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從黃昏持續到深夜,中軍帳內的炭火燃得正旺,火星劈啪作響,濺起的細碎火光映在帳壁的輿圖上,將長江兩岸的水寨標記照得忽明忽暗。酒香混著烤肉的焦香,還夾雜著一絲桐油的氣息——那是快靈艦船帆特有的味道,瀰漫在暖融融的空氣裡,與帳外呼嘯的江風、隱約傳來的戰船錨鏈碰撞聲,儼然劃出兩個涇渭分明的世界。
蔣乾喝得醉眼朦朧,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手裏還攥著半盞未喝完的米酒,嘴裏顛三倒四地唸叨著“公瑾英武,江東強盛”,可眼角的餘光卻像淬了毒的針,不住地偷偷打量著帳內的每一處動靜。他的目光掃過周瑜從容不迫的側臉,掃過呂莫言始終緊握的落英槍桿,掃過帳下諸將或激昂或凝重的神色,甚至留意到案幾上那幅攤開的水文圖——上麵用硃砂標註的紅點,想必是江東水師的埋伏要地。這些細節,他都暗暗記在心裏,隻盼著能尋到江東的破綻,回去向曹操邀功。
周瑜端坐主位,身披白袍,羽扇輕搖,神色自若得彷彿全然未將江北的百萬曹軍放在眼裏。他偶爾與身側的呂莫言碰杯,指尖沾著酒液,低聲說著水師操練的事宜,話語裏儘是對快靈艦的排程技巧、蘆葦盪埋伏的兵力分配,甚至提到了大喬所獻《江夏水文圖譜》中記載的赤壁暗礁區——這些看似隨意的閑談,實則句句都在“透露”江東的部署,故意說給蔣乾聽。
呂莫言一身玄甲未卸,冰冷的甲片與帳內的暖意形成鮮明對比。他手中的落英槍斜倚在案邊,槍穗上的雲雀平安符垂落著,偶爾被炭火的熱氣拂過,輕輕晃動。平安符上綉著的微小水文紋路,在火光下若隱若現。他的目光落在周瑜臉上,聽著都督的謀劃,心頭卻時不時掠過柴桑江堤的影子——此刻的老柳樹下,大喬是否還提著那盞綉著“呂”字的燈籠,望著赤壁的方向,擔憂著他的安危?昨夜離別時,她指尖的微涼觸感,彷彿還殘留在他的掌心。
帳下的將領們,大多已有醉意。甘寧酒意上湧,猛地一拍案幾,震得杯盤叮噹作響。他赤著臂膀,虯結的肌肉上泛著油光,高聲吼道:“都督!待來日渡江,某定率一隊快靈艦,直衝曹營水寨!藉著赤壁的暗礁地形,撞碎他們的樓船,斬下曹操那廝的頭顱,掛在柴桑城頭,讓天下人看看我江東男兒的厲害!”
程普捋著花白的鬍鬚,眉頭微蹙,沉聲道:“甘寧將軍莫要輕敵。曹操百萬大軍壓境,又收編了荊州水師的千艘戰船,蔡瑁、張允熟悉長江水文,絕非易與之輩。我軍快靈艦雖快,卻數量有限,此戰關乎江東存亡,需步步謹慎,不可意氣用事。”
眾將紛紛附和,有人提到江陵曹軍的操練進度,有人擔憂糧草供應,帳內的氣氛,因這幾句爭執,添了幾分肅殺,也讓蔣乾的耳朵豎得更高。
就在這時,角落裏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蒼老而沉重,像一塊巨石投入沸水,瞬間壓過了滿帳的喧囂。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黃蓋拄著柺杖,緩緩站起身。這位江東老臣,鬚髮早已花白,臉上佈滿了溝壑般的皺紋,那是跟隨孫堅、孫策父子浴血奮戰數十年,被歲月與戰火刻下的痕跡。他的臉色因酒意漲得通紅,眼睛裏卻矇著一層水霧,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像是被風砂磨過:“唉!曹操百萬大軍壓境,江東不過五萬水師,快靈艦雖銳,卻難敵千艘樓船的合圍!這仗,怎麼打?以卵擊石,徒增傷亡罷了!依我看,不如降了曹操,尚可保江東百姓安寧,免遭戰火荼毒……”
“黃公覆!”
