能聞到它爪子上傳來的、如同腐爛魚鰓般的惡臭!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我的左手手腕!
那個暗紅色的“圓契”烙印,再次毫無征兆地、劇烈地搏動起來!
比上一次更加灼熱!更加狂暴!
嗡——!
一股比剛才更加冰冷、更加凝練、帶著一種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毀滅性力量,如同決堤的冰河之水,猛地從烙印深處爆發出來!這一次,它不再是無意識的擴散,而是如同有了生命般,沿著我的手臂經絡急速奔湧,瞬間匯聚到我的指尖!
我的右手!那隻烙印著“圓契”的右手,完全不受控製地、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般,猛地向後揮出!
不是抓,不是擋!
而是……五指張開,掌心向前,對著那撲來的怪物,做了一個極其簡單、卻又帶著某種古老而詭異韻律的……虛按動作!
就在我掌心虛按而出的刹那!
噗——!!!
一聲沉悶得如同重物落水的巨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了零點一秒。
那撲到半空、利爪距離我後背隻有不到半尺的怪物,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大的、冰冷的鐵錘狠狠砸中!
它那扭曲的身體表麵,瞬間浮現出無數道細密的、如同冰裂紋瓷器般的暗紅色裂痕!裂痕深處,流淌出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液體!
它那隻灰白色的眼珠,猛地凸起,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懼!它似乎想發出聲音,但喉嚨裏隻擠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漏氣般的嘶鳴。
緊接著——
轟!!!
怪物的身體,如同一個被灌滿了汙穢液體的、劣質的皮囊,由內而外,轟然爆開!
沒有血肉橫飛的場麵。爆開的,是無數粘稠腥臭的黑色液體、破碎的如同魚鱗般的青灰色麵板碎片、以及無數顆如同藤壺般吸附在它體內的、密密麻麻、還在微微蠕動的、散發著暗綠色微光的……卵狀物!
黑色的汙血和粘液如同噴泉般四濺,劈頭蓋臉地澆了我一身!濃烈到極致的腥臭和腐爛氣息,幾乎讓我瞬間窒息!冰冷的、帶著滑膩感的液體順著我的頭發、臉頰、脖子往下淌,如同無數條冰冷的蛆蟲在爬行!
那些破碎的卵狀物如同彈珠般散落在泥濘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它們暴露在空氣中,表麵的粘液迅速幹涸,暗綠色的微光也迅速熄滅,變成了一顆顆毫無生氣的、如同劣質玻璃珠般的死物。
怪物……消失了。隻留下一大灘散發著濃烈惡臭的黑色粘液和破碎的汙穢物,證明它曾經存在過。
我癱坐在冰冷的泥水裏,渾身沾滿腥臭的汙物,劇烈地喘息著,心髒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巨大的、難以言喻的茫然。
剛才……發生了什麽?
我……做了什麽?
那股力量……是來自……“圓契”?
手腕處傳來一陣強烈的、如同被抽筋剝骨般的劇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虛弱感!那個暗紅色的烙印,此刻光芒黯淡了許多,如同耗盡了能量,但那股冰冷的力量感卻清晰地殘留著,像一條蟄伏在骨髓裏的毒蛇。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微弱、帶著絲絲暖意的……東西,如同涓涓細流,憑空出現在我的感知中。它並非實質,卻像一股純淨的生命能量,緩慢地、自發地匯向我左手手腕的“圓契”烙印。
烙印微微一亮,如同幹渴的海綿般,貪婪地將那股微弱的暖意吸收了進去。
緊接著,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聲音,直接在我烙印著“圓契”的手腕處響起:
【收割完成。】
【目標:低階劣化體(未命名)。】
【評估壽元價值:拾伍圓。】
【已轉化‘圓值’:拾伍圓。】
【當前‘圓值’總額:拾伍圓。】
【距離最低償付額度(叁佰圓):尚缺貳佰捌拾伍圓。】
【清償倒計時:359天 22小時 41分 07秒。】
拾伍圓……十五……年?
我呆呆地看著手腕上那黯淡的烙印,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大灘散發著惡臭的黑色粘液和破碎的卵狀死物。
剛才那個恐怖的怪物……它的“壽元”……隻值十五年?而且……被我……“收割”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惡心、後怕、荒謬和一絲病態解脫感的複雜情緒,如同冰冷粘稠的泥漿,瞬間將我淹沒。
我殺了它。用烙印的力量。並且……獲得了……十五年的“圓值”。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如同砂紙摩擦地麵的腳步聲,從前方的集裝箱陰影中傳來。
啪嗒……啪嗒……
不是剛才那怪物的沉重粘膩,而是另一種……更加謹慎、更加冰冷、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貪婪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緩緩地從陰影裏踱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髒得看不出原色的長風衣,身形高瘦,像一根被風幹的竹竿。臉上帶著一個廉價的、畫著誇張笑臉的塑料麵具,隻露出下巴上一道猙獰的疤痕。他的眼睛,透過麵具的眼孔,閃爍著兩點如同餓狼般、冰冷而貪婪的幽光。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地上那灘散發著惡臭的黑色粘液和破碎的卵狀物上,停留了一瞬,麵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然後,那如同實質的、冰冷粘稠的目光,緩緩抬起,最終落在了癱坐在泥水裏、渾身汙穢、狼狽不堪的我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我左手手腕上,那個剛剛黯淡下去、卻依舊清晰可見的暗紅色“圓契”烙印上。
一個沙啞、幹澀、如同生鏽齒輪轉動的聲音,從那張廉價的笑臉麵具下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一絲……居高臨下的戲謔:
“嘖嘖嘖……”
“丙戌柒叁零壹?”
“剛開張……就弄出這麽大動靜?”
“看來……是個不懂規矩的雛兒啊……”
“你這塊‘獵場’……還有你剛入賬的那點‘圓值’……有點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