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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今晚墳頭不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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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這一輩子,最怕兩件事:

一是死得不明不白;

二是死明白了以後,還得回來繼續處理生前沒處理完的爛攤子。

這事發生在青棠市,一個天氣總是像請了病假的地方。白天灰得很有層次,晚上黑得像預算不足。四月初,風裏還帶一點涼,吹在人臉上,像銀行簡訊裏那句“溫馨提示”。

死者名叫周德發,六十七歲,生前是本地一家五金店老闆,退休未遂,脾氣穩定,愛喝熱水,最大的優點是省,最大的缺點是太省。連死都死得很有價效比——醫院還沒來得及給他安排一套完整檢查,他人已經先走了,留下家屬麵對一張薄薄的死亡證明和一摞厚厚的親戚。

葬禮辦在城北殯儀館“鬆鶴廳”。這個廳名字很講究,聽起來像是退休老幹部活動中心。門口擺滿了白菊、黃菊、花圈和兩排穿黑衣服的人。大家表情統一,像一個大型“我很沉痛但手機在震”的社會實驗現場。

周家人站在最前麵。

死者的兒子周明遠,四十來歲,穿西裝,眼睛紅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是“別人會相信你難過但不會懷疑你昨晚沒睡”的程度。

兒媳李娟戴著黑紗,哭聲控製得很職業,起承轉合十分完整。

死者老伴張桂琴坐在中間,一臉木然。她不是不難過,是這種場合你很難判斷一個人到底是在悲傷,還是單純被流程搞累了。

周家唯一一個顯得真誠的,是七歲的小孫子周小滿。

小孩個子不高,頭發剃得像一顆新上市的獼猴桃,黑西裝穿在身上活像某種財務總監的幼年形態。他被大人帶著鞠躬、獻花、聽悼詞,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我最好別亂問”的克製裏。

悼詞是死者生前老朋友唸的。

那位老朋友唸到一半,開始自由發揮:“老周這個人,勤勞、樸實、厚道,一輩子都在為家庭奉獻。尤其是在金錢方麵,真正做到了取之於民,用之……還之於己——不是,我的意思是,他非常節儉。”

下麵有人憋笑,氣氛一度在莊嚴和滑稽之間來回橫跳,像一隻找不到路的蒼蠅。

司儀趕緊接管局麵,讓家屬和來賓依次獻花。

就在這時,周小滿從西裝口袋裏摸出一張卡。

不是銀行卡,不是奧特曼卡,也不是某種少兒程式設計機構的試聽券,而是一張邊角磨得發白、畫風很誇張的卡片。卡麵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

“死者蘇醒”

那是他前幾天從表哥那裏順來的卡牌遊戲卡。小孩對“死者蘇醒”這四個字有一種樸素的理解:爺爺睡著了,用這個應該能醒。

他很認真地把卡片塞進花束裏,連同那束白菊一起,規規矩矩放在遺像前,嘴裏還小聲唸叨了一句:

“爺爺,你起來吧。你還答應教我下象棋呢。”

周圍的大人先是一愣,隨後紛紛露出那種成年人特有的、既感動又不打算負責的笑容。

“孩子真有童心。”

“唉,小孩不懂事,但真純真啊。”

“看得我鼻子都酸了。”

“尊嘟假嘟,給我整不會了。”

連司儀都順勢升華了一把:“孩子的純真,恰恰說明親情不會因為離別而消失……”

他後麵又說了很多,基本屬於那種可以直接列印在殯儀館年曆上的話。

總之,大家都很欣慰。

除了死者本人。

因為當天晚上,周德發真的醒了。

周德發醒來的時候,先聞到了一股木頭味。

不是傢俱店那種有未來感的板材味,也不是老家衣櫃裏那種陳年樟腦丸味,而是一種非常明確、非常不容商量的木頭味。四麵八方都很窄,很黑,很安靜,安靜得像有人把世界靜音後又順手關了機。