一聲怒喝,陡然炸響在帳內,震得燭火都劇烈晃動。周瑜猛地拍案而起,羽扇重重地砸在案幾上,震得酒杯傾倒,酒液濺出,打濕了案上的水文圖,將那些硃砂紅點暈染開來。他的臉色鐵青,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死死地盯著黃蓋,字字如冰錐:“你胡說什麼!你身為江東老將,追隨先主孫堅討董伐逆,隨伯符平定江東,浴血奮戰數十年,竟說出此等動搖軍心的話!我江東子弟,何時懼過曹賊?!”
黃蓋梗著脖子,胸膛劇烈起伏,花白的鬍鬚因激動而顫抖,他毫不退讓地迎上週瑜的目光,聲音愈發沙啞,卻帶著一股子執拗:“都督!我所言乃是實情!曹賊勢大,荊州已破,江夏孤懸,我等困守柴桑,無異於螳臂當車!降曹,有何不可?至少能保一方百姓平安,不讓江東子弟白白送死!”
“放肆!”周瑜怒喝一聲,猛地拔出腰間的破陣劍,寒光乍現,劍鋒直指黃蓋的咽喉。那冰冷的鋒芒,離黃蓋的脖頸不過寸許,映得他蒼老的臉龐都泛著冷光,連鬍鬚上沾著的酒滴都清晰可見。周瑜的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軍心渙散,皆因爾等貪生怕死之輩!今日若不斬你,難以服眾!來人!將這動搖軍心的老匹夫,推出去斬了!”
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炭火劈啪作響,卻無人敢出聲。連最嗜酒的甘寧,都收了臉上的醉意,神色凝重地望著對峙的二人。
將領們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程普連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聲音急切:“都督息怒!黃將軍酒後失言,並非真心降曹!想當年討伐黃祖,黃將軍身先士卒,身受三箭仍死戰不退,此等忠勇,我等有目共睹!望都督念其追隨先主多年,立下赫赫戰功,饒他一次!”
甘寧也上前一步,粗聲說道:“都督!黃公覆曾救過我性命,他絕非貪生怕死之輩!今日定是喝多了糊塗,才說出這般渾話!不可輕殺啊!”
淩統、韓當等人也紛紛起身,抱拳求情,帳內的懇請聲此起彼伏,卻無一人敢提及“降曹”二字,隻盼著周瑜能收回成命。
蔣乾躲在角落的陰影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萬萬沒想到,竟能撞見這等內訌的好戲,連忙垂下頭,假裝飲酒,指尖卻微微顫抖,將酒杯裡的酒灑了大半。他的眼角餘光像鉤子一般,死死地盯著帳中的對峙,從周瑜的震怒,到黃蓋的執拗,再到眾將的求情,每一個細節,都被他刻在心裏——這可是比探得佈防更重要的情報!黃蓋與周瑜反目,江東軍心浮動,回去稟報丞相,定能立下大功!
周瑜的劍鋒,依舊貼著黃蓋的脖頸,寒光刺骨。他望著黃蓋倔強的臉龐,望著帳下諸將懇切的目光,眼底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決絕。他緩緩收劍入鞘,劍身歸鞘的聲響,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念你是江東老臣,追隨先主多年,又有眾將求情,暫免死罪!”周瑜的聲音依舊冰冷,沒有半分緩和,“但動搖軍心之罪,不可不罰!來人!將黃蓋拖下去,杖責五十!以儆效尤!若再有敢言降曹者,定斬不饒!”
兩名親兵應聲上前,快步走到黃蓋身邊,架起他便往外走。黃蓋掙紮著,脖頸上青筋暴起,花白的頭髮散亂開來,嘶吼道:“周瑜!你剛愎自用!不聽良言!他日曹軍破城,你必悔之晚矣!我黃蓋就算死,也絕不認你這誤國的都督!”
