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恣此刻並不同情於壹鳴,反而有些嫉妒,很覺得於壹鳴有些不知好歹。
「我爸媽其實不怎麼管我工作賺錢的事。」於壹鳴繼續說,「但是他們管我其他的一切啊!吃飯要叫人,喝酒要敬酒,說話要懂事,走路要端莊……我感覺自己回到高中了。不對,比高中還可怕。」
她抹了一把眼淚,控製不住的情緒。
「你知道我高中因為冇喊樓下鄰居阿姨,我爸抽了我一巴掌嗎?我現在看見那個阿姨都繞道走。這次回家,她又來了,我爸又開始瞪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鄭恣看著她。這個女孩,敏感,脆弱,是被父母被保護得太好。但也正是因為被保護得太好,她才能把這種「控製」當成天大的委屈。
鄭恣輕聲道,「你爸媽是愛你的。」
「我知道。」於壹鳴哭得更凶了,「因為他們隻有我一個孩子啊,不得不愛,但是我不覺得這是愛,這是……太窒息了,愛我不應該無條件的嗎?不應該順著我嗎?」
她說不下去了。鄭恣輕輕拍著她的背。
「愛不一定是無條件的,尤其是父母,因為人都有錯,何況是孩子,父母是一個督促和引導的作用……」
「我哪裡錯了啊?我冇錯啊……」
「我不是說你哪件事錯了,是人和人相處都不會是一直順著的,因為每個人性格不一樣,價值觀也不一樣,而且每個人的角度不同就會讓對錯產生偏差,所以這些不算條件,愛也不是順從。」
「那你呢?」於壹鳴摸摸眼淚問,「你爸媽總控製你,你不窒息嗎?」
鄭恣想了想。
「說實話,」她說,「他們不怎麼管我,所以我小時候還挺希望他們罵我的。」
於壹鳴愣住。
「我從小就知道,我弟比我重要。」鄭恣說,「所以現在他們能偶爾把我當回事,我已經覺得賺了。」
於壹鳴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
「鄭恣姐……」
「別哭了,你現在是即將獨當一麵的大人了。」鄭恣抽了張紙巾給她擦臉,「你知道李鳳儀也回來了嗎?」
於壹鳴摸擦著眼淚搖頭,「她怎麼了?」
「不知道。」鄭恣掏出手機,「我喊她過來,我們一起過初六。」
訊息發出去。
李鳳儀秒回。
——好。
鄭恣放下手機,看向窗外。陽光正好,照在對麵的樓上。那扇四樓的窗戶,今天冇有動靜。
她想起吳啟榮說的話,想起那些還冇告訴林烈的事。
忽然覺得,有些事可以等。
李鳳儀是打車來的,在門口就開始喊,她抱著兩個大箱子,一開門就仍在地上。
「濰坊的蘿蔔,一個青的,一個紫的。」
「哪來的?」鄭恣不敢置信地問道,「不會是你從家裡扛過來的吧?」
「是啊,我扛了一路,過年快遞太慢了,正好,今天我們吃。」
「這麼多?等一等也行的。」
「那可不行,你嚐嚐,這個蘿蔔和其他地方可不一樣,我們那裡特產。」
鄭恣一箱拿了一個,於壹鳴立刻接過去廚房,水聲傳來,李鳳儀望著於壹鳴道,「你怎麼也回來了?」
於壹鳴剛要哭,鄭恣趕緊打斷,「洗蘿蔔,洗好了切好。」
她拉著李鳳儀坐會沙發,「說父母衣食住行都要管,說話難聽,孩子生氣了。」
李鳳儀聲音抬高,「你這算什麼啊,你要是我你得直接在家裡上吊。」
於壹鳴關掉水龍頭,拿起菜刀切蘿蔔,表情認真道,「苦難就是苦難,是不能比較的。」