他躺了幾秒,逐漸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個房間沒有窗。

準確地說,這地方不像房間。

更像一個講究私密性但使用者體驗極差的抽屜。

周德發抬了抬手,碰到了上方的板子。

他沉默了一下。

“壞了。”他說。

一個人臨死前想過很多事。有人想起初戀,有人想起房貸,有人想起“我手機瀏覽器沒清空”。周德發沒這麽複雜,他腦子裏隻剩下一句很樸素的感歎:

“這回是真埋了。”

但他很快又發現了第二個問題。

他不太像死人。

死人理論上應該僵一點、涼一點、安靜一點,可他現在除了喉嚨發幹、腰有點酸、脾氣有點大之外,整體狀態跟午睡過頭差不多。甚至肚子還有點餓。

這就很尷尬了。

就像你明明已經提交了辭職信,結果第二天係統通知你:工位還在,打卡照舊。

周德發試著推了推棺材板。

沒推開。

於是他開始罵人。

“誰給我釘這麽死?這幫兔崽子圖省事是不是?我還沒死透呢就往裏一塞,售後都沒有?”

他邊罵邊推,推了三次,第四次用腳一頂,棺材裏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要是此時有外人在場,多半會當場把人生觀摔成二維碼。

殯儀館值夜班的是老劉,五十二歲,膽子不大,煙癮很重,人生信條是“夜裏聽見啥都別搭理,十有**是領導安排加活”。

那天晚上十一點半,老劉蹲在門衛室泡麵,剛把調料包擠進去,就聽見鬆鶴廳裏傳來一聲悶響。

他抬頭看了看監控,畫麵雪花點一閃一閃,像宇宙在用低畫素和他交流。他心裏咯噔一下,決定按經驗處理:先假裝沒聽見。

第二聲悶響更大。

泡麵裏的叉子都震了一下。

老劉心想,這就不太像風了。風再大,也不會專挑棺材敲。於是他提著手電和保安棍,走向鬆鶴廳。一路上他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如果是貓,就趕出去;

如果是人,就報警;

如果不是人,那就……那就先禮貌一點。

推開廳門時,靈堂裏白布微動,花圈影影綽綽,跟拍鬼片的低成本劇組似的。遺像上的周德發還衝他微笑,那笑容在手電光下顯得分外有營業感。

然後,老劉親眼看見——

靈台中央的棺材板,自己頂起來了一條縫。

老劉當場就麻了。

不是嚇麻,是一種靈魂按了靜音的麻。他站在原地,臉色從黃變白,再從白變青,整個色譜走得很完整。棺材裏傳出一個沙啞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外頭有人沒有?有的話搭把手!我腿抽筋了!”

老劉手電一掉,保安棍也不要了,扭頭就跑,跑出了年輕時追公交的風采。邊跑邊喊:“媽呀!返廠了!返廠了!”

這詞後來在青棠市流傳很廣。人們談起此事,都說周德發不是詐屍,是返廠重啟,係統更新完了。

老劉跑到監控室,哆哆嗦嗦給館長打電話。館長姓孫,是個見過世麵的人,主要指他給各類難纏家屬簽過字,精神閾值比較高。但聽到“棺材裏的人在說話”這句時,他還是沉默了足足十秒。

“你確定不是藍芽音箱?”

“孫館長,我都快尿成噴泉了,我拿這事開玩笑?”

“……你先別碰,別拍視訊,別發群裏,我馬上到。”

這年頭,任何離譜的事情都得先防止被發群裏。因為一旦發出去,事情就不再屬於你了,它會迅速長成一頭網際網路怪獸,尾巴上掛著熱搜,嘴裏嚼著流量。

孫館長趕到的時候,周德發已經自己把棺材板頂開半尺,正坐在裏頭喘氣。他穿著壽衣,頭發有點亂,表情像一個剛從午睡中被叫醒、準備找人算賬的老頭。

孫館長站在三米外,職業素養和原始恐懼打了個平手。

“周……周先生?”

“是我。”周德發抹了把臉,“你們這服務不行啊。我睡一覺差點被你們給送走了。”

孫館長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論說“歡迎回來”還是“請節哀順變”都不太合適。

最後他說:“您身體感覺怎麽樣?”

