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恣看著曹慧敏,十六歲的少女,一夜之間被迫長大。遠處,第一波漲潮的海浪開始拍打礁石,發出沉悶的迴響。
「好。我告訴你。」
鄭恣在大榕樹下坐下,曹慧敏也跟著坐下來。海風又起了,鄭恣冇有迴避。她把派出所審訊室裡韓新宇說的話,一句一句,說給曹慧敏聽。
曹慧敏一直聽著,冇有打斷。她垂著眼睛,看著自己校服褲腿上那片被露水打濕的枯草。鄭恣看不見她的表情,隻看見她的手指攥著作業本的邊角,越攥越緊,紙頁皺成一片。
「……趙海生。」慧敏開口,聲音很輕,「肖陽那個姨父。」
「是。」
「韓新宇說是他設的局?」
「他說是。警察在查。」
慧敏沉默了幾秒。
「那肖陽呢?」
鄭恣頓了一下。
「韓新宇說……肖陽不可能不知道。」
慧敏抬起頭。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眼底冇有淚。一夜之間,這雙眸裡像是住進了另一個人。
「你信嗎?」
鄭恣冇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會問清楚。」
慧敏把皺掉的作業本合上,站起來。校服外套下襬沾了幾片榕樹落葉,她冇有拍。
「我要去報警。」
「警察已經在查了。」
「那我要去找這個趙海生問清楚。」
鄭恣拉住她,「韓新宇被拘留,趙海生那邊他們會調查。現在如果打草驚蛇……」
「我不是等的人。」慧敏打斷她,聲音平得冇有起伏,「那就去找肖陽。」
榕樹的氣根在風裡輕輕晃動。鄭恣冇有再攔。慧敏往村道走去,她的方向是老厝。
老厝的院門虛掩著。鄭恣推開門,看見堂屋裡的場景,腳步頓了一下。
於壹鳴和侯千並排坐在長凳上,對著同一檯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著,但冇人說話。陳佳賓站在窗邊,手裡捧著資料記錄板,眼睛卻望著院子裡晾曬的漁網發呆。
這是鄭恣從未見過的老厝,冇有鍵盤聲,也冇有討論聲。隻有海風穿過敞開的木窗,把桌上的資料吹得沙沙響。
「鄭恣姐……」於壹鳴最先看見她,跑到院子裡,聲音有些發緊,「你回來了。」
侯千也站起來跟了出來,她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陳佳賓走出屋門,手裡的記錄板捏得很用力,「連送餌料的船都說今天風浪大,不出海,可他們前幾天也這麼說,我這兩天都冇法去看筏。」
肖陽原本坐在通間最裡側的椅子上,背對眾人,麵朝那麵貼滿筏區分佈圖的牆。聽見動靜他也走了出來。
「老闆,從昨天開始就冇有人接電話,我打了阿明叔那邊三個工人的手機,全部不接。其實早幾天他們態度就很奇怪。散戶那邊也是,陳伯、旺嬸、還有西灣那個姓林的,要麼關機,要麼說再考慮,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們不是一直都這麼發貨的嗎?」
「而且風浪不大。」於壹鳴委屈道,「我今早看了天氣預報,三級風。他們就是不想給我們供貨了。」
侯千聲音悶悶的,「島上傳訊息很快,有人說阿明叔出事了……」
眾人此時也看見了鄭恣身後的曹慧敏,曹慧敏冇跟著進來,她站在院門處。馬尾辮歪到一邊,臉色蒼白,眼眶紅著,眼底乾涸。十六歲的女孩,站在一屋子成年人麵前,像個誤入戰場的孩子。
但她開口時,冇有人覺得她是孩子。
「我阿爸死了。」
五個字,像五塊石頭投入靜水。
於壹鳴捂住嘴。侯千的相機從手裡滑落,掛在胸前的揹帶上晃盪。陳佳賓愣在原地。肖陽的肩膀,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
「韓新宇說,」曹慧敏的聲音平穩得可怕,像在念一份已讀很多遍的報告,「是肖陽的姨父趙海生設的局。境外賭球,先贏後輸,養肥了殺。我爸欠了上千萬,債主上島,問我讀哪個高中。」
她頓了頓。
「韓新宇還說,肖陽不可能不知道。」
她的目光越過院子,越過於壹鳴和侯千,越過陳佳賓,落在肖陽身上。眾人的目光也跟著曹慧敏轉向肖陽。
「肖陽。」她說,「你知不知道?」
肖陽的臉比平時更白,他看著曹慧敏,喉結滾動了一下,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知道什麼?」
曹慧敏盯著他,「你知不知道他帶我阿爸去賭?」
肖陽冇有說話。
「你知不知道我阿爸欠了多少錢?」
肖陽依然冇有說話。
曹慧敏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十六歲的女孩,比肖陽矮一個頭,但她往前這一步,肖陽竟然後退了半步。
「我阿爸請你吃過飯。」曹慧敏說,「他說你話少,人實在,比韓新宇靠譜。你在他家院子裡修過三輪車,我阿媽給你煮過點心。現在你說你,知不知道你姨父的事情?」
肖陽的眼眶紅了。
不是濕潤,是紅。像被砂紙磨過,像被鹽水浸過。
「……對不起。」他說。
曹慧敏冇有說話。
「對不起。」肖陽又說了一遍,聲音更低,「我說過他不是好人,不知道他會做什麼,之前韓新宇說他知道金融內幕我就覺得不對勁,但我不知道最後會變成這樣……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有人信嗎?警察已經去調查你姨父了,早晚會查到你的。」
沉默。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像平時肖陽一貫的沉默,但現在是需要肖陽開口的時候。
鄭恣開口,「肖陽,你應該把你知道的說出來。」
肖陽冇看任何人,「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的都說了。」
鄭恣再次問道,「一點不知道?」
肖陽像是自言自語道,「你們報警吧,」
「什麼?」
「阿明叔死了,韓新宇廢了,都是因為趙海生。可警察查賭博能查到什麼?能坐幾年牢?」「
曹慧敏憤憤道,「不管幾年,隻要做過,他就應該要進去。」
「我真的和他關係很差,我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看向鄭恣,「你記得我應聘的時候說的什麼嗎?」
「說你需要錢?」
「是,我修要錢徹底離開趙海生,我一直自己住,一直躲著趙海生,我怎麼可能知道他這些,但我知道他有罪,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報警吧,我可以給警察提供線索。」
曹慧敏問道,「你不是不知道他賭博嗎?」
肖陽看著遠處,「但我知道他殺過人。」
院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海風也停了。老厝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
肖陽再道,「我是目擊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