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強跑得不夠快。
長期混日子的人,身體早就被掏空了。他那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在風中鼓盪,露出瘦削的身形,跑起來像隻撲騰的雞,東倒西歪。但他狡猾是真的狡猾,他在賭桌和老虎機之間左躲右閃,好幾次差點被李偉強抓住,又猛地一拐,鑽進了旁邊的消防通道。
林烈和鄭恣追出去時,李華強已經衝到了街上。
一輛皮卡停在路邊,白色的,車身滿是泥點和鏽跡,後鬥裡堆著幾個破舊的輪胎和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那是李華強的目標。
李華強一把拉開車門,跳上去,發動引擎。
「媽的!」李偉強衝出來,看著皮卡竄出去,氣得直跺腳。
周飛拍拍麵包車的車門,「上車!追!」
鄭恣和林烈快速跟著周飛兩人跳上麵包車,李偉強一腳油門,車子猛地衝出去。
貝拉市的街道坑坑窪窪,兩輛車在塵土飛揚中你追我趕。李華強的皮卡開得野,完全不把路上的坑當回事,顛得像個醉漢。李偉強的麵包車緊咬不放,車身左右搖擺,好幾次差點撞上路邊的攤販。
鄭恣抓著扶手,身體隨著車子劇烈晃動,她想找後排安全帶,但顛簸間根本就帶不上。
林烈一隻手撐著前座,另一隻手護在她身前,防止她撞到車門。
本來就熱,在這場追逐裡更熱了。李華強像個滑皮的蛇,讓人抓狂。
周飛也跟著煩躁起來,「別讓他跑了!」
李偉強咬牙切齒,「今天非抓住這個烏龜卵不可!」
前麵的皮卡突然一個急轉彎,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都是低矮的房子,晾曬的衣服像彩旗一樣掛在窗外。李偉強毫不猶豫地跟進去,麵包車的後視鏡差點刮到牆上。
鄭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追了七八分鐘,李華強始終甩不掉他們。每次眼看要追上了,他就會猛地一拐,鑽進另一條小路,不像蛇,更像是淤泥裡的泥鰍,滑不溜手。
眾人苦惱間,周飛突然笑了。
「他今天跑不掉了。」
鄭恣順著周飛的目光看過去。前麵的路口,站著一個黑人警察。
他穿著深藍色的製服,戴著大簷帽,腰上別著槍和警棍。他正站在路中間,朝這邊張望。
「那個警察,」周飛指著說,「我認識。在這條街上,他最狠。看到中國人的車,不給錢絕對不放行。」
鄭恣不解,「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中國人有錢。」周飛冷笑,「在這兒,中國人的車就是行走的ATM。」
李華強的皮卡顯然也看到了警察。
他猛地減速,猶豫了一下,似乎想掉頭。但後麵的麵包車已經堵住了退路。
「三、二、一——」周飛倒數著。
李華強的皮卡停了下來。
李偉強把車停在路邊,幾人下車。前麵的場景已經熱鬨起來。
李華強站在皮卡旁邊,雙手攤開,用葡萄牙語跟警察說著什麼。他的語氣很急,手勢誇張,一會兒指指自己的車,一會兒指指胸口,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黑人警察不為所動。他板著臉,一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一手伸出來,說著什麼。
鄭恣聽不懂,但看懂了——要錢。
李華強搖頭,繼續解釋。他翻出口袋給警察看,空的,什麼都冇有。又指了指自己的車,意思是車上也冇錢。
黑人警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提高了,語氣變得嚴厲。
李華強往後退了一步,扭頭看向李偉強他們。
他喊道,「哥!救我!」
鄭恣愣住了,這人剛纔還騙他們,現在居然對著他們喊救命?
黑人警察的手已經按在了槍上。他盯著李華強,眼神裡帶著威脅。那是一種鄭恣從未見過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凶狠,而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執行權力的眼神。
不對,是濫用權力的狂妄。
周飛在旁邊翻譯,「他說,不給錢就扣車,還要帶他去警局。他說中國人都有錢,別想騙他。」
鄭恣看著那把槍,手心冒汗。
「莫三比克的小費文化也太誇張了吧?這警察冇有王法嗎?」她問。
周飛笑了,笑聲裡帶著苦澀,「王法?在莫三比克,不談王法。隻有錢和槍。」
鄭恣想起網上那些新聞,說非洲人對中國人很友好,說中非友誼源遠流長。她想起在南非航空上,空姐熱情的笑容,旁邊乘客友善地點頭。
「可我們在飛機上,那些人都很友好啊。」
周飛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過來人的疲憊。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人和人才談尊重。在莫三比克,哪來的尊重?」他指了指周圍的街道,「你看看這兒,像什麼?」
鄭恣環顧四周。破舊的樓房,坑窪的道路,臟亂的街角,無所事事的人群。
「像……像落後的小鎮。」
周飛不置可否,「想不想上海?」
鄭恣一秒冇猶豫,「不像,當然不像。」
「但這裡,貝拉市,莫三比克的第二大城市,最大的港口。被叫做『莫三比克的小上海』。」
鄭恣愣住了。
小上海?就這?
周飛和鄭恣說話間,李偉強已經走到了警察跟前。
李華強還在求饒,「真的冇錢!我身上真的冇錢!今天剛去賭場就輸了!」
警察根本不信,手還按在槍上。
李華強看見李偉強,像看見救星,「偉哥!我就說你是大好人,你跟他們說!我真冇錢!」
「是偉強!」李偉強冷笑,「那我跟他說,你是詐騙犯,中國的警察正通緝你呢。讓這邊的警察把你抓起來,正好遣送回國。」
李華強臉都白了,「偉強哥,不至於,中國警察哪裡會管我這個小蝦米。」
林烈觀察一會兒走上前。他看著李華強,問,「我給你那麼多錢,全冇了?」
李華強趕緊解釋,「那也冇有全花!一部分我換了籌碼,贏了錢,被你們一攪和,什麼都冇了!還剩一點在中國帳戶,但我身上真的冇現金了!」
黑人警察看著麵前幾箇中國人說話,他不耐煩了,大聲說著葡萄牙語。
周飛翻譯,「他問你們是不是一起的,是不是幫他付錢。不幫就扣車,帶他去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