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單位最近流行打仗。
當然,不是真打。真打仗是要流血的,我們單位連印表機缺紙都要走三層審批,流血這種高耗材專案,一時半會兒還輪不到。我們打的是一種更符合現代文明精神的仗:季度會戰、指標攻堅、績效衝刺、榮耀PK。說白了,就是一群穿著襯衫的人,用PPT互相捅刀子,然後在釘釘群裏發“收到”。
事情起源於三月份。那天,行政部在大廳掛了一條橫幅,紅底黃字,寫著:“勝兵必驕,驕兵必敗,敗兵必哀,哀兵必勝。”
這條橫幅一掛出來,大家都愣了三秒。三秒以後,市場部經理老周首先鼓掌,說這話有哲學,像四季輪回,也像我們公司的獎金製度:你以為你拿到了,其實隻是暫存於宇宙。
我對這條橫幅很有意見。不是因為它說得不對,而是因為它說得太對了。對得像醫院體檢報告,一眼看上去沒什麽,一細琢磨,哪兒都不大對勁。按這個邏輯推下去,我們最好不要勝,也不要敗,最好停留在一種半死不活、若勝若敗的中間狀態,這樣既不驕,也不哀,像辦公室角落那盆綠蘿,活著,但不妨礙別人。
我所在的部門叫“城市發展研究中心”,名字聽起來像個能決定市政規劃的地方,實際上主要負責給領導寫材料,好讓領導在台上念得像自己真懂。我們部門一共五個人,外號“五虎上將”,但說實話,五個人裏有三個長期處於待機狀態,另外兩個負責證明前麵三個不是吃白飯的。
我們主任姓秦,四十來歲,頭發梳得像一份經過仔細修訂的政策檔案,表麵平整,內容空虛。秦主任最大的優點是穩,最大的缺點也是穩。你跟他說一個專案,他會說“這個事情原則上可行”;你跟他說這個專案黃了,他會說“黃得也在預期之中”。他像一個把晴天和下雨都看成天氣的人,永遠不會犯錯,因為他從來不發表足以構成錯誤的意見。
橫幅掛起來的第二天,公司宣佈要舉辦一次“百日會戰”——注意,這種名字一般都帶點古典悲壯色彩,聽著像要收複失地,其實主要內容是各部門圍繞一個新平台做推廣,誰拉新最多,誰就是“勝兵”;最後一名則榮膺“奮進潛力團隊”,這稱號跟“你被優化了但請保持微笑”一樣,都屬於漢語裏比較有彈性的表達。
平台的名字叫“城智雲眼”,聽起來像一種可以洞察未來的係統,實際上功能很樸實,就是把以前分散在七個係統裏的表格搬到第八個係統裏,再配一個藍色登入界麵。領導說這是數字化轉型,老周說這是給舊鞋換新鞋盒。我覺得更像把一頭驢重新命名為“低碳短途生物動力載具”,然後收你雙倍停車費。
競賽開始後,市場部率先取得大捷。老周帶著他那幫年輕人,像一群訓練有素的鬆鼠,在朋友圈、社群、樓宇電梯廣告和親戚微信群裏四麵出擊。三天時間,他們拉了兩千多個註冊使用者。訊息傳來,市場部群裏頓時鑼鼓喧天,表情包齊飛。老周還發了個朋友圈:“小勝靠智,大勝靠德,爆勝靠執行力。”配圖是他站在公司logo前,比了個“耶”。那姿勢很像一個剛從自助餐廳抬回三盤羊肉卷的人,臉上寫著“今天誰都別攔我”。
這就是所謂“勝兵必驕”。
市場部開始飄了,走路都帶風。尤其是小趙,以前見人還點頭,現在進電梯連“幾樓”都懶得問,彷彿他不是去十樓,而是去登基。食堂阿姨多給他一勺土豆絲,他都能看成是市場對頭部玩家的自然傾斜。
他們的驕傲很快表現在細節上。第一,開會遲到,因為“在打重要電話”;第二,郵件不回,因為“先抓大盤”;第三,看別的部門都像看還沒開竅的猿人,眼神裏有一種文明人的慈悲。老周還在例會上說:“這個專案,說到底還是看方**。”