“餓。”

這回答很實在。

活人需要儀式感,死人——哦不,前死人——隻需要一碗熱湯麵。

淩晨一點,殯儀館辦公室裏,周德發坐在折疊椅上吃泡麵。

老劉躲在門邊,像看一個會拿筷子的超自然現象。孫館長坐在對麵,拿著本子做記錄,姿勢活像派出所民警。

“姓名?”

“周德發。”

“年齡?”

“六十七。”

“目前身體有無明顯不適?”

“就是胸口有點悶。還有你這老壇酸菜過期了吧?酸得跟我兒子說話似的。”

孫館長決定跳過主觀感受,直接聯係醫院和家屬。

醫院來得很快,醫生來得更快地懷疑人生。

為首的是急診科的林醫生,三十出頭,頭發稀疏得像被KPI啃過。他給周德發量血壓、測心率、照瞳孔,做完整套檢查後,眉頭擰成一個問號。

“從生命體征上看,確實活著。”

“什麽叫確實?”周德發不樂意,“我坐這兒嗦麵呢,還能是AI生成的?”

林醫生沒接這茬。他行醫十年,第一次碰上這麽高配的病例。按流程,下午醫院已經開了死亡證明,現在人又坐這兒說想喝豆漿。這就相當於係統提示“檔案已刪除”,結果夜裏它自己從回收站出來,順手改了個名字。

周家人接到電話時,集體以為是詐騙。

尤其周明遠,手機一響,對麵說“您父親醒了”,他第一反應是:“你們這個話術太缺德了。”

直到孫館長親自接過電話,用一種比遺囑公證還嚴肅的口吻說:“周先生,您最好現在來一趟。您父親在這兒,情緒穩定,已經吃完第二桶麵了。”

周明遠差點把車開上綠化帶。

一家人趕到殯儀館時,天快亮了。鬆鶴廳外的路燈慘白,照得每個人像剛從印表機裏出來。

張桂琴一見周德發,先是呆住,隨後兩眼一翻,險些暈過去。

周德發趕緊過去扶她:“你可別倒,我剛回來,你再躺下,這家裏輪班都輪不過來。”

張桂琴摸著他的臉,手抖得厲害:“老周……你真活了?”

周德發沉吟片刻:“目前看,應該不是體驗版。”

周明遠站在旁邊,嘴唇哆嗦半天,最後問出一句最沒營養的話:“爸,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看起來倒像有事。”周德發打量他,“你怎麽這副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這話說得很不講理。

但他說得對。

最激動的是周小滿。他原本被困得迷迷糊糊,一看見爺爺,眼睛“唰”地亮了,衝過去就抱住大腿。

“爺爺!真的是你!”

“廢話,不是我是誰?”

“我就知道卡有用!”小孩驕傲地從口袋裏又掏出幾張卡,“爺爺你要不要再來一張?我這兒還有‘天使的施捨’和‘強欲之壺’。”

大人們麵麵相覷,空氣一時變得非常迷信。

周德發也愣住了:“什麽卡?”

周小滿認真匯報了白天的操作。眾人聽完,全都沉默了。

這個故事荒唐得像一個流量自媒體瞎編的——但問題是,當事人就坐在眼前喝第三杯熱水,證據鏈比很多網文都完整。

林醫生扶了扶眼鏡,試圖用科學挽回局麵:“兒童行為和患者複蘇之間,不存在直接因果關係。我們更傾向於患者此前處於一種極其罕見的假死狀態。”

這解釋很專業,也很沒用。

因為在場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張卡現在在哪?

結果卡還在靈堂花束裏。

孫館長戴著一次性手套,小心翼翼把卡取出來,放在桌上。卡麵依舊花裏胡哨,上麵那個像法老又像班主任的角色,一臉“別問,問就是設定”的威嚴。

老劉湊近看了看,小聲說:“要不……咱試試別的?”

“試什麽?”

老劉指著周小滿手裏那張“強欲之壺”。

林醫生臉都綠了:“不許在醫學現場搞這種封建……不對,卡建迷信!”

