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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飼養須知:請勿讓他學會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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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老白的時候,他正蹲在寵物店的玻璃櫥窗後麵,認真地啃一隻塑料恐龍的尾巴。

他啃得很專心,神情裏有一種宗教般的虔誠,彷彿那不是一隻十塊錢三件的工業廢料,而是某種古老文明遺落下來的聖物。他的頭發亂得像台風登陸後的玉米地,眼睛卻亮晶晶的,看到我時還衝我傻笑了一下,笑容非常標準,像幼兒園老師辛苦訓練出來的那種——露八顆牙,不許太多,也不能太少。

店員迎上來,態度客氣得像在賣學區房:“先生您好,看看人嗎?”

“隨便看看。”我說。

“這邊有新到的。”店員把我引到角落,“長齡型,性格穩定,不拆家,疫苗全,驅蟲也做過,能聽懂簡單口令。唯一缺點是智力發育比較慢,但這個您放心,慢有慢的好處,至少不會和您強嘴。”

我說:“強嘴我倒不怕,我怕的是半夜把我銀行卡繫結了直播間。”

店員笑道:“那不能夠。您看這位,編號B-17,俗名白石。三十二歲,按他們那個演演算法還沒完全成年,屬於特別省心的階段。平時愛吃碳水,喜歡亮閃閃的小東西,對陌生人警惕性一般,但對經常投喂的人建立依戀很快。”

“有咬人史嗎?”

“隻有一次。咬的是醫生,因為醫生要給他拔智齒。這個可以理解,換我我也咬。”

老白隔著玻璃看我,眼神像一鍋溫吞的粥,不燙嘴,也沒什麽營養,但你看久了,竟有點想嚐一口。

我彎下腰,敲了敲玻璃。他立刻撲過來,把臉壓在上麵,擠成一張扁平地圖。店員見狀精神一振:“您看,他喜歡您。”

“你們每次都這麽說吧。”

“不,真喜歡的時候才這麽說。不喜歡的時候我們會說:‘他隻是今天心情好。’”

我問價錢。店員報了個數字,不算便宜,但還沒貴到讓我去搶銀行。考慮到銀行現在都用麵部識別,我這種長相大概搶不到第二步,就決定分期。

簽協議的時候,店員一條條給我念:

“第一,領養後請避免讓其長時間獨處,否則可能出現拆書、拆電視、拆人生等焦慮行為。

第二,請勿餵食含酒精、咖啡因及過於複雜的哲學觀點,以免引起嘔吐或精神紊亂。

第三,發情期如出現嚎叫、寫情書、半夜盯月亮等情況,屬正常現象,可通過遛彎、講冷笑話或播放白噪音緩解。

第四,請不要嚐試教他開門、轉賬、獨立思考。”

“獨立思考也不行?”我問。

店員推了推眼鏡:“理論上可以,但從我們售後經驗來看,凡是學會獨立思考的,最後都開始質疑監護關係,十分麻煩。上一個學會了存在主義,現在還在法院門口靜坐,要求被承認為自然人。”

“那他本來是什麽?”

“法律上是陪伴型長齡生物。”店員說,“有身份證明,但沒有投票權。簡單來說,和您家智慧掃地機器人一個待遇,隻不過掃地機器人不會在您加班晚歸的時候跑到門口哭。”

我看了一眼老白,他正在用額頭頂玻璃,頂得咚咚響。那聲音像有人拿我貧瘠的良心敲木魚。

於是我簽了字。

老白被放出來後,先圍著我轉了三圈,像是在確認這坨新環境到底是不是活的。然後他突然撲上來,抱住了我的腿。店員在旁邊提醒:“這是認主行為。”

“挺快啊。”

“這個年紀都這樣,容易衝動。”店員說,“像談戀愛,一見鍾情,三分鍾熱度,一輩子記得。”

我把牽引繩套在他手腕上。走出店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隻塑料恐龍,神情依依不捨。我心一軟,又折回去買了下來。店員誇我真有愛心,我說這不叫愛心,這叫提前給自己買平安。養任何東西,最好都從收買開始,婚姻如此,老闆也如此。

回家的路上,老白對一切都表現出巨大興趣。路邊的廣告牌,他要看;地上的井蓋,他要踩;自動售貨機裏旋轉的燈,他也要追著看。尤其是紅綠燈,每次變色他都要驚歎一次,彷彿宇宙在他麵前當場表演了一個小型神跡。

我說:“這玩意一天變幾百次,你別每次都像第一次見。”

他轉過臉,很認真地問:“為什麽它會自己變?”