帳門被推開,凜冽的江風灌了進來,卷著黃蓋的嘶吼,漸漸遠去,也吹散了帳內的暖意。
很快,帳外傳來棍棒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啪!啪!”一聲接著一聲,沉重而清晰,沒有半分留情。還有黃蓋壓抑的痛哼聲,從起初的高亢漸漸變得微弱,每一聲悶響,都像重鎚般敲在眾人心上,也敲在蔣乾的心上。他端著酒杯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酒液沾濕了袖口,卻渾然不覺,隻覺得這杖責聲,是江東走向覆滅的喪鐘。
呂莫言立於周瑜身側,眸光微動。他望著周瑜緊繃的側臉,聽著帳外傳來的杖責聲,心中瞭然——這是苦肉計。黃蓋的“失言”,周瑜的“震怒”,將領們的“求情”,都是演給蔣乾看的一場戲。唯有如此,才能讓生性多疑的曹操相信,黃蓋是真心降曹,才能讓後續的火攻之計順利實施。他甚至能想像到,黃蓋身上的“傷勢”,是早已備好的血漿與葯妝,那五十杖看似兇狠,實則避開了要害,隻為做得逼真。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槍穗的雲雀平安符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細密的針腳。想起大喬綉這平安符時,指尖被針紮破的血痕,想起她那句“將軍一定要平安歸來”,心頭掠過一絲柔軟。這場戲兇險萬分,不僅要騙過蔣乾,還要瞞過帳內半數不知情的將領,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可他知道,為了江東的百姓,為了身後那個等他回家的女子,他必須與周瑜一起,將這場戲演到底。
五十杖終於打完。
帳門再次被推開,兩名親兵抬著黃蓋走了進來。他渾身是“血”,衣衫被打得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肉上“傷口”猙獰,鮮血浸透了衣料,滴落在青磚地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他氣若遊絲,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卻依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地瞪著周瑜,罵道:“周瑜小兒……我……我必降曹!他日定要看著你……兵敗身死!”
周瑜冷哼一聲,袖袍一拂,聲音冷得像冰:“將他拖下去,好生看管!若再敢胡言亂語,定斬不饒!”
親兵們應聲,拖著黃蓋緩緩退了出去,留下一路蜿蜒的血痕。
蔣乾看得心驚肉跳,酒意徹底醒了。他偷偷瞄了一眼周瑜冷峻的側臉,又看了一眼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心中已然篤定——黃蓋與周瑜反目成仇,絕非演戲,必是真心降曹!這可是天大的功勞!若能說服黃蓋投靠丞相,裏應外合,攻破江東便指日可待!
宴席終究是不歡而散。
將領們各自散去,臉上都帶著幾分凝重,無人再提飲酒作樂之事。帳內隻剩下週瑜與呂莫言,炭火依舊燃燒,卻驅不散空氣中的肅殺。蔣乾也藉著醉意,匆匆告退回驛館。他走在夜色裡,腳下的路都像是飄著的,心中卻被狂喜填滿,腳步都輕快了幾分,連沿途巡邏士卒的目光,都覺得不再那麼刺眼。
回到驛館,蔣乾翻來覆去睡不著。黃蓋的慘狀、周瑜的震怒、帳內的僵局,一遍遍在他腦海中回放,他越想越覺得這是天賜良機,可僅憑“黃蓋欲降”的口頭稟報,終究顯得單薄,若能拿到實證,功勞便更穩妥。他起身在帳內踱步,目光掃過案幾上的筆墨紙硯——那是江東為招待他特意準備的,紙頁潔白,墨跡飽滿。
“若是能找到些江東的機密……”蔣乾心念一動,伸手摸索起枕下的被褥。他記得睡前似乎摸到過硬物,當時並未在意,此刻情急之下,指尖果然觸到一個冰涼的封蠟硬塊。他心頭一緊,連忙將東西抽出,藉著窗欞透進的月光一看,竟是一封封緘嚴密的書信,封蠟上的紋路,赫然是荊州水師特有的“蔡”字印章——正是他此前在江陵見過的樣式!
蔣乾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左右張望確認無人後,小心翼翼地撬開封蠟。信紙展開,上麵的字跡模仿著蔡瑁、張允的筆法,筆鋒圓滑,還刻意帶著蔡瑁寫字略向右偏的習慣,內容更是石破天驚——竟是二人暗中勾結周瑜,約定赤壁之戰時獻出水寨,引江東水師入營共破曹軍的密信,信中還詳細標註了荊州水師的糧草囤積地、戰船防禦弱點,樁樁件件都詳實得不容置疑。
“天助我也!”蔣乾死死攥著信紙,指節泛白,眼中滿是狂喜。勸降周瑜不成,黃蓋降意未明,可這封密信卻是實打實的奇功!丞相見了,定會對他刮目相看!
