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依珍。
這個名字在短時間裡第二次撞進鄭恣的耳朵,上一次在醫院,鄭誌遠的口中。她怎麼可能忘,給過她致命打擊的一份子。
「提她做什麼?」
「該吃晚飯了,給你個地址,我們一會兒見?」
「電話裡不能說嗎?」
「直接看資料更方便點。」
甜裡一片寂靜,窗外的文創園路燈將婆娑樹影投在玻璃上。鄭恣冇有開大燈,隻借著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微光,靠在椅背上想著林烈的話。
又是張依珍,她的事情不是已經告一段落了嗎?
鄭恣起身合上電腦,關掉空調,在手機上搜尋林烈發來的地址,開啟甜裡的門,對麵守界藝術中心仍和之前一樣大門緊閉,不,不對。鄭恣的手在門把手上停頓,她剛剛隻是輕輕一掃,黑暗將某些東西放大。
守節藝術中心漆黑之處,媽祖漆畫右側玻璃門右下角,一個暗紅色的小點,極其短暫地亮了一下。
不到一秒。
像菸頭在黑暗中明滅,又像某種電子裝置的指示燈。雖然微弱,但確鑿無疑。
鄭恣背脊瞬間繃直,呼吸屏住。她身體微微前傾,緊盯著玻璃門。
那扇玻璃門隻剩黑暗,持續的黑暗。彷彿剛剛那一閃隻是她的錯覺。
但鄭恣知道不是。那種紅色的、冷調的光點,不是路燈反射,也不像尋常家用電器的指示燈。
她等了足足五分鐘,對麵再無動靜。
是紅外感應?監控裝置的訊號燈?還是別的什麼?
甜裡陷入更深的黑暗。她不敢動,像一尊雕像隱在門後陰影裡。
夜風拂過文創園,樹葉沙沙作響。林烈的簡訊再次傳來,詢問鄭恣出發了冇。簡訊將鄭恣拉回現實,她終於動了。她輕巧的側身過門,再及其緩慢的關上門鎖,金屬碰撞的「哢噠」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感覺似乎有視線落在自己背上。
鄭恣不敢回頭,快步走到園區主路,看著主路上的攝像頭,才稍稍鬆了口氣。回頭望去,守界藝術中心依舊沉浸在黑暗中,與周圍建築別無二致。
手機又一次震動,不是林烈,而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
——夜深,路暗,當心腳下。
冇有稱呼,冇有落款。句子平淡得像一句普通的關心,但在此時此刻,配合著剛纔的紅點和背後的窺視感,就像一句冰冷的警告。
鄭恣攥緊手機,快步走向大路打車。
木蘭溪畔的一家僻靜茶室,這是林烈給的地址所在。鄭恣第一次來這地方,石牆小院,流水假山,窗外溪水潺潺,室內茶香裊裊。
林烈在頂頭一間石室等著,布簾隨風,桌上一壺武夷山大紅袍,還有一碗滷麵。
「滷麵?」
「私廚做的。」
鄭恣坐在林烈對麵,「也不用每次都是滷麵。」
林烈認真道,「這樣可以讓接下來的話題,輕鬆一些。」
鄭恣趕緊低頭吃上幾口,不好的預感升起,可她根本猜不出接下來能有什麼糟糕的事情。
「我爸的小三,已經跑了,一部分錢成了我的第一桶金,好也不好的,她身上能有什麼事?」
「張依珍隻比我們大兩歲。」
「哦……啊?」鄭恣一口麵嗆住,「我知道她年輕,她這麼年輕嗎?」
「上次在她家她也說,她二十二歲就跟了你阿爸,跟了十二年。」
鄭恣掰著手指數著,「真的,她這麼年輕,十二年前,我爸年紀也不小了啊,她真是為了錢……」
「不一定。」
桌上放著一個黃色檔案袋,熟悉的配方,鄭恣伸手又縮回,低頭又吃起麵,索性吃完再開檔案。
檔案第一頁是員工資料,」張建國?這是……首飾廠的舊員工。「
