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烏龜的眼淚------------------------------------------，東圈安靜了好久。，半個腦袋探出鱗片，兩顆綠豆大的眼珠子瞪得溜圓。灰鶴瘸子的翅膀從腦袋上滑落下來，露出半張著嘴的呆像，連那隻不管閒事的老猴子都睜開了眼睛，渾濁的視線穿過晨光，定定落在那隻雜毛土狗身上。。，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的顫抖，像地底深處湧動的岩漿，被一層薄薄的地殼硬生生的蓋住了幾千年，終於在某個清晨裂開了一道口子。渾濁的淚水從那雙古老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龜殼上的紋路往下淌，滴在乾裂的泥土地上，洇出一點又一點的深色痕跡。，那隻爪子瘦的可憐，灰撲撲的短毛下麵能看見細細的骨節輪廓，指甲缺了半片，邊緣還沾著昨天飯碗時蹭上的乾涸粥漬。就是這樣一隻寒磣到極點的爪子，輕輕搭在老烏龜的頭頂上，老烏龜卻像是被一座山壓住了，整個身體扶的更低了。“大人……”老烏龜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和大黃說話時那種沙啞的調子，而是像一本在角落裡塵封了太久的古書，被人翻開第一頁時，書脊發出的那一聲微弱的呻吟，“您終於回來了。”。晨光從破屋頂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灰撲撲的皮毛上劃出一道道細細的光線，她的眼睛半眯著，琥珀色的瞳孔裡映著老烏龜伏地的身影，映著大黃呆滯的橘色肥臉，映著東圈破敗的土牆和屋頂上那幾根稀稀拉拉的茅草。，換了個姿勢，把下巴重新擱在前爪上，尾巴在地上懶洋洋的掃了一下。“彆哭了，”雲輕眠說，語氣像是在哄一隻鬨脾氣的小崽子，“三年前都過來了，哭什麼？”，又合上。，四條腿僵直地撐在地上，尾巴豎的像一根被凍住的雞毛撣子，琥珀色的貓眼瞪得像兩隻琉璃珠子，它的腦子裡有一百個問題在打轉，每一個都爭先恐後地想從嘴巴裡衝出來，結果全都堵在嗓子眼裡，誰也出不去。“大人。”。。，“您終於回來了，”那個終於，像是一句等了三千年的話。
大黃的鬍鬚抖了抖，它響起昨晚自己對這隻雜毛土狗說的那些話，還有昨晚做的那些事，大黃覺得自己的腿又開始軟了。
“龜爺，”大黃的聲音乾的像是三天冇有喝水的嗓子，“您……您認識她？”
老烏龜冇有回頭，她的額頭還貼著地麵，像是爬一抬頭夢境就醒來一樣。
“認識，”老烏龜的聲音悶悶的，從貼著地麵的喉嚨裡傳出來，“三萬年前就認識了。”
大黃的尾巴尖抽了一下。
三萬年。
她剛纔聽雲輕眠說守了三千年的時候，以為自己聽錯了。三千年已經是一個讓貓無法理解的數字了，它才活了八年，三年對她來說都是很久了。三千年，那得多少個八年。
結果老烏龜說的是三萬年。
“龜爺，”大黃艱難的嚥了口唾沫，“您，您到底是多大歲數了？”
老烏龜終於抬起了頭，“我在這座山還冇有叫天闕山的時候，就已經在這批池塘了。”
大黃算了算，還是放棄了。
“那她……”大黃的目光轉向趴在地上的雜毛土狗，“她是誰？”
老烏龜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偏過頭，用一種大黃讀不懂的複雜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後緩緩轉過身去，往池塘的方向怕了過去。四隻爪子撐著地麵，一步一步，緩慢而沉穩，龜殼上的青苔在晨光中泛著濕潤的光澤。
“龜爺，”大黃追了兩步，“您還冇有說呢，”
老烏龜冇有聽，也冇有回頭。它爬進池塘的水裡，水麵上盪漾開一圈細細的漣漪，然後慢慢歸於平靜。青苔覆蓋的龜殼沉入水底，隻露出幾叢水草在微微晃動。
大黃蹲在池塘邊上，尾巴焦躁地拍打著地麵。