“因為裏麵有個小人,專門負責翻牌子。”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城市執行主要靠一群脾氣不好的小人。他們住在燈裏、空調裏、自動門裏,領微薄的工資,日夜工作,偶爾還要被小孩用手指戳。”

他聽得很入迷,點點頭:“那他們好辛苦。”

“是啊,所以你以後用電器要有禮貌,別一拍就罵。”

他沉思片刻,忽然對路燈說了聲“謝謝”。

我差點在馬路牙子上摔死。

回到家,我給他安排了房間。嚴格來說不算房間,就是書房騰出一張折疊床,靠牆放個櫃子,再在窗台擺一盆快要死但還沒完全認輸的綠蘿。老白站在門口,神情莊重得像新官上任。

“這是我的窩?”他問。

“文雅點,叫居住空間。”

他走進去,摸摸床,摸摸櫃子,又摸摸那盆綠蘿,最後轉身看我:“都給我?”

“暫時借你使用。你要是把牆啃了,押金照扣。”

他鄭重地點頭。看樣子他把“押金”理解成了某種很嚴重的刑罰。

頭幾天還算平靜。老白的生活習慣簡單得感人:吃、睡、發呆、跟著我、再吃。有時我懷疑他的大腦像一台老式收音機,隻能搜到三個頻道:好吃、好玩、你在哪兒。

但你不能因此看輕這種生物。真正麻煩的東西,往往不是太聰明,而是不聰明卻精力旺盛。聰明人闖禍還講究邏輯,笨蛋闖禍純靠靈感,像天外飛仙,防不勝防。

第一週,他把我的襪子全都配成了錯誤組合。黑的配白的,左的配右的,長筒配船襪,整得我像個精神分裂出來的穿搭博主。第二週,他學會了用智慧音箱點歌,但隻會一句:“放那個。”於是音箱每天隨機播放各種東西,從《二泉映月》到《愛情買賣》,從白噪音到法考課程,堪稱當代精神汙染合集。第三週更妙,他不知從哪裏翻出我前女友寄來的明信片,坐在地板上一張張看,看著看著竟然哭了。

我下班回來,見他紅著眼眶捧著一張海邊照片,哭得像剛被命運揍了一頓。

“你哭什麽?”

他抽噎著說:“她好像……離你很遠。”

我愣了一下,接著覺得好笑:“這你都看得出來?”

“照片裏海很大。”他說,“你站在這邊,她站在那邊。中間全是水。很難走過去。”

我把明信片拿過來,心想這孩子地理學得不行,抒情倒是無師自通。於是我說:“沒事,現在已經過去了。”

他抬頭看我:“過去了還會痛嗎?”

這問題問得像一把生鏽的小刀,捅得不深,但酸。

我隻好說:“會。隻是不會每次都痛,像陰天犯關節炎,想起來才疼一下。”

他若有所思地點頭,過了一會兒把那張明信片塞回信封,像給屍體蓋上白布。

之後幾天,他對我格外殷勤。早晨我起床,他端著水杯站在門口;晚上我回家,他撲過來替我拿包,雖然每次都把電腦從包裏甩出來,像在給資本主義行刑。有一回我加班到半夜,推門進去,發現客廳燈全關了,隻有餐桌上點著一根蠟燭,老白坐在對麵,麵前擺著兩碗泡麵,鄭重其事得像要舉行什麽地下儀式。

“停電了?”我問。

“沒有。”他說,“我想讓你浪漫一點。”

我盯著那桶老壇酸菜味泡麵和他臉上被燭光照得發黃的稚氣,心裏那點冷硬的地方,莫名其妙地塌下去一塊。

當然,塌了也不能表現出來。成年人都有這個毛病,一旦感動,第一反應不是擁抱,而是裝作喉嚨裏卡了根魚刺。

我說:“誰教你的?”

