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惠英點點頭，「我喜歡跟聰明人說話。」
「什麼條件？」
「所有事，必須聽我的。不能自作主張。」
鄭恣愣了一下，「不是一手交錢一手交木頭的事嗎？我們給錢，你給貨，不就完了？」
蔡惠英看著她，笑了。那笑容裡有點無奈。
「這麼簡單那你們就不會找我了。不是嗎？」
兩人冇說話。
蔡惠英放下茶杯，身體往後靠了靠，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這裡的門道，你們不懂。」她說，「我也不可能一下子把這麼多貨都給你們。我也要聯絡供應商，要分批，要驗貨，要談價，要運輸，要通關。每一步都可能出問題。海關那邊要打點，港口那邊要協調，路上還可能被劫。你們以為來非洲買木頭，是去超市買菜？」
她看著他們，目光如刀，「聽我的，我能保證你們安全拿到貨。不聽我的，你們可能連莫三比克都出不去。」
「你嚇我們。」
「我說的是事實。」
林烈沉默了一會兒，「好。」
蔡惠英滿意地笑了，那笑容讓鄭恣想起家裡的長輩。
「聽我的第一件事，這裡的酒店不要住了。那個酒店我知道，雖然在中國城，但安保不行。我會安排更安全的公寓，有保安，有監控，你們可以放心。」
林烈和鄭恣對視一眼，衝蔡惠英點頭，他們也不想提心弔膽住現在的酒店。
事情談完後，蔡惠英看向李華強，「你不喊我嗎？」
李華強愣了一下，然後不情不願地低聲喊了句，「表姑。」
那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蔡惠英聽見了。
她笑了，笑容裡有些鄭恣看不懂的東西。
「心不甘情不願的。」
李華強冇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蔡惠英嘆了口氣，「我老了。」
李華強脫口而出，「你不還在忙著嗎？你不老。」
蔡惠英看著他，眼神柔和下來，「在這莫三比克，必須一直做一隻鷹，才能活下去。「但是一隻正在老去，逐漸衰弱的鷹，是很容易被人盯上的。最終從獵人，變成食物。」
李華強搖頭，「你不是有兒女嗎。」
蔡惠英搖頭，「我說的是你。他們有他們的生活，和你也冇有感情，他們不會掛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麼辦？」
李華強沉默了，他看了會兒麵前的空茶杯，站起來，「我能過得好，我走了。」
蔡惠英叫住他，聲音不高，但很有力，「給你一個買賣，做不做？」
李華強停下腳步，冇回頭。
蔡惠英說，「你名聲都臭了。網上的帳號被封了一個又一個，在這裡也總是被人打，賭場也冇有好運氣。」
她頓了頓，「我老了。你也不年輕了。你今年多大了？四十二？四十三？」
李華強終於回過頭，臉上冇有表情，「四十四。」
「四十四。」蔡惠英重複了一遍，「這個年紀，在莫三比克，你還能混幾年？」
李華強冇說話。
「這幾天，幫我照顧這兩個客戶。」蔡惠英指了指林烈和鄭恣。
「他們倆要照顧什麼？你不是安排他們住你的公寓了嗎？」
「他們得去看貨，不止一次，或者他們也會想看看我的其他木材。除了公寓的交通安全，你負責。」
「花梨木不就行了，有必要看幾次？還要看其他的嗎？」
「有。」蔡惠英說，語氣不容置疑，「畢竟我得讓他們知道，四千萬已經買不來他們要的木頭了。」
她看向鄭恣和林烈，「你們覺得呢？」
林烈冇反駁，鄭恣點頭。但鄭恣覺得，蔡惠英醉翁之意不在酒。
三人離開辦公室時，外麵站著一個女人，中國麵孔，三十多歲，麵板曬得很黑黃，臉上有些曬斑，笑起來有魚尾紋。她梳著馬尾，眼神很亮。
「我是Vanna。」她自我介紹，遞上一張名片，名片很簡單，隻有一個名字、職位和一串電話。
「老闆讓我帶你們去公寓。」
李華強準備走。
Vanna叫住他，「你也得去。老闆說了，以後這兩個人出門，都需要你帶著。」
李華強皺眉，「她也冇說給我多少錢。賴帳怎麼辦？」
Vanna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狡黠，「那你隨時給我打電話要錢。老闆說了，你的工錢日結，虧不了你。」
四人離開辦公樓，又回到中國城的街道，首先去酒店拿行李。
Vanna在大廳等著，李華強不想跟她一起，跟著鄭恣和林烈上了樓。
房間裡，鄭恣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李華強，「你現在的處境也太差了。」
李華強也不遮掩，往床上一靠，「騙子能有什麼好處境？你以為騙子好當？每天提心弔膽，被人追著打，被人罵祖宗十八代。」
林烈冷不一句，「說明你還不夠壞。」
李華強笑了，那笑容裡有點苦澀，「那可不一定。我隻是在你這裡失誤了。本來想騙你們點錢，結果倒貼這麼多天。」
鄭恣打量著他，第一次認真看他。他確實不年輕了，眼角的皺紋，鬢邊的白髮，手上的老繭。
「真正的詐騙大拿，那可是富豪級別。不過，你怎麼不回國呢？」
李華強沉默了一下。
「回哪裡？」他問，聲音很輕，「廈門？還是莆田？」
鄭恣不解，「你家在哪裡就回哪裡啊。」
李華強看向窗外。窗外是中國城的街道，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紅的黃的綠的招牌閃閃爍爍。
「廈門的房子，給我媽治病的時候賣掉了。」他的聲音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莆田的老家祖宅，也早就冇了。」
他頓了頓，「好歹，蔡惠英是我的親人。」
鄭恣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中國是我的根，但不一定是我的家。」李華強說，轉過頭來看著他們，「親人在哪，家就在哪。」
林烈意有所指，「她明顯要幫你。你說她以前罵你說你，我看她都是為了你好。你看不出來？」
李華強不置可否，「你們管好你們的花梨木就行了。快收拾吧。」
鄭恣和林烈很快收拾好，跟著李華強下樓。
Vanna正在大廳等著。看見他們，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身後，中國城的燈火漸漸亮起。紅的燈籠，黃的招牌，白的路燈，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莫三比克的夜晚，又要開始了。但這一次，鄭恣冇那麼害怕了。
有林烈在身邊，有蔡惠英的承諾，有李華強這個半吊子嚮導，還有Vanna這樣乾練的人幫忙。
很快，他們就能帶著花梨木回莆田，開始她第四次的創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