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初歇,豫章的天朗得透澈,卻帶著洗不盡的濕寒。護城河因連日陰雨漲了數尺,江水漫過堤岸的青石板,泛著渾綠的波光,岸旁的柳絲抽了新綠,軟條條地垂入江麵,風一吹,便攪碎了滿江雲影,也攪碎了江畔難得的寧靜。
豫章城樓臨贛江而建,青磚砌就的牆垣被雨水浸得發黑,箭垛間還留著去年防山越時的箭痕,城磚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是呂莫言守豫章這些年,每一次佈防、每一回軍情緊急時留下的記號,橫豎交錯,皆是守土的印記。城樓一隅,堆放著整捆的白羽箭,箭桿上烙著“豫章軍府”的印記,旁邊碼著幾箱剛鍛造好的鐵盾,盾麵泛著冷光,空氣中瀰漫著鐵腥與潮濕的泥土氣息。他立在箭垛旁,玄色錦袍外隻披了件薄衫,肩頭沾著未乾的雨霧,手中捏著斥候剛送上來的密報,麻紙被指尖攥得發皺,目光越過滔滔贛江,望向江北淮南的方向。
江霧未散,淮南的岸線隱在煙波浩渺中,隻能望見遠處天際線淡淡的黑影,卻彷彿能看見那片土地上列陣的兵馬、揚帆的戰船。“蔣欲川在壽春整飭水軍三月,督造蒙沖、鬥艦二十餘艘,船身覆牛皮、裹鐵葉,舷側開弩窗,可容十箭齊發;曹營又調兗州三萬步騎移駐濡須口對岸,歸張遼節製,糧草已沿渦水轉運三月,沿途設了十二處糧台,這是擺明瞭要盯著江東的東線。”他低聲自語,眉峰緊蹙,指尖劃過密報上“蔣欲川”三字,心頭竟隱隱發沉,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悄然浮現——這感覺,與前日巡防贛江入江口時玉牌發燙的悸動,如出一轍。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不用回頭,呂莫言便知是大喬。唯有她,腳步總是這般沉穩,即便在軍情緊急時,也從不會失了分寸。果不其然,一件素色披風輕輕覆上他的肩頭,帶著淡淡的蘭草香——是大喬慣用的熏香,溫溫的,驅散了肩頭的濕寒。大喬的指尖無意間觸到他微涼的肩胛,像一片薄雪輕沾,又迅速收回,動作自然而剋製,隻輕聲道:“風大,江霧寒,仔細著涼。方纔槿汐讓人送來了薑棗茶,在食盒裏溫著,你喝些暖暖身子。”
呂莫言抬手繫緊披風的係帶,將密報遞到她手中。大喬垂眸細看,眉梢也微挑,她雖主政務,卻因常年協理防務,對軍中排程一眼便能看透:“蔣欲川為謀,張遼為勇,曹操這是要讓二人犄角相守。濡須口本就是江東東線門戶,水淺灘多,易守難攻,他們屯兵於此,不是試探,便是伺機南下。去年逍遙津一戰,蔣欲川的稷寧卷平綱刀法剛猛霸道,招招不離要害,你與他交手時,我瞧著你總下意識留了餘地——此番再遇,切不可因那莫名的熟悉感,誤了防務。三郡聯防雖已穩固,但淮南防線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差池,便是百姓流離。”
大喬的話,正說到呂莫言心坎裡。上次逍遙津初見,二人刀槍交鋒數十回合,蔣欲川的刀法路數沉穩狠戾,卻總在兵刃相觸的瞬間收三分力道;而他自己,也鬼使神差地避開了對方的要害,交手時心頭那股沉滯感,至今想起仍覺蹊蹺。“我總覺與他交手,不是對陣陌路仇敵,反倒像……像與故人過招。”他指尖劃過城磚上的防務刻痕,那刻痕深寸許,是去年建三郡聯防時,他親自刻下的烽火台聯絡記號,“三郡聯防的烽火台已加派雙倍哨衛,東起鄱陽,西至長沙,三十裡一烽,五十裡一堠,烽煙用狼糞混艾草,濃煙不散,半日之內三郡皆知。長沙周泰的水師已沿贛江佈防,戰船列於江口,船頭朝北;陳武的步騎移駐豫章北境營寨,弓手皆登堤待命,營中備足了萬支弩箭與五千柄刀槍,糧草也夠支撐半年。隻是蔣欲川此人謀絕,心思縝密,怕是不會輕易來攻,隻怕他聲東擊西,借探查江防之名,探我虛實。”