話音未落,周德發已經一本正經地說:“我覺得可以研究研究。科學的盡頭,說不定就是兒童桌遊。”

他這句話,後來被短視訊博主剪成金句,配上電子木魚和賽博佛光,播放量上百萬。

事情當然瞞不住。

天亮以後,青棠市先是在本地微信群裏炸了。標題五花八門:

《震驚!殯儀館夜半驚魂,老人棺內醒來》

《孩子獻神秘卡牌,爺爺深夜複活,這究竟是科學還是玄學?》

《已老實,求放過:青棠殯儀館回應“死者蘇醒”事件》

不到中午,這事就衝上了熱搜尾巴。網友們平時看什麽都懷疑是擺拍,偏偏這種一眼離譜的事,他們信得特別投入。

有人說這是現代醫學奇跡。

有人說這證明二次元正在入侵三次元。

有人問卡在哪裏買。

還有人發帖求“前男友能不能用這張卡蘇醒一下,把欠我的錢先還了再死”。

一時之間,全國卡牌店老闆都迎來了諮詢熱潮。

“老闆,有沒有死者蘇醒?”

“沒有。”

“替代款呢?”

“我們隻有青眼白龍。”

“那能讓我老闆原地辭職嗎?”

“這個你得去廟裏問。”

輿論像一鍋開水,誰都想往裏下點麵。

最倒黴的是醫院。因為“死亡證明開早了”這個問題太敏感,院方連夜發布說明,措辭謹慎得像拆雷:

“經專家組會診,患者曾處於極罕見生命體征微弱狀態,相關診療環節正在進一步複盤。”

翻譯成人話就是:

這事我們也很懵,但請大家先別罵。

最不倒黴的是周德發。

他一夜之間成了青棠名人。

記者想采訪他,電視台想拍他,短視訊團隊想讓他站在棺材邊複刻一下“蘇醒名場麵”,被他一律拒絕。

“人都死過一回了,還得配合你們拍二遍?想得美。”他靠在沙發上,喝著枸杞水,很有一種返聘老幹部的從容。

但成名也有副作用。

第一,親戚突然多了。

以前幾年不聯係的堂表叔伯,一個個都冒出來,打著“關心”的旗號,實則想打聽死後見聞。

“老周,那邊啥樣?”

“沒啥樣,黑。跟停電似的。”

“見著誰沒有?”

“見著你未來的可能性了。”

第二,生意突然好了。

不是他五金店生意好,是他家門口賣香燭紙錢的店生意好。老闆連夜掛出橫幅:

“本店無死者蘇醒卡,切勿問詢。”

結果問的人更多了。

第三,也是最現實的一點——

周德發發現,自己回來以後,家裏很多人並不純粹高興。

這話說出來有點不體麵。人們總願意相信團圓是圓的,最好像月餅廣告。但家庭這玩意兒,本質上更像一個抽屜,平時看著整齊,一拉開全是舊電池和不知道哪來的螺絲。

周德發“死”的那幾天,很多事已經開始推進。

他名下房子如何過戶,存款怎麽處理,五金店庫存要不要清倉,甚至連他那把老式躺椅給誰,周明遠和李娟都已經跟幾個親戚討論過。不是他們盼著老人死,人嘛,總得麵對現實,隻不過現實一旦開始滾動,就很難因為主角突然返場而優雅暫停。

更關鍵的是,周德發醒來之後,記性特別好。

人上了年紀,原本很多事會懶得較真,像電腦開太久了,後台程式能不關就不關。可死過一回再回來,腦子像做了深度清理,誰在醫院走廊嘀咕了什麽,誰在靈堂說“老房子以後值錢”,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就給家庭關係製造了新的摩擦。

晚飯桌上,氣氛總是很微妙。

周明遠夾菜都不敢太大聲,生怕筷子碰碗觸發什麽隱藏劇情。

李娟笑得比平時溫柔三分,溫柔得像客服。

張桂琴最正常,她真心實意覺得老伴能回來就是天大的福氣。她把周德發看得比住院期間還緊,生怕他一個轉身又去世了,跟限時返場似的。

隻有周小滿最坦蕩。

“爺爺,”他邊扒飯邊問,“你回來以後,有沒有超能力?”