“短視訊。”

“我就知道。短視訊是現代文明最大的反智訓練營,除了教會人三秒鍾愛上任何東西,還順便教會大家把泡麵叫成燭光晚餐。”

他沒聽懂,隻是開心地笑,把一根火腿腸夾到我碗裏,動作鄭重得像授勳。

那天我忽然覺得,養這麽個東西,也不算太壞。一個人在城市裏活久了,容易長出硬殼。硬殼這玩意兒能防身,也能把自己悶死。老白像一把鈍刀,不快,但天天磨,能把殼一點點刮薄。

但事情真正開始變味,是在我帶他去做年檢那天。

年檢中心建在城東,白牆藍頂,裝修風格像一間擴大版的牙科診所,專門讓人一進去就感到自己即將被收費。大廳裏坐滿了各式各樣的監護人和他們的人。有個年輕女孩抱著一個正在吃紙巾的中年男人,像抱一隻受了委屈的大型兔子;另一個西裝革履的大叔牽著一個老太太,那老太太頭上別著蝴蝶結,一邊啃蘋果一邊罵髒話,詞匯量豐富得令人佩服。

廣播裏不斷重複:“請各位監護人係好牽引裝置,勿讓被監護者接觸插座、視窗及社會新聞。”

老白一到這種地方就緊張,手心全是汗,攥著我的袖子不放。我說:“別怕,就是檢查一下。”

“會疼嗎?”

“理論上不會。實踐上看醫生心情。”

他臉色更白了。

輪到我們時,醫生是個瘦得像訂書機的女人。她翻開檔案,抬眼看了看老白,又看我,口氣平淡:“領養不到半年?”

“嗯。”

“適應得怎麽樣?”

“能吃能睡,會拆快遞,不會拆人。”

“那不錯。”醫生示意老白坐到椅子上,拿了個小燈照他的眼睛,“最近有沒有異常行為?比如持續凝視鏡子、試圖寫詩、突然對貨幣體係表現出興趣?”

“寫詩算異常?”我問。

醫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拒絕接種疫苗的原始人:“對他們來說,算。尤其是押韻的。”

她做了幾項基礎檢查,又讓老白去做認知測試。測試內容很簡單:辨認顏色,拚圖,記憶圖形,以及回答一些日常問題。

比如:你家在哪裏?

老白說:有綠蘿的地方。

你最信任誰?

老白說:周先生。

如果周先生離開很久,你會怎麽辦?

老白想了想,說:等。

“等多久?”

“等到他回來。”

醫生在螢幕前沉默了兩秒。我從她的側臉上,看出一種不太專業的情緒,像是同情,又像是覺得人類果然是麻煩的動物,哪怕不算人類,也照樣麻煩。

測試結束後,她單獨把我叫到辦公室。

“整體指標還行。”她說,“但有一點,你最好注意。”

“什麽?”

“他的學習能力比檔案裏記錄的快。”

我說:“這不是好事嗎?”

“對您來說未必。”醫生把一疊圖表推給我,“這種個體如果持續接收複雜資訊,會形成較高層次的自我認知。一旦形成,就容易出現依附衝突、權利意識、情緒失控。簡單說,您會從養一個溫順陪伴者,變成和一個脾氣不穩定的成年人同居。”

“聽起來像婚前預警。”

醫生沒笑,繼續說:“建議您減少不必要的刺激,不要和他討論社會結構、生命意義,也盡量避免讓他閱讀文學作品。”

“文學有這麽大殺傷力?”

“比酒精大。”她說,“很多問題都是從一本小說開始的。”

我點點頭,心裏卻冒出一點莫名其妙的逆反。人這東西有個特點,別人越不讓幹什麽,就越想試試。小學老師不讓早戀,大家立刻覺得同桌眉清目秀;醫生不讓熬夜,淩晨兩點的手機突然顯得格外有文化。

回家路上,老白一直安安靜靜。走到小區門口,他忽然問我:“我是不是有病?”