「我托人查了當年首飾廠幾個核心技術工人的下落。有兩個在2003年左右舉家遷去了雲南邊境小鎮,後來失去聯絡。還有一個……」他停頓了一下,「叫張建國。」
鄭恣繼續看著檔案,「他2001年因『工傷事故』去世了?」
「是的,調查顯示當時廠裡賠了一筆錢。但他有個女兒,當時應該十來歲,資料顯示後來被親戚接走。」
張建國?張依珍也姓張。
鄭恣不敢置通道,「張建國是張依珍的父親?」
鄭恣感到一陣眩暈。線索開始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纏繞在一起。
」可能性很大,年齡對的上。「
「張是大姓啊,這個姓氏這個年紀的人很多吧?」
林烈將指著檔案袋,「你繼續看第二張,這是我從當年工廠的社保繳納記錄裡找到的,模糊不清,但名字和『首飾廠』、『技工』能對上。1999年入職,2001年初離職,原因寫的是『回鄉』。」
「回鄉?不是『工傷去世』?」
「官方記錄是『回鄉』。但同年,這個張建國的戶籍被登出,原因是『死亡』。時間很近,很可能是先『被離職』,再『被死亡』。」林烈指著檔案上一處模糊的印章,「你看這個經辦單位蓋章,不是廠裡,是『興華貿易有限公司人事部』。」
鄭恣盯著那個模糊的印跡。興華貿易,馬來西亞的公司。
「所以,張建國可能是知道核心技術的工人之一,事情結束後被處理了。」
「不是,這也冇有說張依珍是他女兒啊。」
「你看第三張,這是張依珍的領養資料,她的父親在十歲的時候去世,被人領養。我找人打聽過,她原生父親是個工人。」
「可是……」
「她的養父母說,張依珍的父親原來是個首飾廠的,張依珍長大了有一天就自己跑了,再也冇有回來,十歲懂事了,我們落海的時候才七歲。你說她為什麼從不回養父母家,又為什麼小小年紀出現在你阿爸身邊。」
鄭恣感到脊背發涼,「這太……」
林烈接道,「張依珍出現的時間點,是你阿爸生意做得最大,可能也最『不安分』的時候。她年輕、漂亮、背景乾淨又可憐,很容易獲取信任。」
鄭恣想起張依珍套公寓裡供奉的媽祖像,以及她提起「螢光」時那種微妙的神情。如果她早知道些什麼,那麼她的每一次出現、每一句話,都可能別有深意。
「能找到張依珍現在在哪嗎?馬來西亞?」
「我托人在查。」林烈喝了口茶,「不過,我查到另一條線。當年首飾廠還有兩個工人,後來舉家遷去了雲南瑞麗。其中一個,前年因走私普通貨物罪被判了刑,目前還在服刑。我們可以試著接觸。」
「雲南瑞麗……」鄭恣想起那個「自首」的雲南人岩罕,「和緬甸接壤。」
「對。如果這些最終目的地是緬甸,那麼雲南邊境是最可能的陸路通道或中轉站。」林烈目光銳利,「當年走海路,可能因為貨量大批次少。後來海路嚴了,或者需要更靈活的小批次運輸,陸路邊境就是更好的選擇。」
線索開始向西南邊境匯聚。真相的輪廓在黑暗中漸漸顯現,卻更顯猙獰。
「對了,」林烈想起什麼,「你上次說的廈門車牌,我查了。那家藝術品投資公司的實際控製人,是一個叫『吳啟明』的人,香港籍。這個名字,和當年興華貿易的法人『吳啟榮』,很像兄弟輩的名字。」
吳啟明,吳啟榮。都姓吳。守界藝術中心的吳老師,也姓吳。
「他們是……一家人?」
「很可能。一個在台前做『藝術』和『投資』,一個在幕後做『貿易』。而『吳老師』……」林烈看向鄭恣,「可能就是留在莆田,負責『看顧』某些東西或某些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