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黑色的路虎在夜色中越駛越遠。車尾燈紅彤彤的,像兩隻眼睛,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越來越小,最後拐過巷口,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夜風裹著初冬的寒意灌進脖子裏,涼颼颼的。三個被酒精點燃滿腔熱血的小夥子站在門口,誰都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路虎消失的方向,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燃燒。
不是酒勁。是一種看到機會而燃燒的無知野心。六百萬,大幾千萬,這些數字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轉得他們眼珠子都發燙。
路虎的尾燈徹底消失了。夜色重新合攏,把那間破平房、那扇油膩的門簾、那堆空酒瓶和滿桌殘羹,都吞進黑暗裏。
——
而就在車輛駛出不到百米距離,原本醉得五迷三道、幾乎路都沒法走的王世忠,若無其事地從路虎後座上坐起身來。
他伸手擰開一瓶礦泉水,灌了一口,漱了漱嘴裏的酒氣,又吐回瓶子裏,擰上蓋,隨手扔在腳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哪還有半點醉意?
開車的阿水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他跟了王世忠多年,算是老人了,自然知道這位忠哥今晚打的什麼算盤。但他還是忍不住開口:“忠哥,不就是拆遷這麼點事嗎?你至於這麼謹慎嗎?自己人都不用,還得用喜子那哥仨。這半年養他們三花了起碼二十幾萬,用在這上麵,是不是有點瞎了?”
王世忠靠在真皮座椅上,手裏捏著礦泉水瓶,慢悠悠地轉著。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抬眼看了看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半晌才冷笑一聲,反問了一句:“阿水,整個彥林市連著下麵的縣,在社會上跑著玩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你知道為什麼到最後,我們王家兄弟能混得這麼大?”
阿水眨巴了幾下眼,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王世忠沒有等他回答的意思,自顧自地往下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像是要把每個字都釘進阿水腦子裏:“因為足夠小心,和足夠捨得。”
阿水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小心?捨得?這兩個詞他當然懂,但放在喜子那三個毛頭小子身上,他還是覺得有點看不明白。實話實說,他雖然跟隨王世忠多年,但這位忠哥的一些操作,他能看明白的少,看不明白的多。
比如喜子那三個人,他就一直沒看透。
阿水當然知道喜子他們的存在。從年前在工地上那次“偶遇”開始,他就隱約覺得王世忠對這幾個小孩兒太過上心了。給錢,給活,給酒,給煙,隔三差五還親自跑來看一眼——這哪是對待幾個偷鋼筋的小混子的態度?這分明是在養魚。
而且養的不是一般的魚,是那種平時餵飽了、關鍵時刻能扔出去擋刀的魚。
這一點,阿水看得明白。幾乎不少有點規模的暴力團夥,都會精心養上幾個這樣的小狼崽子。年紀小,沒案底,腦子簡單,一忽悠就上頭。平時好吃好喝供著,煙酒女人管夠,跟養死士差不多。真遇到什麼事,毫不猶豫就扔出去用。用完了,運氣好的進去蹲幾年,運氣不好的……那就沒有以後了。
但問題是,喜子這幾個,才養了半年多,滿打滿算也就花了二十來萬。就這麼用在這點拆遷的小事上,是不是太浪費了?
阿水覺得不值。二十多萬,養了半年的“死士”,就為了對付一對老頭老太太?隨便找幾個社會上的人,給個幾萬塊錢,連夜就把事兒辦了。用得著這麼費勁?
他抿了抿嘴,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王世忠坐在後排,從後視鏡裡瞥見了阿水臉上的那點迷茫。那張臉上寫滿了“想不通”,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往下撇,像是在算一筆算不明白的賬。
王世忠懶得再解釋了。有些事,跟了十年的人也未必能懂;有些賬,不是用錢算的。他換了個話題:“我讓你錄的音,你錄得怎麼樣?”
阿水一聽這話,精神頭立馬回來了,連忙開口答道:“忠哥,你放心吧!我按你說的,提前開啟了通話錄音。你中途給我打了電話之後,我也假裝沒掛機,一邊假裝開車,一邊全程錄下了你和那仨崽子的聊天過程。一個字都沒漏!”
王世忠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裏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心眼多到爆炸的王世忠,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從今晚進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更知道事後該怎麼把自己摘乾淨。他是怎麼認識喜子他們的,他是怎麼幫他們找活乾的,他是怎麼對他們關懷備至的——這些都是鋪墊,都是這盤大棋裡的一顆顆棋子。
而今晚這頓酒,纔是棋眼。
所以他讓阿水提前開啟了通話錄音,用一個“忘了掛電話”的藉口,把整場對話從頭到尾錄了下來。錄音裡,是喜子三人主動追問拆遷的事,是他“無奈”之下才說出來的苦衷,是他科普了“一等功勛之家”的分量,是他嗬斥了驢子“砸玻璃踹門”的混賬建議,是他在喝醉之後還殷殷叮囑三個小崽子好好攢錢、買個房子、娶個媳婦。
每一句話,都經得起推敲。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
殷諄教誨,苦口婆心。說實話,王世忠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動了。他把礦泉水瓶擰開,又灌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點剛冒出來的矯情勁兒壓了回去。
現在,就看這三個狼崽子的野心,是不是真的足夠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在車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流光。
王世忠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敲某種隻有他自己聽得懂的節拍。
阿水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車廂裡安靜下來,隻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
路虎駛入主路,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彥林市深沉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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