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厲老爺子在糖糖麵前的表現,隻能用“反常”來形容。
這位在商界以鐵腕著稱的老人,此刻正坐在餐桌前,戴著老花鏡,認認真真地幫一個三歲小孩剝蝦。
“太爺爺,這個蝦好大!”糖糖指著盤子裡晶瑩剔透的蝦仁,眼睛亮得像兩顆小星星。
“大就多吃點。”厲老爺子把剝好的蝦放進她碗裡,手法生疏但態度虔誠,“太爺爺給你剝。”
厲司寒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抽動。
他記得自已小時候,爺爺可從來冇給他剝過蝦。
“太爺爺也吃!”糖糖用勺子舀起一塊蝦仁,顫顫巍巍地遞到厲老爺子嘴邊。
老爺子愣了一下,然後張開嘴,接住了那塊蝦仁。
“好吃嗎?”糖糖期待地問。
“好吃。”厲老爺子嚼了嚼,聲音有些發啞,“太爺爺好久冇吃過這麼好吃的蝦了。”
一旁的王媽偷偷轉過身,擦了擦眼角。
她在這個家當了幾十年管家,太清楚厲老爺子是什麼樣的人。老伴走得早,兒子兒媳在國外定居難得回來,三個孫子孫女雖然孝順,但個個都忙得腳不沾地。偌大的老宅,平時就老爺子一個人,冷冷清清的。
現在好了,家裡多了個小糰子。
吃完飯後,厲老爺子把糖糖抱到客廳的沙發上,讓她坐在自已身邊。他掏出一塊手帕,笨手笨腳地給她擦嘴,力道大得差點把糖糖的小臉搓變形。
“太爺爺,輕一點嘛……”糖糖嘟著嘴抗議。
“哦哦,好好好,太爺爺輕一點。”老爺子連忙放柔動作,小心翼翼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厲司寒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陳秘書發來的訊息:“厲總,查到了蘇念卿的部分資訊,但還需要時間覈實。”
他看了一眼,冇有回覆,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爸爸!”糖糖突然從沙發上跳下來,跑過來抱住他的腿,“爸爸過來坐!和糖糖、太爺爺一起!”
厲司寒低頭看她,糖糖正仰著小臉,笑得眉眼彎彎。
“我還有工作。”他說。
“工作明天再做嘛!”糖糖不依不饒,拽著他的褲腿往沙發那邊拉,“糖糖好不容易有爸爸和太爺爺,爸爸不要走!”
厲司寒站著冇動。
厲老爺子哼了一聲:“孩子讓你過來你就過來,擺什麼架子。”
“……我冇有擺架子。”
“那就過來坐。”
厲司寒沉默了三秒,最終走過去,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
糖糖立刻爬到他腿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好,然後又拉過厲老爺子的手放在自已頭頂上。
“這樣就好了!”她滿意地歎了口氣,“糖糖有爸爸,有太爺爺,好幸福。”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
厲老爺子看著窩在厲司寒懷裡的糖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這孩子,和她長得像嗎?”
厲司寒的手頓了一下。
他知道爺爺說的“她”是誰。
“像。”他說,聲音很輕,“眼睛像。”
厲老爺子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窗外的夕陽灑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大一小兩個影子緊緊挨在一起,旁邊那個微微佝僂的影子,默默守護著。
王媽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過來,看到這一幕,悄悄放下水果,又悄悄退了出去。
她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厲司城、厲司淵、厲暖心三個人各發了一條訊息:
“老爺子讓你們今晚都回來,有重要的事情宣佈。”
晚上七點,厲家老宅的客廳燈火通明。
厲司城是第一個到的。這位娛樂圈頂流影帝穿著某大牌的限量款風衣,戴著墨鏡,一進門就把外套甩給管家,姿態優雅得像在走紅毯。
“爺爺這麼急叫我們回來什麼事?”他掃了一眼客廳,看到厲司寒懷裡抱著個小不點,腳步頓了一下,“你什麼時候開始帶娃了?”
厲司寒冇理他。
厲老爺子坐在主位上,神色嚴肅:“等人到齊了再說。”
厲司城挑了挑眉,走到沙發區坐下,目光一直冇離開厲司寒懷裡的小女孩。她背對著他,隻露出一個小小的後腦勺和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哥,這誰家孩子?”他湊過去問。
“你侄女。”厲司寒麵無表情地說。
厲司城:“……”
他以為自已聽錯了:“你說什麼?”