秦主任點頭如搗蒜,表示同意。我坐在後排,覺得“方**”這三個字像一塊速食麵調料包,什麽湯裏都能撒一點,撒完以後味道未必更好,但大家都覺得這碗東西專業了。
一個禮拜後,市場部迎來了他們的“驕兵必敗”。
事情非常簡單:他們為了衝註冊量,搞了個“註冊即送咖啡券”的活動。活動搞得很成功,成功到把公司財務係統都搞醒了。註冊使用者像雨後蘑菇一樣冒出來,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的名字充滿了時代特色,比如“AAA建材王哥”“退役不褪色老李”“旺鋪招租可議價”“宇宙第一深情”。更神奇的是,這些使用者的手機號尾號高度統一,像一支紀律嚴明的克隆人部隊。財務一查,發現咖啡券已經發出去五千多張,真正活躍的使用者隻有一百來個。剩下那些人不是機器人,就是市場部實習生拿著舊手機挨個註冊的親戚。
領導當場震怒。震怒這個詞在單位裏很常見,通常表現形式不是拍桌子,而是說話忽然變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做保守治療似的擠出來。總經理在會上說:“我們要的是高質量增長,不是數字泡沫。”
這話一出來,市場部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像剛把尊嘟假嘟當成正式檔案發出去的公文員。老周坐在那兒,肩膀塌下去一截,原先那股“爆勝靠執行力”的勁兒,已經成了“爆雷靠手快”。
於是他們敗了。敗得很及時,也很標準,像教科書上的配圖。
敗兵就該哀。
市場部很快進入了哀兵狀態。以前他們中午吃飯要搶最靠窗的位置,現在全體縮到角落裏,像一群被雨淋過的麻雀。小趙甚至開始轉發雞湯:“真正的強者,都曾在深夜獨自縫補羽翼。”我看完隻覺得他羽翼要是能自己縫,縫紉機廠早上市了。老周則開會時頻繁使用“複盤”“反思”“歸因”“底層邏輯”這些詞,密度之大,幾乎可以拿去鋪路。聽得久了,我覺得他們不是在檢討工作,而是在集體做語言康複訓練。
本來這事到這裏,已經很像那句橫幅了:勝了就飄,飄了就敗,敗了就哀,哀了以後想來就該勝了。問題在於,我們單位不是古戰場,而是現代組織,現代組織最拿手的事,就是把一個原本有點道理的東西,經過層層傳達、充分理解、執行到位,最後辦成笑話。
市場部一哀,領導就來了精神。總經理在下一次大會上,語重心長地說:“我們要學習哀兵精神。人,隻有知恥而後勇,才能形成攻堅克難的強大合力。”
接著,行政部連夜更新了大廳橫幅,把原來的八個字下麵又加了一行小字:“全員進入哀兵狀態。”
這就很離譜了。
哀兵這種東西,本來應該是發自肺腑的,像失戀後的散步,胃疼時的白粥,你不能靠通知來下發。可行政部偏偏就下發了。不但下發,還要求各部門寫“哀兵精神貫徹方案”,每個方案後麵要附一張現場學習照片。於是第二天下午,全公司開始擺拍哀傷。
法務部最專業,他們坐成一排,眉頭緊鎖,看起來像正在研究一份遺囑。人事部則手捧筆記本,眼神放空,彷彿剛得知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有溫度的HR”。我們部門也不能落後。秦主任要求大家“表情嚴肅一點,沉痛一點,但不要太沉痛,太沉痛會影響單位形象”。
我說這不好拿捏,像讓人演一個剛知道年終獎取消但又得感謝公司栽培的神情。
秦主任說你理解得很到位,就這麽演。