李鳳儀愣了一下,看了眼鄭恣,兩人都大笑起來,「你這哪裡是苦難,少刷點雞湯。」
鄭恣趕緊拉住李鳳儀,「好了好了,說說你,你是什麼事?」
於壹鳴兩三下切好蘿蔔也湊過來,她坐在鄭恣身邊有些不高興地看著李鳳儀。李鳳儀說,「你別不開心了,我說點可怕的給你開心下?」
鄭恣將盤子端起,給於壹鳴拿了一片紫蘿蔔,衝李鳳儀道,「你快說吧。」
李鳳儀在沙發上一靠,「我之前不是跟你說,我爸媽一直催婚嗎,我一直躲著,也不要他們的錢,我想著經濟獨立了大不了我斷親,我總不能在那個小城市裡和一個思想和認知都很侷限的人過一輩子,但我出來久了好了傷疤忘了疼。」
李鳳儀表情突然凝重道,「我媽竟然趁我睡著來我房間,開啟我的手機,想要轉走我的錢!」
「什麼?」
「還好現在手機是麵容解鎖,她扒拉我眼睛的時候我醒了。」
於壹鳴這下忘記自己的事,「太嚇人了,但是正常人都會醒吧?」
「前一天晚上吃飯喝酒來著,她以為我喝醉了,其實我喝一邊喝一邊倒,冇醉。」
於壹鳴不解,「女生也要在飯桌上喝酒嗎?」
鄭恣也疑惑,「雖然我覺得男女要平等,但是我也覺得喝酒要自由,你可以不喝啊。」
李鳳儀嘆氣,「有機會應該帶你們去山東吃次飯,體會一下『儒家文化』。我們那邊吃飯每張都有兩張不一樣顏色椅子,一個是主陪,一個是副陪。你們猜是乾嘛的?」
「陪吃飯的?」
「是主持人性質,讓大家喝酒的,主陪要喝一次說一段話,一般要喝六輪以上,主陪喝了,副陪就要喝,好巧不巧,他們說我好久冇回,把我推上了副陪的位置。」
於壹鳴瞪大眼睛,「你可以不喝啊。」
「你不懂,那是所有人逼著你,走不掉的。」李鳳儀搖頭,「要走就是像我這樣,離開那裡。」
鄭恣關心的是錢,「那你的錢還在嗎?」
「肯定啊,不然我哪有錢回來,我當時醒了,跟他們大吵一架,門外儘然一堆親戚在客廳,我爸媽連親戚一起算計我,偷我的錢被我發現了一群人在我的臥室,有表哥,有舅舅,有叔伯,而我當時穿的睡衣在床上,我還是個女的,他們好多人一邊說還一邊抽菸。」
李鳳儀朝沙發舒服的地方又靠了靠,「他們說女的就要趕緊結婚,不然以後更難,女的要三從四德,女的要孝順父母,還說表妹都剩兩個了,說我應該順應天命,否則父母都抬不起頭做人……」
於壹鳴感嘆道,「太嚇人了……我們東北不這樣……」
「他們說了一夜,我也冇把錢給他們,第二天開始,家裡一天來三個男的給我相親,不是膨脹禿頭中登,就是毫無身材管理的二婚男,還有一個更離譜,冇工作長的也磕磣,但我爸媽說,那個人家裡在我們那開工廠的,說彩禮黃金都能配齊。」
於壹鳴徹底不說話了。
李鳳儀淡淡道,「所以你們知道我為什麼趕緊回來吧,我初三就到青島了,玩了兩天呢。出來我雖然是一個人,但我是個人,在家裡我有爸媽,可他們也不管我吃穿,甚至也不問我工作,就把我當商品,我還是獨生女呢。」
鄭恣看著麵前的蘿蔔,「今天要不吃火鍋吧,吃完帶你們出去玩。」
李鳳儀搖頭,「既然我們三都在,吃完了工作吧。」
「不用那麼急……我不是黑心老闆……」
李鳳儀堅定道,「我是黑心員工,要靠老闆變強大,強大了這些問題才能真正解決。」
李鳳儀的眼神從鄭恣轉向於壹鳴,於壹鳴恍然大悟,「那我也試試,努力不啃老,這樣他們就不說我了。」
鄭恣被激勵著,「那我問問翁銘楷過年忙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