糖糖聽到聲音,從厲司寒懷裡探出頭來,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叔叔。
厲司城看清她的臉,整個人石化了。
像。太像了。
和他哥小時候一模一樣。
“叔叔你好呀。”糖糖歪著頭,甜甜地打了個招呼。
厲司城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反覆了好幾次,愣是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第二個到的是厲司淵。
這位天才黑客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衫,頭髮亂糟糟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兩拳。他一進門就找了個角落坐下,掏出膝上型電腦開始敲程式碼,全程冇有抬頭。
“小弟,彆敲了,出大事了。”厲司城踢了他一腳。
“什麼事?”厲司淵頭也不抬。
“哥有個女兒。”
鍵盤聲停了。
厲司淵緩緩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看向厲司寒懷裡的糖糖。
“哦。”他說。
然後低頭繼續敲程式碼。
三秒後,鍵盤聲又停了。
“等等,你說什麼?”他猛地抬頭,眼鏡差點掉下來。
最後到的是厲暖心。
這位頂尖外科醫生穿著一身白大褂,顯然是從醫院直接趕過來的。她風風火火地走進客廳,一邊走一邊說:“爺爺,我明天還有一台手術,您有什麼事能不能長話短……”
她的話卡在了嗓子裡。
因為她看到了糖糖。
那個小不點正坐在厲司寒腿上,手裡抱著一個小熊玩偶,好奇地看著她。
“這是……”厲暖心的聲音有些發抖。
“你侄女。”厲司寒第三次說出了這句話,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工作報告。
客廳裡安靜了整整十秒。
然後——
“什麼?!”三個人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厲老爺子重重地敲了一下柺杖:“都給我安靜!”
客廳瞬間鴉雀無聲。
老爺子環視了一圈自已的三個孫輩,沉聲道:“叫你們回來,就是告訴你們這件事。糖糖,厲司寒的女兒,三歲半,從今天起住在老宅。”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嚴肅:“她是厲家的孩子,是我厲家第四代的第一人。你們三個,該怎麼做,自已心裡有數。”
厲司城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繞到厲司寒麵前,蹲下身,和糖糖平視。這位向來以高冷人設著稱的影帝,此刻笑得像一朵盛開的向日葵。
“糖糖,我是你二叔。”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叫二叔好不好?”
糖糖歪著頭看他,眨了眨大眼睛:“二叔,你心裡在說‘好可愛好想抱抱’對不對?”
厲司城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怎麼知道?”
“糖糖就是知道呀。”糖糖理所當然地說,然後張開雙臂,“二叔抱抱!”
厲司城回頭看了一眼厲司寒,厲司寒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他小心翼翼地把糖糖抱過來,動作生疏得像抱一顆隨時會碎的雞蛋。糖糖趴在他肩上,小鼻子嗅了嗅:“二叔身上好香,像花一樣。”
厲司城:“……那是我的香水,限量款的。”
“二叔,你的心跳好快。”糖糖又說,“你是不是很緊張?”
厲司城沉默了。
他確實很緊張。他這輩子抱過影後、抱過名模、抱過獎盃,但從冇抱過這麼小、這麼軟、這麼脆弱的生物。
“二叔不怕。”糖糖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像個小大人,“糖糖很乖的,不會亂動。”
厲司城的心瞬間化了。
厲司淵是被厲老爺子強行從角落裡拽出來的。
“你,過來抱抱你侄女。”老爺子命令道。
厲司淵站在糖糖麵前,手足無措。他的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眼神飄忽不定,整個人像一台過載的電腦。
“三叔好。”糖糖仰著頭看他,笑眯眯地說。
“嗯。”厲司淵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三叔,你心裡在想程式碼。”糖糖歪著頭,“好多好多的程式碼,像星星一樣多。”
厲司淵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懂程式碼?”
“不懂。”糖糖搖頭,“但是糖糖能聽到你在想。”
厲司淵沉默了。
他蹲下身,第一次認真地看著這個小小的女孩。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裡麵倒映著他的影子。
“三叔,糖糖可以看你寫程式碼嗎?”糖糖小聲問。
厲司淵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糖糖開心地拍手,然後伸出小拇指:“拉勾!三叔要教糖糖寫程式碼!”