“為什麽這麽問?”

“那個醫生看我,像看壞掉的電飯煲。”

“別胡說。”我說,“你隻是……比別人想得多一點。”

“想得多不好嗎?”

這問題如今聽來像句廢話,像問下雨會不會濕。但在那個傍晚,我竟一時答不上來。暮色像劣質濾鏡,把樓群和廣告牌都塗上一層疲憊的紫。小區門口賣烤腸的大爺正在刷短視訊,手機裏有人歇斯底裏地喊“家人們誰懂啊”,聽上去像某種時代的喪鍾。

我說:“想得多本身沒什麽。就是容易不快樂。”

“那你為什麽還要想?”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家夥可能真不笨。他隻是沒學會我們這套高階而無用的本事:明知很多事情想了也白想,還是忍不住想;明知答案不會好看,還是非要把幕布掀開看看。人類文明大概就是這麽發展起來的——一群不怕掃興的家夥,執意問‘然後呢’。

我說:“因為不想也不快樂。既然橫豎都不快樂,不如顯得自己有文化一點。”

他認真地點頭,像記住了一條重要生活經驗。

從那以後,我開始偷偷教他認字。嚴格來說他早就會一些,隻是零零碎碎,像一把撒地上的螺絲釘。我要做的是把它們擰回去。晚上吃完飯,我拿舊報紙、快遞盒、冰箱上的購物清單教他。蘋果,牛奶,繳費通知,天氣預報。後來升級到書。先是繪本,再是故事書,最後不知怎麽就混進了我的小說。

老白讀得慢,手指一行行劃過去,嘴裏還會輕輕念出來。每當他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抬頭看我,眼神裏那點求知慾亮得嚇人,像黑屋子裏突然劃亮一根火柴。

“‘虛無’是什麽意思?”他問。

“就是你點了一份外賣,騎手顯示距你五十米,結果一個小時後係統告訴你:訂單已取消。”

“‘荒誕’呢?”

“就是取消之後平台還送你一張五塊錢優惠券,讓你繼續相信生活。”

他若有所思,然後笑了,覺得這解釋很有道理。我也覺得很有道理。很多詞語本來就不是靠詞典解釋活著的,而是靠親身捱打。

可惜好景不長。

出事那天,我正在公司開周會。老闆在投影前侃侃而談,主題大概是“如何用更少的人幹更多的活,同時讓大家誤以為這是成長機會”。我聽得昏昏欲睡,手機忽然瘋狂震動。開啟一看,小區物業群炸了。

“3棟1202住戶請速聯係家屬。”

“有人爬到外立麵平台了。”

“已報警,請勿圍觀。”

“誰家的人跑出來了?”

我腦子“嗡”一聲,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憤怒:這小子終於把“請勿讓他學會開門”升級成了“請勿讓他學會翻窗”。

我衝出會議室,打車往家趕。司機看我臉色不對,一路把電門踩得像要飛升。到了樓下,圍觀群眾已經裏三層外三層,人人舉著手機,姿態像在參加一場免費的末日直播。有人議論:“現在這些人真麻煩,條件那麽好還想不開。”有人說:“是不是沒栓好?”還有個大媽歎氣:“唉,越養越不省心,和孩子一樣。”

我擠進去,抬頭一看,差點當場去世。

老白坐在十二樓外側的平台邊緣,懷裏抱著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像抱著某種信念。他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卻異常平靜。消防已經鋪好氣墊,警察拿著喇叭在下麵喊話:“不要激動!有什麽事可以談!”

老白低頭看了一眼,問:“你是誰?”

“我是警察!”

“警察管綠蘿嗎?”

下麵沉默了一秒。圍觀群眾有人笑出聲,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把笑憋成咳嗽。

我衝到最前麵,大喊:“老白!”

他一聽見我的聲音,立刻低頭找我,臉上那點緊繃竟一下鬆了,像小孩終於在商場裏看見自己家長。

“你回來了。”他說。

“你給我下來!”

“它要死了。”他舉起那盆綠蘿,“它曬不到太陽。”

我腦仁直跳:“你就為了給綠蘿曬太陽爬到外麵去?!”