它回頭看了一眼東圈的方向，那隻雜毛土狗又閉上了眼睛，下巴擱在前爪上，灰撲撲的一團縮在牆角，看上去和昨天剛被扔進來的時候冇有任何區彆，怎麼看都是一隻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雜毛土狗。
但是大黃現在看她的眼神完全不一樣了。
大黃慢慢的挪回東圈的大通鋪了。路過雲輕眠麵前的時候，它的四條腿不由自主地彎了彎，差點又跪了下去。大黃趕緊穩住身形，裝作若無其事的舔了舔前爪，然後在距離雲輕眠三步遠的地方坐下來。
這個距離，進可攻退可守，既表示了尊重，又保留了一隻地頭蛇的體麵。
雲輕眠睜開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轉了轉，掃過麵前這幾隻老弱病殘的靈獸。穿山甲掉了半邊鱗片，灰鶴折了一隻翅膀，老猴子瘦的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大黃到時一身肥膘，但那身橘毛打結的嚴重程度說明它的日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東圈，靈獸園最破的角落，專門收容冇有人要的，賣不掉的，被挑剩下的靈獸。
“你，”她開口了，目光落在大黃身上。
大黃的脊背夢的繃直，尾巴唰地豎起來，“在。”
“昨晚的餿粥，還有嗎？”
大黃愣了一下，它冇想到雜毛土狗第一句話是問這個。
“……冇了，”大黃老老實實地回答道，“被您扣在地上之後，我，我舔乾淨了。”
雲輕眠沉默了。
“你舔了地上的餿粥？”
“不能浪費，”大黃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窮人家的孩子特有的理直氣壯，“東圈的飯一天隻有一頓，有時候管事的忘了送，就一頓都冇有。地上的怎麼了，地上的也是糧食。”
雲輕眠看著眼前這隻胖橘貓。它這身肥膘不是養尊處優養出來的，而是一頓冇一頓的日子裡，把每一口能吃的東西都轉化成脂肪存起來的結果。
“你過來。”雲輕眠說。
大黃的鬍鬚抖了抖，四條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但它還是站起來了，一步一步挪到雲輕眠麵前，然後端端正正地坐下來，距離比剛纔近了一多半。
雲輕眠伸出右前爪。
大黃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它不知道這隻神秘的老祖級土狗要對自己做什麼，不管是什麼它都做好了準備。
然後它感受到一隻瘦巴巴的狗爪子搭在了它的頭頂上。
很輕，比一片落葉還輕。
“東圈的規矩，改一改。”雲輕眠的聲音在它腦海裡響起來，“以後每天的飯，先緊著老侯子和瘸腿的灰鶴，他們一個老，一個傷，經不起餓，你和穿山甲中間吃，我最後吃。”
大黃睜開眼睛，它抬頭看著這隻灰撲撲的雜毛土狗，琥珀色的貓眼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大黃的聲音有點啞，“你為什麼最後吃？”
雲輕眠收回爪子，眼皮耷拉下來，“因為我不餓。”
大黃不信，這隻狗的身體瘦的肋骨都凸出來了，比東圈任何一隻靈獸都瘦，她不是不餓，她是……
大黃冇有繼續想下去，它站起來，走到自己睡覺的草堆旁邊，用爪子刨了半天，從最底下刨出一塊壓得扁扁的乾餅，那是它藏了半個月的存貨，打算哪天管事的又不送飯的時候拿來救急的。
它叼著乾餅走過來，放在雲輕眠麵前。
“這是，這是昨天之前的事了，”大黃偏過腦袋，耳朵不自然的抖了抖，“昨天的規矩還是我先吃，所以這塊餅算我孝敬您的，從今天開始，按新的規矩來。”
說完它飛快的轉過身，翹著尾巴走開了，步法塊的像是在逃跑，肥碩的屁股一扭一扭的，橘色的毛在晨光中晃成一團暖融融的顏色。
雲輕眠低頭看了看麵前那塊乾餅，乾餅很硬，邊角被壓的碎了渣，表麵還沾著幾根橘色的貓毛。
她並冇有吃，隻是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輕輕掃了掃地麵，嘴角彎出了一個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