“有。”周德發說。

全桌都抬頭。

“我現在一眼就能看出來,誰嘴上說想我,心裏算我銀行卡密碼。”

飯桌靜得能聽見米飯的心理陰影。

周明遠臉都僵了:“爸,你這話說的……”

“開玩笑的。”周德發夾了口菜,慢悠悠地補了一刀,“不過你們那天在醫院門口商量房子的事,我確實聽見了。”

一家人集體CPU幹燒。

這感覺就像你以為某人退群了,結果他不僅沒退,還開著勿擾把聊天記錄全看完了。

張桂琴趕緊打圓場:“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是,都過去了。”周德發點點頭,“但我沒過去。”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念天氣預報。可全家都知道,這平靜底下有東西,像水麵下的魚,不一定咬人,但你總得防著。

幾天後,周德發提出去一趟五金店。

那是他經營了三十多年的地方。門臉不大,招牌舊得很誠實,上頭“德發五金”四個字曬得褪了色,像一個不肯退休的時代。

店裏已經由周明遠代管。代管得也還行,就是太現代。貨架重新排了,收銀台換成掃碼裝置,連周德發生前最喜歡坐的那把高腳凳都被扔去了倉庫。

“爸,現在都講效率。”周明遠解釋。

“效率是好事。”周德發在店裏轉了一圈,“但你把螺絲和螺母分成‘基礎款’‘尊享款’‘家庭煥新版’,這是要幹嘛?賣五金還是賣會員?”

周明遠訕笑:“這樣年輕人看得懂。”

“年輕人看得懂個屁。”周德發說,“年輕人進五金店就跟進古墓似的,能分清扳手和鉗子已經算祖墳冒青煙。你還給他整煥新版。”

話是損了點,但店裏幾個老客戶一聽,紛紛點頭,覺得還是那個熟悉的周老闆,嘴毒,理正,順便帶點免費嘲諷。

周德發回來坐鎮幾天,生意果然穩住了。

人們慕名而來,不一定買東西,主要想看看“從棺材裏坐起來的老闆長什麽樣”。周德發也不介意,反正人來了總會順手買兩節電池。活人做生意,最忌諱跟流量過不去。

這期間,有個年輕記者終於逮到機會采訪他。

“周先生,經曆了這次事件,您對生命最大的感悟是什麽?”

周德發想了想:“別急著給孩子收卡。”

記者愣住了。

“再一個,”他補充,“人活著的時候,很多關係看起來都挺體麵,像酒店大堂擺的假花。你以為它在開,其實全是塑料。你真倒下去一次,誰來扶你、誰先翻抽屜、誰惦記你那點存摺,一目瞭然。”

記者迅速記下來,覺得這話有哲理,能做標題。

“那您會原諒家人嗎?”

“原諒什麽?”周德發反問,“人家也沒錯。誰都得往下過日子。問題不在於他們動了念頭,問題在於我還沒徹底咽氣,他們就開始做預算,這未免太講究前瞻性了。”

這句話上網後,評論區笑瘋了。

熱評第一是:

“老人複活後發現家屬已開啟資產盤點模式,建議加入公司做風控。”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第七天晚上。

周小滿偷偷來找爺爺,手裏攥著那張“死者蘇醒”。

“爺爺,”他神神秘秘地說,“我覺得這卡是真的。”

“哦?根據呢?”

“因為你真的醒了。”

這邏輯嚴絲合縫,小孩專供版因果論證。

周德發接過卡,看了半天。卡還是那張卡,紙還是那紙,除了被大人們摸過幾輪,有點包漿,沒什麽特別之處。

“你想說啥?”