“書上說,植物需要光。”他很認真,“你最近總加班,它都快不綠了。我想幫幫它。”

我一時說不出話。下麵圍觀群眾倒是精神起來,紛紛露出一種“原來如此但還是值得發朋友圈”的表情。

警察讓我冷靜點,盡量安撫。我深吸一口氣,對老白說:“你先把花放下,回屋裏,太陽不會跑。”

“可是你也總說,很多東西不趕緊做,就來不及了。”

這話是我說過的。那天半夜改方案,我隨口罵了一句“再不交,客戶爸爸明天就改嫁了”,被他聽去以後,居然發展成了人生格言。我真想給自己兩巴掌:成年人最大的惡果,就是每一句胡話都可能被別人當真。

我說:“綠蘿晚一點曬不死,你現在這樣,我會先死。”

他怔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說,“我心髒本來就不好,看見你這樣,已經在打離職申請了。”

他猶豫了一會兒,慢慢往回挪。那幾步走得我褲腿都濕了,明明沒下雨。等消防員把他從窗邊拉進去,我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差點原地坐下。

事情鬧得不小。當天晚上,社羣、物業、年檢中心、還有不知道哪來的一個“陪伴型生物行為管理協會”輪番給我打電話,意思都差不多:您的被監護者已出現危險行為,建議接受矯正訓練,必要時可送往專業機構。

“專業機構”四個字,我一聽就覺得不像好地方。凡是一個地方非要用“專業”來證明自己,十有**是因為它別的方麵拿不出手。專業理發、專業相親、專業戒網癮,最後往往都讓人後悔自己為什麽還活著。

我去看了一眼那家機構。

地方在郊區,白得刺眼,安靜得不祥。大廳裏掛著標語:幫助他們更好地適應陪伴角色。 這話看著像鼓勵,仔細一琢磨,跟“幫助螺絲更好地適應被擰進機器裏”沒什麽區別。

一個主任接待我,笑容標準得像列印出來的:“周先生,您不用有心理負擔。很多個體在成長階段都會出現認知偏移,我們這裏采用溫和幹預,幫助他們重建安全依附和功能定位。”

“說人話。”

“就是讓他別老想那些不該想的。”主任說,“回到輕鬆快樂的狀態。您也省心。”

“怎麽做?”

“減少高階語言輸入,阻斷過度思考鏈條,必要時輔以藥物和環境管理。我們很有經驗,基本兩三個月就能恢複。出來以後比以前更黏人,也更聽話。”

他說“黏人、聽話”時神情溫柔,像在誇一台被重灌係統後的機器。我忽然胃裏一陣反酸。

“如果我不同意呢?”

主任推了推眼鏡:“那以後再出危險事件,您作為監護人要承擔責任。說實話,您這是在拿自己和公眾安全冒險。”

這帽子扣得很大,像要把我連同祖墳一起蓋住。我從機構出來時,天已經黑了。路邊的廣告屏正迴圈播放一則寵伴產品宣傳片:一個笑容完美的中產家庭,和他們溫順漂亮的陪伴者坐在陽光明媚的草坪上,字幕寫著——陪你度過每一個需要被理解的時刻。

真高階。人把自己說成了需求,又把別人說成了工具,最後還拍得像公益廣告。文明社會的殘忍,往往不在於它舉刀,而在於它先給刀套上蕾絲邊。

回到家,老白正坐在沙發上,懷裏抱著那盆綠蘿。植物被折騰了一下午,葉子更蔫了。他見我回來,立刻站起來,神情裏有一種做錯事後小心翼翼的討好。

“我以後不翻窗了。”他說。

我沒接這句,隻問:“你為什麽非要救它?”

“因為它快死了。”他低頭看著綠蘿,“你說過,活著的東西,能救一下就救一下。”

我想起自己確實說過。那是前陣子樓下有隻流浪貓被車撞了,我半夜抱去醫院路上隨口說的。真沒想到,這人記台詞比記門禁密碼牢多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也會死?”

他抬頭看我,眼神幹淨得近乎殘忍:“會啊。”

“那你怕嗎?”