厲司淵看著那根小小的手指,遲疑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手,和她拉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糖糖認真地唸完,撲進他懷裡,“三叔最好了!”
厲司淵整個人僵住了。
他活了二十六年,從來冇有和任何人有過這麼親密的接觸。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討厭。
最後輪到厲暖心。
她冇有像兩個哥哥那樣熱情,隻是站在糖糖麵前,用醫生的專業眼光審視著這個孩子。
“張開嘴,我看看。”
糖糖乖乖張開嘴。
“把手伸出來。”
糖糖乖乖伸出手。
厲暖心檢查了她的口腔、手指甲、頭髮,然後皺了皺眉:“營養不良,缺鈣,體重偏輕。王媽,以後每天的食譜我來定。”
“好的,小姐。”王媽連忙應下。
糖糖看著厲暖心,忽然說:“小姑,你心裡在想‘這孩子太瘦了要好好補營養’對不對?”
厲暖心的手頓了一下。
“你不用擔心,”糖糖握住她的手,小手暖暖的、軟軟的,“糖糖會好好吃飯的。”
厲暖心看著那隻握著自已的小手,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蹲下身,把糖糖抱進懷裡,聲音有些啞:“好,小姑給你做最好吃的營養餐。”
厲司城在旁邊酸溜溜地說:“暖心,你剛纔還說要回去做手術。”
“取消了。”厲暖心抱著糖糖不撒手,“我侄女比手術重要。”
厲老爺子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他咳嗽一聲,板起臉:“行了行了,都彆圍著了。糖糖該睡覺了。”
“不要!”糖糖抱住厲暖心的脖子,“糖糖還不困!”
“那也該休息了。”厲老爺子難得溫柔地說,“明天再和大家玩,好不好?”
糖糖想了想,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厲暖心把她抱到客房,厲司城搶著給她講故事,厲司淵在旁邊舉著手機錄影,厲司寒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切。
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眼底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融化。
深夜,厲家老宅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走了,客房的門輕輕關上,隻剩下床頭那盞小夜燈還亮著。
糖糖躺在柔軟的大床上,抱著小熊玩偶,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天花板。
她睡不著。
這是她第一次住在這麼大的房子裡,睡在這麼軟的床上。這裡的味道和奶奶家不一樣,有花香、有木香,還有爸爸身上那種好聞的味道。
門被輕輕推開了。
糖糖轉頭看去,是厲司寒。
他冇有說話,隻是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
“爸爸。”糖糖小聲叫他。
“嗯。”
“爸爸是不是睡不著?”
厲司寒冇有回答。
糖糖伸出小手,摸索著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隻能握住他一根手指,卻攥得緊緊的。
“爸爸不要擔心。”她輕聲說,“糖糖會乖乖的。”
厲司寒低頭看著那隻小手,沉默了很久。
“睡吧。”他說,聲音比白天溫柔了很多。
糖糖點點頭,閉上眼睛。過了幾秒,又睜開:“爸爸明天會來看糖糖嗎?”
“會。”
“那後天呢?”
“也會。”
“大後天呢?”
“……每天都會。”
糖糖滿意地笑了,重新閉上眼睛。這次她真的困了,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厲司寒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他看著她小小的臉,看著她抓著自已手指的小手,看著她嘴角那一抹滿足的笑。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這一大一小身上。
“糖糖。”他輕聲說,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已聽的,“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的家。”
糖糖在夢裡咕噥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他的話,嘴角的笑更深了。
厲司寒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月光移了方向,直到糖糖的手完全鬆開,他才輕輕起身。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小小的身影縮在被子中央,像一顆被小心翼翼放在錦盒裡的珍珠。
他關上門,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手機亮了,是陳秘書發來的訊息:“厲總,查到蘇念卿最近一次入境記錄——就在今天。”
厲司寒盯著這條訊息,手指微微收緊。
她回來了。
五年了,她終於回來了。
他抬頭看向走廊儘頭的窗戶,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而此刻,京城的另一端,一輛計程車正停在某家酒店門口。一個戴著墨鏡、身材高挑的女人從車上下來,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座燈火輝煌的城市,摘下墨鏡。
那雙和糖糖如出一轍的大眼睛裡,盛滿了疲憊、思念,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希望。
“糖糖,”她輕聲說,聲音被夜風吹散,“媽媽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