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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管的喇叭聲從巷口飄過來的時候,王柱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大媽撐襪子。
“快跑!城管來了!”
旁邊賣烤腸的大叔嗷一嗓子,推著三輪車就竄。王柱條件反射地把秤往懷裡一抱,另一隻手扯起地攤布的四個角,胡亂一卷扛在肩上,撒腿就往巷子深處跑。
身後的喇叭聲越來越近:“前麵擺攤的!站住!接受檢查!”
王柱頭也不回。他太熟了。這條街的城管,這條街的巷子,這條街所有能躲的地方。他拐過兩個彎,鑽進一個廢棄的建築工地。
工地裡全是建築垃圾,碎磚頭、爛鋼筋、破水泥板堆得到處都是。空氣裡飄著灰塵和鐵鏽的味道。王柱靠在斷牆上喘氣,聽著外麵的喇叭聲漸漸遠了,才鬆了口氣,把肩上的攤子扔在地上。
今天又白乾了。
早上進的兩百塊錢襪子,賣了不到五十。城管這一追,剩下的全揉成一團,沾了灰,更賣不出去了。
王柱蹲下來,一根一根撿著散落在地上的襪子。撿著撿著,腳踢到了什麼硬東西。
“什麼玩意兒?”
他彎腰扒開腳下的碎磚頭。一塊巴掌大的銅鏡露了出來。
銅鏽斑斑,邊緣磕得坑坑窪窪。背麵刻著亂七八糟的紋路,像蟲子爬的,一個字也看不懂。正麵磨得還算光滑,能照出他模糊的臉。
王柱拿起來掂了掂。挺沉。估計是哪個拆遷戶扔的老東西。拿到古玩市場,說不定能賣個五十塊錢。夠他吃三天泡麪了。
他把銅鏡揣進兜裡,扛起攤子,走出了工地。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出租屋在城中村的頂樓,十幾平米,擺了一張上下鋪,一張桌子,一個電磁爐,就冇什麼空地了。牆上貼滿了小廣告,天花板上的吊扇轉起來吱呀響。
王柱把攤子扔在牆角,燒了一壺開水,泡了一桶紅燒牛肉麪。然後他掏出那麵銅鏡,放在桌子上,就著檯燈的光仔細看。
確實是老東西。銅鏽的顏色很深,不是做舊的。背麵的紋路很奇怪,不像任何他見過的花紋。他用指甲颳了刮,刮下來一點銅鏽,裡麵露出暗黃色的銅色。
“五十塊應該冇問題。”王柱嘀咕著,拿起鏡子轉了一圈。
就在這時,他的手指不小心按在了背麵的一個凹痕上。
一股微弱的熱流從鏡子裡傳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爬。
王柱愣了一下。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眼前的一切突然開始扭曲。檯燈的光變成了刺眼的白光,泡麪的香味消失了,耳邊的吊扇聲也冇了。天旋地轉,他感覺自已像被人扔進了洗衣機,五臟六腑都攪在了一起。
“操!”
他罵了一句,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幾秒鐘後,那種眩暈感消失了。
王柱猛地睜開眼。
他不在出租屋裡了。
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參天大樹遮天蔽日,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還有一種淡淡的、說不出來的甜味。
腳底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旁邊的草長得比他還高,葉子邊緣帶著鋒利的鋸齒。遠處傳來不知名的鳥叫聲,還有溪水流動的聲音。
王柱傻了。
他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這是哪?
拍戲的片場?惡作劇?
他掐了自已大腿一把。疼。鑽心的疼。
不是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手裡還攥著那麵銅鏡。鏡子還是那個樣子,銅鏽斑斑,紋路模糊。
“回去。”王柱腦子裡隻有這一個念頭。“我要回去。”
他死死攥著鏡子,腦子裡拚命想:回去!回出租屋!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
白光閃過。
王柱“噗通”一聲摔在地上。
屁股著地,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抬頭。
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上的吊扇還在吱呀轉。桌子上的泡麪還冒著熱氣。剛纔泡的,還冇坨。
王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心跳得快蹦出來,後背全是冷汗。
他低頭看手裡的鏡子。
鏡子還是那個鏡子。冇有任何變化。
他又看了看自已的衣服。褲腿上沾了幾片綠色的葉子。不是出租屋裡的。是剛纔那個森林裡的。
王柱撿起那片葉子,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真的。
剛纔的一切都是真的。
這麵破鏡子,能帶他去另一個世界。
王柱慢慢爬起來,走到桌子邊,把鏡子放在桌上。他盯著鏡子看了半天,不敢再碰。
剛纔的眩暈感太真實了。萬一再穿過去,回不來怎麼辦?
他端起泡麪,扒了兩口。冇味道。腦子裡全是剛纔那個森林的樣子。
參天大樹,清新的空氣,還有那種淡淡的甜味。
那個世界,和地球完全不一樣。
那裡有什麼?
有古人?有妖怪?有電視裡演的那種會飛的神仙?
王柱放下筷子,又看向那麵銅鏡。
鏡子安安靜靜地躺在桌子上,反射著檯燈的光。像一個沉默的秘密。
他伸出手,又縮了回來。
不行。太危險了。
萬一回不來,他就死在那個鬼地方了。
可是……
王柱看著牆角那堆揉成一團的襪子,看著桌上吃了一半的泡麪,看著這個十幾平米的出租屋。
他今年二十四歲。擺過地攤,送過外賣,乾過工地。冇房冇車冇存款。父母早死,奶奶走了之後,就剩他一個人。
這輩子,難道就這麼過了?
每天被城管追,每天吃泡麪,每天住在這個漏雨的出租屋裡?
王柱的目光又落回了鏡子上。
這麵鏡子,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伸出手,握住了銅鏡。
冰涼的觸感從手心傳來。
他冇有立刻觸發。隻是握著。
那個世界有危險。但也一定有機會。
說不定,那裡有能讓他翻身的東西。
王柱盯著鏡子,眼神慢慢變了。
他不再害怕了。
他本來就一無所有。冇什麼好失去的。
大不了,就是死在那個世界。
總比一輩子窩在這個出租屋裡強。
他把鏡子揣進懷裡,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麵是城中村的萬家燈火。樓下的燒烤攤冒著煙,傳來喝酒劃拳的聲音。
王柱看了一眼這個他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城市。
然後他關上窗戶,拉上窗簾。
他決定了。
明天,再去一次。
看看那個世界,到底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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