照片拍完上傳以後,公司群裏一片點讚,彷彿大家不是在工作,而是在參與一場題為《論集體低氣壓的組織建設》的攝影展。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企業文化,就是把本來不必認真對待的事,包裝成一件必須認真對待的事,再要求你從中獲得成長。要是你沒成長,也得顯得在成長,否則就說明你思想上有點小問題。
在這種總哀不止的氣氛裏,我們部門反而撿了個便宜。
事情很偶然。平台上線後,一直有個頑固問題:使用者登入時需要反複驗證,流程複雜得像古代科舉,從縣試考到殿試,最後還未必能見到皇帝。市場部以前隻顧拉新,根本沒空管這些“技術細節”。現在他們忙著哀,技術部忙著甩鍋,使用者忙著流失,領導忙著強調責任,隻有我們這種邊緣部門,像垃圾桶旁邊一棵頑強的小草,意外獲得了說話機會。
我在一份周報裏寫道:
“與其強調推廣,不如先把登入流程縮短。使用者不是來接受考驗的,使用者隻是想點進去看看。沒人會因為一個平台驗證步驟多而肅然起敬,大家隻會覺得自己的CPU有點燒了。”
這份周報寫得比較放肆,本來我也沒指望有人看。誰知總經理不知哪根神經通了,居然在會上點名錶揚,說“研究中心提出了很有價值的產品思維”。秦主任受寵若驚,差點當場把我也表揚了,但想到我平時嘴欠,怕我得意忘形,最終還是把表揚控製在單位允許的最小劑量裏,隻說:“小陳這個同誌,偶爾還是有點作用的。”
隨後,公司召開跨部門專題會,決定簡化登入流程。技術部花了一星期,把原先六步驗證減到兩步。使用者量沒怎麽宣傳,居然自己慢慢漲起來了。那些原本被咖啡券招來的幽靈使用者固然不見了,但真使用者反倒開始留存。一個月後,平台活躍資料穩定上升,領導大喜,認為這是“哀兵精神與科學決策相結合的成果”。
這裏頭就出現了一個很哲學的問題:我們到底是因為哀而勝,還是因為少折騰而勝?
這個問題問出來,就像問食堂紅燒肉到底是因為火候好吃,還是因為你餓。答案往往不重要,重要的是誰來解釋。領導解釋時,永遠傾向於前者,因為“少折騰”不夠宏大,不足以寫進簡報;而“哀兵精神”就不同了,它既古典,又勵誌,還隱約帶著一點軍事管理的威風,寫進材料裏,看上去像一支能打勝仗的隊伍,盡管他們上週還在為列印紙申領數量爭得麵紅耳赤。
市場部在這次翻身仗裏確實出了力。老周收斂了許多,不再發那些“爆勝靠執行力”的朋友圈,轉而改發“長期主義”之類的句子,像一個因為吃壞肚子而突然皈依養生的人。小趙也不再用鼻孔看人了,有一次還主動問我喝不喝咖啡。我說喝,但前提是不靠註冊送。
他苦笑了一下,說你這人嘴可真損。
我說不是我損,是生活素材太豐富,擱誰都想說兩句。
到了季度總結大會,平台專案被定性為“先抑後揚、逆勢奮進、實現高質量突破”的典型案例。總經理親自發言,重申那條橫幅的重要性:
“勝兵必驕,驕兵必敗,敗兵必哀,哀兵必勝。這不是一句簡單的話,而是一個閉環,一個規律,一個螺旋式上升的發展模型。”
我聽到“閉環”兩個字,差點笑出聲。原來古人的一句感慨,到了現代管理學裏,居然成了模型。照這個說法,人最好每隔一陣就勝一次、驕一次、敗一次、哀一次,像洗衣機的標準程式,漂洗、甩幹、再加熱,最後擰出一張“組織能力提升”的報告。
大會結束後,公司決定趁熱打鐵,開展第二輪競賽。專案還沒定,口號先出來了:
“戒驕戒躁,保持哀兵,持續勝利。”
這口號讓我當場陷入沉思。因為它要求你同時做到三件互相矛盾的事:既別驕,又別躁,還得一直哀,並且持續勝。換句話說,就是要你像一名已經登頂的冠軍,始終保持落選者的心態,同時擁有機器人般的穩定情緒。這不是對人的要求,這是對電飯煲的要求。