周小滿低下頭,小聲道:“我想把小白也救回來。”

小白是他養的一隻倉鼠,前陣子老死了,埋在樓下花壇邊。對於成年人來說,倉鼠的生命週期短得像一場促銷;對小孩來說,那就是一個完整朋友的退場。

周德發沉默了。

人死而複生一次,最容易染上的毛病,就是把偶然當規律,把奇跡當工具。可真要說這卡有用,他自己就是活證據;真要說沒用,孩子眼睛裏的盼頭又太亮,亮得像火柴。

“爺爺陪你去。”他說。

祖孫倆半夜摸到樓下花壇。春天土軟,周小滿拿小鏟子刨了幾下,把埋著小白的小盒子挖出來。周德發突然覺得這一幕很荒唐:一個死過的人,陪一個小孩,試圖複活一隻倉鼠。

這已經不是黑色幽默了。

這是生活把人按在地上,逼你承認它比段子手還會編。

周小滿鄭重地把卡放在盒子上。

等了五分鍾,沒動靜。

又等五分鍾,還是沒動靜。

風吹過花壇,吹得草葉發抖。遠處有人遛狗,狗衝他們叫了兩聲,大概也覺得這祖孫倆不像好人。

周小滿鼻子一酸:“是不是卡壞了?”

周德發蹲下來,摸摸他的腦袋:“不是卡壞了。”

“那為什麽你可以,小白不行?”

這個問題太難回答了。

難得像所有真正的問題一樣——沒有標準答案。

周德發想了很久,說:“可能有些人回來,不是因為該回來,是因為還有賬沒算完;有些小東西走了,就是走了。不是因為不重要,恰恰因為它已經把該陪你的時間陪完了。”

小孩似懂非懂。

“那你還會走嗎?”

“會。”周德發說,“人最後都得走。區別無非是早晚、姿勢,以及有沒有被人提前分遺產。”

周小滿被逗笑了,眼淚掛在臉上,笑得亂七八糟。

周德發繼續說:“你記住,想讓一個人留下來,最好的辦法不是拿什麽魔法卡,是在他還在的時候,別老惹他生氣。尤其別偷他糖尿病餅幹。”

“我沒偷!”

“你嘴硬這點,很像你爸。”

夜風吹著,花壇邊安靜下來。那張卡躺在小盒子上,月光一照,卡麵反出一點很俗氣的亮光。周德發突然覺得,也許這卡根本沒什麽魔法。真正讓他醒來的,可能是棺材裏那一口憋著沒嚥下去的氣,是小孩那句“你起來吧”,也是他自己心裏那點不服氣。

人活著,常常就是靠這種不服氣。

不服老,不服輸,不服事情就這麽算了。

一口氣吊著,日子就還能繼續往前拱,像一顆不肯認命的釘子。

他把卡收起來,塞回周小滿手裏。

“留著吧。”

“以後還能用嗎?”

“最好別用。”周德發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這玩意兒副作用太大。你看我回來以後,天天還得開會、見親戚、處理家庭矛盾。說白了,複活不是福利,是返工。”

周小滿點點頭,覺得很有道理。

孩子對道理的接受,往往比大人快。因為他們沒那麽多利益要保護。

祖孫倆往家走的時候,樓道聲控燈一層層亮起,像某種廉價但還算敬業的命運特效。走到二樓平台,周德發忽然停住。

“怎麽了爺爺?”

“我想起來一件事。”

“什麽?”

“你表哥那兒,除了‘死者蘇醒’,還有沒有‘天降橫財’、‘房貸清零’、‘老闆消失術’之類的卡?”

周小滿眼睛一亮:“我明天問問!”

“行。”周德發滿意地點頭,“如果有,先別給別人用,咱家內部消化。肥水不流外人田。”

燈光底下,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像兩條不太服管的魚。

那天夜裏,青棠市風平浪靜,殯儀館照常營業,五金店招牌在夜色裏安靜發舊,網上關於“死者蘇醒”的討論又添了幾萬條。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拿這事做段子,有人拿它當神跡。

可對周家來說,真正開始的,不是一個神秘事件,而是一場很俗、很麻煩、也很真實的重新生活。

死過一次的人,回來不是為了證明奇跡。

多半隻是為了把那些來不及說的話說完,把該罵的人罵一遍,把沒下完的象棋下完,再順手告訴所有活著的人——

別急著給別人蓋棺定論。

你以為事情結束了,沒準它隻是中場休息。

而且,誰知道呢。

萬一哪天,有個小孩又從花束裏,認真地抽出一張卡來。

那時候最好希望,躺著的那位生前脾氣別太差。

不然他坐起來第一句,很可能不是“我回來了”。

而是:

“誰把我朋友圈設成僅三天可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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