大喬接過親兵遞來的輿圖,鋪在城樓的石案上。輿圖是她前幾日剛讓主簿重新繪製的,豫章及淮南一帶的江防、淺灘、暗礁標註得一清二楚,邊角還沾著淡淡的墨香,密密麻麻的硃筆圈點,是她標註的防務重點——彭澤隘口的拒馬、柴桑烽火台的燧石儲備、鄱陽水師的戰船泊位,無一不細。她指尖點在濡須口西側的鵲尾磯:“這裏水勢湍急,戰船難行,是佈防的薄弱處。我已讓陳武派五百步卒駐守,加固營寨,增設三層拒馬,還埋了暗樁。呂蒙的水師駐守濡須口東側,你若調周泰水師移駐西側,與呂蒙形成掎角之勢,再讓陳武步騎沿堤岸佈防,便可互為支援,斷了曹軍借道淺灘的可能。”
她頓了頓,又道:“豫章的防務,我已與別駕、功曹商定。你若出征,我守城內,總領三郡政務、糧草排程;槿汐協理後勤,安撫流民與將士家眷——織補營趕製了三千套甲冑、五萬支箭支,皆歸置妥當,長沙、零陵的糧倉也清點完畢,三郡合起來足有三年糧草儲備,可保無虞。昨日槿汐還去營中探望了將士家眷,教她們製作護膝、綁腿,將士們都念著你們的好,士氣尚可。”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這些日子,她早已將豫章的大小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從糧草囤積到城防排程,從流民安置到軍需籌備,無一不細,隻為讓呂莫言在外征戰時,無後顧之憂。呂莫言望著她的側臉,晨光透過江霧灑在她的鬢邊,映出幾縷微白的碎發——這些年,她為了豫章,為了他,熬了多少夜,操了多少心,他都看在眼裏。心中一暖,抬手想替她拂去鬢邊的碎發,指尖抬到半空,又輕輕落下,隻低聲道:“有你在,我便放心。”
大喬心頭微顫,垂眸繼續點著輿圖上的佈防點,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柔意,隻道:“你隻需專心應對曹軍,豫章的後方,有我和槿汐守著。隻是還有一事,我不得不提。”她抬眼看向呂莫言,神色凝重,“建業昨日傳來訊息,子敬先生病勢加重,已不能理事,呂蒙奉命協理陸口防務,實則已暗中調廬江水師半數戰船移駐陸口南岸,還派了細作潛入荊州探查虛實。呂蒙素來主張取荊州,子敬先生一病,朝堂上再無人力主聯蜀,就連諸葛瑾大人力諫‘聯盟不可破’,也被吳侯擱置。關羽又在襄樊調兵頻繁,揚言要直取許都,剛愎自用,對江東的防備愈發鬆懈,荊州那邊,怕是要生亂。若淮南、荊州雙線開戰,江東腹背受敵,局勢便兇險了。”
這話如一塊石頭,壓在呂莫言心頭。他早料到魯肅病重會讓聯蜀派勢弱,卻沒想到呂蒙動作如此之快。“我已再修奏摺,快馬送往建業。”他沉聲道,指尖攥得發白,“奏摺裡我提了三點:一是堅守聯蜀之約,遣諸葛瑾大人親赴荊州,與關羽重申湘水劃界之盟,再贈糧萬石以安其心;二是暫緩荊州戰事,集中兵力應對淮南曹軍,待東線安穩再議荊州;三是請吳侯派人探望子敬先生,啟用聯蜀派大臣,穩定朝堂人心。隻是吳侯對荊州的執念太深,呂蒙又在旁煽風,這奏摺,怕是難有迴音。”
正說著,樓下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伴著斥候的高聲稟報,那聲音穿透江風,帶著急切:“太守大人!淮南曹營水師出港!蔣欲川親率十餘艘蒙沖,沿濡須水入長江,正巡弋江北江麵,逐一向我江防哨所喊話試探,還讓兵士探水深、插標記,似在查探佈防虛實!”