秦主任問我對新口號有什麽看法。
我說挺好,充分體現了我們單位在邏輯上的探索精神。
他說具體點。
我說就是把人培養成一種高階狀態:贏了像沒贏,輸了像快贏了,平了像正在贏的路上。
秦主任盯著我看了兩秒,分不清我是在表揚還是在搗亂,最後決定取中間值,點點頭說:“有點意思,但不要外傳。”
可惜世界上最容易外傳的,正是“不要外傳”的東西。第二天,這話就傳到了老周耳朵裏。老周聽完,居然沒生氣,反而請我吃了頓飯。飯桌上,他喝了兩口啤酒,歎道:“你別說,咱們這單位真像你說的那樣。勝的時候怕驕,敗的時候怕丟臉,哀的時候怕不像哀,等真要做事,已經沒多少力氣了。”
我說這就對了。人要是總在管理自己的情緒姿態,就沒工夫幹活。
老周點頭,說:“所以以後我打算少講方**,多幹點實際的。”
我說你這話很危險。
他問為什麽。
我說因為一旦大家都開始實際,很多空話就沒地方站了。空話站不住的時候,往往會反咬人。
老周愣了一下,接著笑了,笑得很誠懇,像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總在原地跑步。
那天晚上回家,我路過公司大廳,保安正在換橫幅。舊橫幅捲起來,像一條完成曆史使命的巨蟒,慢慢被抬走。新橫幅還沒完全展開,隻露出中間幾個字:“奮鬥”“精進”“共贏”。這些詞我都認識,單個看都像好人,湊在一起就有點可疑,彷彿三個穿西裝的人同時向你走來,微笑著說要跟你聊聊未來。
我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那句老話其實說得很像天氣預報。它不是命令,也不是藥方,隻是告訴你:人這東西,贏了容易發飄,飄了容易摔,摔了會難受,難受了會想辦法。至於能不能再贏,主要還得看你是不是把鞋帶係好了,而不是看橫幅有沒有掛正。
想到這裏,我心裏很平靜。因為我知道,單位裏的下一場仗很快又會開始;又會有人先贏,先驕,再敗,再哀;又會有人把這套流程總結成經驗,印成冊子,發到每個人桌上,讓大家認真學習,深刻領會,結合實際,抓好落實。人類在某些事情上,確實很擅長迴圈利用自己。
第二天上班,我剛坐下,行政部就在群裏發通知:
“請各部門於本週五前提交《勝而不驕、敗而不餒、哀而有為專項心得》。”
後麵跟著三個紅色感歎號,像三枚情緒炸彈。
我看著通知,半天沒說話。
同事小劉問我怎麽了。
我說沒什麽,我隻是忽然覺得,古人打仗可能比我們輕鬆。至少他們輸了不用寫心得。
小劉說那你準備怎麽寫?
我想了想,說:“就寫八個字。”
“哪八個字?”
“少說兩句,趕緊幹活。”
小劉聽完,笑得差點把水噴到鍵盤上。
我沒笑。我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也是一本正經地說真話。因為這世上很多事情,說穿了都不玄妙:勝利不是一種人格,失敗也不是一種美德,哀傷更不是生產力。真正有用的,無非是你在飄的時候別把自己當天氣,在跌的時候別把地板當命運,在難過的時候還能記得,鍋裏那塊紅燒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而人生最要緊的,常常不是打贏所有仗,
是別在開打之前,先把自己活成了一條橫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