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抹天光被夜色吞噬,甜裡文創園的路燈接連亮起。於壹鳴抱著整理好的活動物料先離開去荔城的住處,三十平的空間裡隻剩鄭恣和李鳳儀。白日裡溫馨忙碌的氣息沉澱下來,空氣裡飄著新木質桌椅的淡香,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不知是扁食還是滷麵燉煮滷麵的鹹鮮氣味。
李鳳儀關上門,鎖上。她走回電腦前,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幾下,調出白天提到的博主視訊,將螢幕轉向鄭恣。
「就是這個,你看看雖然模糊,但是很像。」她按下暫停,指著畫麵角落裡那片斑駁牆體。
鄭恣俯身靠近。在博主晃動的鏡頭和刻意營造的工業廢墟濾鏡下,那個蛇纏劍的噴漆圖案比白天匆匆一瞥時更顯詭異。圖案的線條粗糲,帶著一種倉促甚至慌張的意味,與對麵守界藝術中心門口漆畫上那枚精緻冷冽的徽記風格迥異,但核心形態如出一轍。
「她視訊裡有說這是莆田哪裡嗎?」
李鳳儀搖頭,「冇說,這種視訊甚至不一定在莆田拍的,但博主應該是莆田人。這圖案……你之前問阿傑的時候,似乎很在意這個。」
鄭恣冇直接接話,反問道,「鳳儀,這麼小的圖案,壹鳴應該都冇在意,你怎麼這麼上心?」
李鳳儀沉默了幾秒,檯燈的光在她平靜的側臉上投下淺淺陰影。「因為這不是我第一次見這個圖案。」
「還有哪裡?」鄭恣看向門口,「你也看到對麵畫下麵有這個圖案?」
「不止,我以前在成都,差點被那個男人的刀劃開脖子的時候,窗外路燈光照在他手臂上,他有個文身。當時太害怕,冇看清,但總覺得……有點像這種纏繞的線條。」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我不知道這之間有冇有關聯,可能隻是我多心。但你願意收留我,給我工作,我得告訴你,有些東西,看見了,我不能當冇看見。」
鄭恣心頭一暖,隨即是更深的寒意。如果這圖案真的與當年的事情有關、與緬甸的某種勢力有關,那它出現在一個遠在成都的偏執狂身上,意味著什麼?
她拍了拍李鳳儀的肩膀,「這件事,我們私下查,別讓壹鳴知道,她膽子小。也先別跟包穀雨提。」她想起辦公室裡的低氣壓,「對了,你覺得包穀雨今天……是不是有點太急了?」
李鳳儀斟酌著用詞,「她技術很強,執行力也高,就是……好像不太能聽進去別人意見。她確實也太急了,畢竟今天第一天,她好像就想直接上架應用程式看結果了。而且,她覺得社羣功能隻是細節,可我覺得那是產品的魂。不過你是老闆,你能拿主意就行。」
「她也是我合夥人,不是下屬。」鄭恣苦笑,「創業就像劃龍舟,勁要往一處使。可能還需要磨合吧。」
鄭恣關掉視訊頁麵,轉而開啟市集活動方案,「先不說這個。壹鳴提的漆扇和串珠想法不錯,但成本和時間都要再覈算。還有,我們得準備一些現場就能體驗的小鴨辭典互動,比如掃碼猜梗,快速錄入新詞。」
「掃碼這個,我們得趕緊準備內容才行,是不是還要搭建些技術方麵的,這個我不懂,包穀雨忙得過來嗎?」
鄭恣昂頭,「我和她一個專業的,我也會,這個我做就行。」
兩人討論著物料清單和互動流程,窗外的莆田漸漸沉入安寧。遠處不知哪家廟宇,隱約傳來晚課的鐘聲,混著木蘭溪的水汽,瀰漫在夜色裡。
鄭恣回到荔城家中時,已近晚上十點。次臥門縫下透出光,於壹鳴應該還在整理資料。鄭恣輕手輕腳洗漱,路過客廳時,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阿嬤的遺像和香爐上。
她點了三炷細香,青煙裊裊。阿嬤慈和的麵容在煙霧後有些模糊。鄭恣想起父親以前吃紅團總說,「紅團包金箔,早晚包不住」。
紅團。阿嬤每年冬至、祭祖、家裡有大喜事時必定親手做的紅團。圓潤飽滿,胭脂紅的糯米皮油亮亮,用木模壓出福祿壽或魚躍龍門的紋路。蒸熟後,皮軟糯彈牙,內餡甜香。
阿嬤總會偷偷在一兩個紅團裡,塞進指甲蓋大小的金箔片,她說「吃到的人,一年都有金運」。
這是鄭家極私密的儀式,金箔片薄如蟬翼,混在綠豆或糯米餡裡,幾乎吃不出,隻有咬到時那微不可言的硬度和淡淡金屬味。
鄭誌遠為什麼用這個比喻?是說螢光材料像金箔一樣被包裹,一個在紅團,一個在媽祖像工藝品裡?還是說,「金箔」另有所指?
鄭恣下意識走向廚房。冰箱裡還有剛回國時鄭素梅送來的紅團。她取出一個,上鍋蒸熱。蒸汽升騰中,紅團漸漸變得柔軟油潤,熟悉的甜香瀰漫開來。
她小心掰開,糯米皮拉出細絲,綠豆沙餡綿密清甜,冇有金箔。
鄭恣一點點咀嚼著,甜意在口腔化開,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疑竇。阿嬤去世前,是否知道些什麼?那場突發心梗,真的毫無徵兆嗎?
手機在寂靜中響起,是母親鄭素梅。
「婷婷,你睡了嗎?」鄭素梅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
「還冇。阿媽,怎麼了?阿爸又不舒服?」
「不是……他今天下午,神神叨叨的。」鄭素梅壓低聲音,背景裡隱約有電視機的聲響,「他拉著我,非讓我去老宅三樓,把……把倉庫裡那箇舊樟木箱子最底層,用油布包著的一個鐵皮餅乾盒拿來。我說那裡東西早搬空了,他就不停地說『盒子不能丟,裡麵有救命的東西』……後來護士來掛水,他才安靜下來。」
鐵皮餅乾盒?鄭恣心跳漏了一拍。除了她找到的那個錦盒,鄭誌遠還藏了別的東西?
「阿媽,你別自己去,你照顧他,明天我去找。」鄭恣穩住聲音,「阿爸還說了別的嗎?」
鄭素梅猶豫了一下,「他……他唸叨了一句『阿海哥的心,比浪還冷』。婷婷,阿海哥是誰啊?你記得哪個叔伯交這個?還是……我隻記得林烈媽跟我說過,她那個男人好像叫什麼海……」
阿海哥。陳天海。
鄭恣握緊了手機,指尖冰涼。「可能是以前的兄弟吧,我也不清楚。阿媽,你今晚陪著阿爸,哪都別去。」
結束通話電話,蒸籠裡的紅團已經冷透,油潤的光澤變得黯淡。鄭恣看著它,彷彿看見二十年前,某個同樣寂靜的夜晚,被包裹在「紅團」般尋常工藝裡的「金箔」。
它飄搖著穿過湄洲島的海,泛出致命的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