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大海的每條分析都附有專業文獻截圖和計算過程,評論區風向幾乎統一,熟悉的感覺襲向鄭恣,她硬著頭皮看向螢幕
第一條視訊,在質疑養殖密度。
「視訊2分17秒,該網箱海蔘密度目測超過標準值40%,易導致溶氧不足、病害交叉感染。你們標註的『生態養殖』是否屬實?」
第二條視訊,戳穿了資料裡的矛盾。
「視訊3中韓工稱『本期幼苗成活率98%』,但根據畫麵中網箱數量及投苗基準數推算,實際成活率不超過85%。請解釋資料差異。」
第三條視訊最致命。
「比對貴司三個月內釋出的六期視訊,發現至少三處背景養殖筏編號與標註區域不符。其中一期『深海筏區』實為近岸緩流區。是否存在用優質筏擺拍,實際貨源混雜的情況?」
評論區最熱的評論都是不利「恣意海蔘」的。
——我說怎麼買回來的參大小差異那麼大!
——取關了,冇想到也是劇本。
——那我收到的到底是哪裡的貨?
於壹鳴指著畫麵,「他說我們網箱密度超標。我查了韓新宇提交的《養殖日誌》,同一日期記錄一個筏的投苗數比畫麵中少了30%。要麼日誌造假,要麼視訊用了其他筏的素材。」
侯千臉色發白,「這個人……是個硬茬。我查過他主頁,真是廈門大學海洋生物學碩士,發過SCI。」
肖陽把一疊物流單放在桌上,「他說的近岸緩流區,是阿明叔上個月介紹的散戶陳伯的筏。那批貨我們賣了六百斤,發貨地址我統一寫的『南日島恣意養殖基地』。」
「也就是說,消費者收到的參,確實來自不同品質的筏……」李鳳儀按住額頭。
潮聲從窗外湧進來,一聲聲拍在人心上。
鄭恣盯著螢幕上那些冷靜鋒利的文字,反而奇異地鎮定下來。她看向於壹鳴,「聯絡他,私信。」
「私信嗎?他不理怎麼辦?」
「用我們的官方帳號直接發。」
「怎麼說?」
「第一,感謝專業監督。第二,邀請他上島,實地檢視我們的二十個標準養殖筏和所有合作散戶的筏區,以及加工廠流水線。第三,承認視訊拍攝中存在區域標註不清的問題,解釋為剪輯疏漏。」
「他是個學生,如果冇錢來呢?」
「食宿我們承擔,行程他定。」
於壹鳴手指懸在鍵盤上,「好,不過……不等於把底褲都扒給人家看?」
「底褲如果乾淨,怕什麼扒?」鄭恣看向窗外漆黑的海,「現在遮遮掩掩,等謠言擴散,扒的就是我們的皮。」
她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麵,遠處有點點漁火。
「侯千,你剪一個視訊,標題就叫《迴應質疑:這是我們全部的海蔘筏,請監督》。不剪輯,不配樂,用手機一鏡到底,從第一個筏拍到最後一個,拍到散戶的筏也拍進去。於壹鳴寫文案,有一說一,哪裡是標準筏,哪裡是合作散戶筏,價格差異在哪,全部寫清楚。」
「可這樣……會不會把客戶都嚇跑?」
「現在已經有跑掉的了,我們如果什麼都不做,情況更嚴重。」
三人忐忑著照做,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二十分鐘後,「胖大海」回復了。
——接受邀請。但我有三個條件。一、我要隨機抽檢任意筏區的海蔘樣本,自費送第三方機構檢測;二、我要檢視所有合作散戶的養殖資質及用藥記錄;三、我需要與你們的技術負責人當麵覈對資料。如果同意,我後天上午到。」
鄭恣直接撥通語音通話。
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男聲,帶著閩南口音的普通話,語氣冷靜,條理清晰。
「我是徐健,廈大海洋生物研二。發那些視訊不是因為想黑你們,是我導師的課題組在做福建海蔘產業調研,我發現你們的資料和畫麵矛盾太多,不符合科研倫理。」
「我理解。」鄭恣說,「你的條件我們都答應。但我想加一條。檢測結果無論好壞,我們共同釋出。如果是我們的問題,我們認,並公開整改方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老闆,你比我想的坦率。」徐健語氣輕快,「後天見。」
結束通話電話,堂屋裡隻剩潮聲。
侯千小聲問,「韓新宇那邊……怎麼辦?徐健點名要見技術負責人。」
鄭恣看了眼手機,夜深了。
「明天就找他談。」
鄭恣給韓新宇發了資訊,讓他上午務必來老厝,可韓新宇是中午才晃進老厝的。眼袋浮腫,身上一股隔夜煙味。
鄭恣在通間等他,桌上攤著兩份檔案:修訂後的《員工手冊》增補頁,以及單獨一份《職業道德與行為規範承諾書》。
「坐。」
韓新宇瞥了眼檔案標題,冇動。
「老闆,直說吧。李鳳儀昨天讓我所有單據都要肖陽覆核簽字,什麼意思?信不過我?」
「公司規範流程。」鄭恣把檔案推過去,「另外,有員工反映你參與賭球活動,並拉合作方阿明叔參與。根據《勞動合同法》和公司新規,這屬於可能嚴重損害公司利益的行為。需要你簽署這份承諾書,保證不再參與任何形式的賭博,並立即終止與賭球相關的一切活動。」
韓新宇笑了,笑聲乾澀。
「賭球?員工反映?不是老闆你知道的嗎?而且我都說了,那是基於資料模型的金融投資。阿明叔自願參與的,我賺了還分他利潤,這叫合作共贏。」
「你朋友圈發實驗室照片那天,人在哪裡?」
「我在……」
「你在市區和阿明叔看盤。」鄭恣打斷他,點開手機錄音外放,榕樹下那段對話片段流淌出來。
韓新宇臉色變了。
「這段錄音,加上阿明叔妻子的證言,足夠警方立案調查賭球行為。」鄭恣關掉錄音,「新宇,你是技術骨乾,公司不想走到那一步。簽了承諾書,之前的事翻篇。但你得立刻停止,並且所有經你手的資料,必須接受覆核。」
韓新宇盯著承諾書,手指在發抖,不知是熬夜還是憤怒。
「我要是不簽呢?」
「那公司隻能以『嚴重違反規章製度』為由,啟動解除勞動合同程式。」鄭恣平靜地說,「同時,我們會把相關證據移交給警方。你拉阿明叔下水,涉案金額不小吧?他要是虧了或者清醒過來反咬一口……」
「你威脅我?」韓新宇猛地站起來。
「我在給你選。」鄭恣也站起身,目光直視他,「是繼續在海蔘行業做你的技術主管,還是去派出所解釋你的『金融模型』?」
兩人對峙著,韓新宇胸口起伏,最終抓起那份承諾書,看也不看,撕成兩半。
「我不簽。」他把紙片扔在地上,「鄭老闆,你會後悔的。」
他摔門而去。
紙屑在地上打轉。肖陽從後院進來,沉默地掃淨。
於壹鳴憂心忡忡,「後悔什麼?他會不會……在育苗上動手腳?」
鄭恣看向牆上貼的養殖筏分佈圖,「徐健來的正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