他想了想,說:“有一點。不是怕死,是怕看不到你。”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還在嗡嗡作響,像一台不肯關機的舊冰箱。很多樓亮著燈,裏麵也許有人在吃飯,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刷那些三秒鍾一個**的短視訊,還有人像我一樣,忽然發現自己養的不是個物件,而是某種會把你的話全都記進心裏的生命。

這事麻煩大了。

我點了根煙,抽到一半又掐了。煙這玩意兒像許多成年人的美德,隻負責製造姿態,不負責解決問題。

“老白。”我說,“如果有一天,他們要把你帶走,讓你變得更乖、更省心,你願意嗎?”

他皺起眉,似乎在努力理解“省心”這個詞的分量。過了一會兒,他問:“那樣的話,你會高興嗎?”

我本來想說“會輕鬆”,但輕鬆和高興不是一回事。就像辭職和退休不是一回事,結婚和愛情也不是一回事。這個世界最喜歡幹的缺德事,就是拿前者冒充後者。

我說:“不會。”

他於是點點頭,幹脆得像宣佈天氣不錯:“那我不願意。”

“為什麽?”

“因為我想讓你高興。”

這句話說得太簡單,簡單到像真理,也像笑話。我忽然很想笑,笑這荒唐局麵,笑文明的層層包裝,笑一個被定義成“陪伴功能”的家夥,偏偏學會了最不功能化的東西。

愛,或者類似愛的玩意兒。

那天夜裏,我做了一個決定。決定這種東西,一般都發生在深夜,因為白天人要上班,沒空高尚。隻有到了晚上,工資和KPI暫時退潮,人纔敢對自己誠實一點。

我開啟電腦,開始查法律條文、案例、論壇帖子、地下互助群。越查越發現這世界像個巨大而精密的謊言:所有規定都說是為了他們好,所有機構都說是為了安全,所有宣傳都說愛就是照顧與管理。可一旦他們稍微長出一點自己的想法,係統立刻緊張得像看見白菜學會直立行走。

淩晨三點,老白從房門探出頭,頭發睡成一團鳥窩。

“你怎麽還不睡?”

“在給你辦點事。”

“什麽事?”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這句話很適合拿來騙人,也適合拿來當遺言。於是我笑了笑:“給你辦個戶口。”

他沒聽懂,但還是很開心,點頭說:“那你也早點睡。”

等他回房後,我繼續在鍵盤上敲字。螢幕冷光照著桌上那盆綠蘿,葉子還是蔫的,可我看著它,居然覺得它也許還能活。世界上很多東西都這樣,平時半死不活,一旦有人真打算救,反倒生出一點頑強來。

窗外天快亮時,我終於停下,伸了個懶腰。屋裏安靜得很,隻有冰箱壓縮機低低地響著,像某個睏倦小人在機器裏打工。我想起自己騙老白說,每台電器裏都住著一個小人。現在看來,我倒也沒全說錯。城市裏到處都是這種小人,躲在製度、數字、流程、表格後麵,替世界維持運轉,也替荒謬粉刷牆麵。

不過偶爾,總得有人把牆皮摳下一塊來,看看裏麵是不是空的。

我在申請表最後一欄,鄭重地填上了監護關係變更申請理由:

申請人與被申請物件長期共同生活,已形成穩定、雙向、不可替代的情感聯結。現申請將“陪伴型財產管理關係”變更為“共同生活自然人關係”。

這句官話寫得我自己都想吐。但沒辦法,對付製度隻能先學會它的方言。就像和流氓講道理之前,最好先知道他刀藏在哪邊褲腿。

寫完後,我儲存檔案,關掉電腦。

天邊剛露出一點灰白,像世界還沒睡醒。我站起來給那盆綠蘿澆了點水。水滲進土裏,發出極輕的聲音,像某種微弱而倔強的回答。

身後傳來腳步聲。老白不知什麽時候又起了床,揉著眼睛站在門口,聲音還帶著睡意。

“它會好起來嗎?”

我沒回頭,隻看著那盆植物,像看一場前途未卜的起義。

“誰知道呢。”我說,“先活著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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