可狂喜過後,一絲謹慎湧上心頭。他在江東驛館,若是直接將書信拿走,周瑜晨起發現書信不見,必然起疑,屆時他能否順利脫身都未可知。蔣乾眼珠一轉,瞥見案上的空白紙頁,頓時有了主意。他快速鋪開紙張,模仿原書信的大小摺疊好,又從行囊中取出一小塊備用封蠟(那是他出發前為應急準備的,竟在此刻派上用場),匆匆加熱後按在紙頁上,雖無印章,卻也形似。
做完這一切,他屏住呼吸,藉著月光將空白書信放回枕下原處,確保被褥的褶皺與之前無異,這才將真信貼身藏好,重新躺回床上。他閉上眼睛,耳邊卻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聲,隻盼著天快亮,能儘早離開這龍潭虎穴。
天剛矇矇亮,東方泛起魚肚白,江霧還未散去。蔣乾便匆匆起身,整理好衣袍,直奔中軍帳求見周瑜。
帳內,周瑜正與呂莫言商議軍務,見蔣乾前來,故作訝異:“子翼為何如此早?莫非昨夜未曾歇息好?”
蔣乾拱手作揖,神色帶著幾分刻意的侷促,語氣卻堅定:“公瑾,蒙你盛情款待,某不勝感激。隻是如今兩軍對壘,刀兵相向,某身為曹營謀士,在此久留實有不妥,恐惹非議,今日便想告辭返回,還望公瑾成全。”他刻意不提昨夜的內訌,隻說“兩軍對壘”,既顯得識趣,又能掩飾急於脫身的心思。
周瑜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隨即故作挽留:“子翼遠道而來,尚未好好敘舊,何必急於離去?再留幾日,某帶你看看江東的山水,嘗嘗江上的鮮魚也好。”
“多謝公瑾美意!”蔣乾連忙擺手,語氣愈發急切,“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兩軍對峙,夜長夢多,某實不敢久留。還望公瑾莫要再勸,容某早日返程。”
周瑜見他態度堅決,便不再挽留,羽扇輕搖:“既如此,某便不強留。來人,備一葉扁舟,送蔣先生過江。”
蔣乾心中大喜,連忙叩謝:“多謝公瑾!後會有期!”他生怕周瑜變卦,謝完便轉身快步離去,連多餘的寒暄都不敢有。
江邊,扁舟早已備好,舟上的艄公正是曹操派來接應的人,臉上帶著約定的暗號。蔣乾跳上小船,將貼身藏著的密信又按了按,催促著艄公快些劃槳。
小船破開晨霧,朝著江北的方向疾馳而去。船槳劃動,濺起細碎的水花,蔣乾站在船頭,望著越來越近的江陵水寨,隻覺得前途一片光明,全然沒察覺到,自己早已一步步踏入了周瑜佈下的連環計中——他替換的空白書信,周瑜一早便會發現,卻隻會當作他心虛掩飾的佐證,更坐實了“蔡瑁張允通敵”的假象。
中軍帳內,周瑜望著蔣乾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轉身看向呂莫言,羽扇輕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從容:“莫言,好戲,才剛剛開始。蔡瑁、張允一除,荊州水師便成了無首之蛇,再加上龐統的連環計,黃蓋的火船,赤壁之戰,我軍必勝。”
呂莫言點了點頭,目光望向江北的方向,落英槍的槍尖在晨光下閃著寒芒。他彷彿已經看到,曹操看到密信後震怒的模樣,看到蔡瑁、張允人頭落地的場景,看到赤壁的江麵燃起漫天大火,看到快靈艦藉著大喬提供的水文圖譜,穿梭在火海中,所向披靡。
風卷著江霧,吹過帳前。呂莫言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東方,飄向柴桑的江堤。
此刻,老柳樹下,大喬應該已經醒了吧。她會不會正提著那盞熟悉的燈籠,望著江麵,等著他的訊息?會不會擔心他在軍中的安危,會不會想起他們約定的梅花林?
江月已隱,晨光熹微。一場關乎天下命運的棋局,正在悄然落子。而這棋局之中,既有金戈鐵馬的豪情,亦有兒女情長的牽念,交織在長江的滾滾波濤裡,朝著赤壁的方向,奔湧而去。黃蓋的“降書”即將送出,蔡中、張和的內應已在待命,隻待東南風起,便要燃起那一場改寫歷史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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