呂莫言猛地俯身,扒著箭垛望向江麵。江北的江霧漸漸散開,十餘艘蒙沖戰船的影子愈發清晰——船身狹而長,覆著黝黑的牛皮,船頭插著曹軍的青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戰船行得緩慢,每過一處淺灘,便有兵士探身測量水深,還將寫有記號的木牌拋入水中。而那領頭的戰船之上,一道玄色身影立在船頭,腰佩長刀,雖隔了數裡江麵,卻能感受到那股沉穩銳利的氣勢,不用猜,定是蔣欲川。
呂莫言抬手按在腰間的梨紋玉牌上,那玉牌不知何時竟又泛起一絲微熱,暖意從腰間漫開,順著血脈流遍全身,與上次逍遙津交手時的熱感一模一樣,甚至更甚幾分,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玉牌中與對岸的身影產生了共鳴。他望著那道玄色身影,心中滿是疑惑:此人究竟是何方人物?為何每次想起他、見到他,玉牌都會發熱?為何與他交手,會有那般莫名的熟悉與沉滯?這異樣的感覺,像一團迷霧,繞在心頭,解不開,散不去。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玉牌,想起此前呂子戎消失於江霧的那一日,玉牌也曾有過這般相似的熱感,心頭竟掠過一絲莫名的牽掛,卻又不敢深想——三兄弟的宿命,或許本就該在亂世中各自安好,強行牽扯,隻會徒增禍端。
大喬也望向江北的戰船,指尖緊緊攥著輿圖,指節泛白:“蔣欲川此舉,看似探查江防,實則是試探江東的虛實。他定是想看看,我軍佈防何處有破綻,哨所反應是否迅速,將士士氣如何,也好伺機而動。說不定,他還想激怒我軍率先動手,佔個出師有名的名頭。”
“傳令下去!”呂莫言直起身,抬手對城下高聲下令,聲音穿透江風,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豫章北境全線戒嚴,烽火台守哨不得擅離崗位,若見江北烽煙,即刻點火響應,按三郡聯防預案排程;周泰水師全速移駐濡須口西側,與呂蒙水師形成犄角,嚴查過往船隻,凡無江東令牌者,一律不得放行,不得放任何曹軍戰船越界;陳武步騎進駐江邊營寨,弓手登堤,箭上弦,刀出鞘,但凡曹軍戰船越界半步,或兵士登岸,無需稟報,直接射擊;另外,告知各哨所,不得與曹軍答話,堅守陣地,若曹軍挑釁,隻以弓箭警示,切勿主動出擊,以免中了誘敵之計!”
“諾!”傳令兵高聲應和,策馬奔下城樓,軍令如流水,迅速傳往豫章各營。不多時,江麵上便傳來鄱陽水師戰船起航的號角,堤岸上也響起了兵士列隊的吶喊,與江北曹軍的鼓聲遙相呼應,氣氛瞬間緊繃。
江風獵獵,捲動二人的衣袍,贛江的江水拍打著堤岸,發出嘩嘩的聲響,與遠處戰船的鼓聲、兵士的吶喊交織在一起,釀出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呂莫言望著江北的煙波,望著那影影綽綽的戰船,望著船頭那道玄色身影,腰間的玉牌依舊溫熱。他知道,淮南的烽煙,已然點燃,濡須口的對峙,不過是序幕。而遠方的荊州,雲翳也已集結,呂蒙的野心、孫權的執念、關羽的驕矜,正在暗處交織成一張大網,雙線的風雨,正在向江東襲來。
此時,小喬提著食盒走上城樓,裙裾沾了些泥點,顯然是一路快步趕來,鬢邊的碎發也被風吹得有些散亂。“阿姊,莫言,”她將食盒放在石案上,開啟蓋子,薑棗茶的暖意漫開,驅散了些許寒意,“營中將士家眷聽聞曹軍水師異動,都主動來織補營幫忙了,有的縫補甲冑,有的打磨箭頭,說要多趕製些軍需,讓將士們安心禦敵。這是剛溫好的薑棗茶,你們快喝些,城樓上風大,仔細凍著。”她拿起一杯遞到呂莫言手中,又給大喬遞了一杯,目光望向江北的戰船,眼底雖有擔憂,卻依舊堅定,“不管戰事如何,我和阿姊都陪著你,豫章的百姓也陪著你,我們一起守好這裏。”
呂莫言接過薑棗茶,暖意從掌心傳到心底。他望著身側沉穩的大喬,望著眼前溫柔卻堅韌的小喬,心中的疑慮與憂慮,彷彿被這抹溫情撫平了些許。亂世之中,縱有烽煙萬裡,縱有前路兇險,隻要身後有這一方安穩的豫章,有她們相伴,有三郡百姓相依,有早已穩固的聯防防線與充足的軍需儲備,他便有守下去的底氣。
隻是他不知,這淮南的暗湧,這荊州的風雲,終將交織在一起,釀成一場席捲天下的風暴。而他與蔣欲川的刀槍之交,他與呂子戎的宿命羈絆,也終將在這風暴中,迎來新的篇章。豫章與淮南,隔江相望,一江之隔,卻是兩種命運,一場註定的相遇,已在江霧中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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