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那震天動地的聲浪,才漸漸平息下來,化作一片沉重而肅穆的喘息。
但空氣中瀰漫的那股同仇敵愾、有我無敵的慘烈殺氣,卻比之前濃鬱了百倍、千倍!
朱慈烺緩緩睜開眼,眼中隻剩下冰冷的平靜,與必殺的決意。
他轉過身,麵向點將台中央早已設好的香案。案上,三牲祭品齊備,一碗烈酒盛滿,朝陽的金輝鋪滿整張香案,將酒液映得如同滾燙的琥珀。
他端起酒碗,將碗中烈酒,緩緩傾灑在香案之前,浸潤腳下的黃土。
而後,他高舉手中的天子劍,劍尖向天,朗聲宣告,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在曠野上久久回蕩:
“皇天後土,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孫朱慈烺,今率大明王師,奉天討逆,誅除國賊,驅逐韃虜,衛我漢家山河,雪我廿八年血海深仇!
此去山海關,不破韃虜,不誅國賊,絕不還朝!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誓言既畢,他猛地將空酒碗,狠狠摔碎在香案之下!
清脆的碎裂聲響,在肅殺的曠野上,格外清晰,如同斬釘截鐵的出征號角。
“全軍聽令!”
朱慈烺翻身上了親兵牽來的白馬,手中天子劍再次直指東北,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斬向蒼穹:
“先鋒重甲騎兵,即刻開拔!為大軍開路!
各軍按序,拔營啟程!
三日之內,朕要看到朕的龍纛,立在山海關下!
出征——!!!”
“得令!”
“嗚——嗚嗚嗚——!!!”
進攻的號角,如同巨龍蘇醒的咆哮,再次響徹雲霄!比誓師前更加急促,更加狂暴,每一聲都撞在人的心上!
點將台下,鋼鐵洪流,開始湧動。
六千重甲騎兵率先啟動,人馬俱甲的鐵騎排成鋒矢大陣,鐵蹄叩擊大地,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如同一道無堅不摧的鋼鐵怒潮,向著東北方向滾滾湧去!馬蹄捲起的塵土,如同黃色的巨龍,衝天而起,在朝陽的金輝裡,拉出長長的煙柱。
就在鐵騎奔出半裡之地,陣形最前方的先鋒掌旗官,猛地勒住馬韁,高舉起手中綉著“明”字的玄色戰旗,率先扯開了雄渾的嗓子。
緊接著,整個六千重甲騎陣,如同事先演練過千百遍一般,齊齊放聲高歌。
沒有細碎的鋪墊,沒有零散的起頭,六千副鐵嗓子匯成一股洪流,堂堂正正、鏗鏘凜然地,將那首傳唱了兩百年、刻在漢家兒郎骨血裡的抗元軍歌,完整地唱了出來。歌聲順著曠野的風,撞在晨光裡,傳遍了通州大營的每一個角落:
雲從龍,風從虎,功名利祿塵與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裡沃土皆荒蕪。
看天下,盡胡虜,天道殘缺匹夫補。
好男兒,別父母,隻為蒼生不為主。
手持鋼刀九十九,殺盡胡兒方罷手。
我本堂堂男子漢,何為韃虜作馬牛。
壯士飲盡碗中酒,千裡征途不回頭。
金鼓齊鳴萬眾吼,不破黃龍誓不休!
整首軍歌唱罷,餘音還在曠野上久久回蕩。
六千重甲騎兵沒有絲毫停頓,一邊縱馬前行,一邊再次放聲高歌,歌聲比第一遍更加雄渾,更加壯烈,帶著鐵甲的冷硬,帶著馬蹄的鏗鏘,帶著二十八年血海深仇的悲憤,也帶著漢家兒郎寧死不折的血性。
就在第二遍歌聲響起的瞬間,後方的大軍陣列,轟然響應!
兩千重甲步兵停下腳步,用陌刀重重敲擊著胸前的闆甲,跟著放聲合唱;一萬京營新軍、兩萬八千邊軍將士,舉起手中的刀槍,赤紅著眼睛嘶吼著加入了歌聲;就連最前方的三萬敢死營降卒,也握緊了手中的長矛,跟著隊伍的步伐,一字一句地唱了起來。
歌聲越傳越廣,越唱越烈。
後方的一萬兩千輔兵、七萬民夫,紛紛放下了手中的推車、韁繩、扁擔,跟著浩蕩前行的隊伍,放聲高歌。
近十六萬人的合唱,匯成一股足以撼動天地的磅礴聲浪,與馬蹄聲、腳步聲、甲葉碰撞聲、金鼓號角聲融為一體,在通州的曠野上滾滾向前,向著山海關的方向,一路浩蕩而去。
這歌聲,是兩百多年前,漢家兒郎揭竿而起、推翻蒙元暴政的不屈誓言;是此刻大明王師,要守住國門、雪洗血仇的出征戰書;是每一個漢人,寧死不做亡國奴、絕不向韃虜低頭的鐵血怒吼!
朱慈烺白馬紅氅,位於中軍陣列的最前方。
那麵巨大的明黃龍纛,在他頭頂高高飄揚,獵獵狂舞,直指山海關。
朝陽的金輝,毫無保留地灑在龍纛之上,旗麵金線綉成的盤龍,彷彿活了過來,在風中咆哮欲出。
他勒住馬韁,回頭望向身後浩蕩無邊的大軍,聽著那震徹四野、穿越了兩百年時光的軍歌,握著天子劍的手,微微收緊。
兩百多年前,他的先祖,以淮右布衣之身,帶著唱著這首歌的義軍,推翻蒙元,驅逐胡虜,恢復中華,定鼎大明天下。
兩百多年後,他站在這裡,帶著這支同樣唱著這首歌的大明王師,要守住這最後的國門,要擋住建奴的鐵蹄,要讓漢家的榮光,再次照耀在這片土地上。
“傳令下去,”朱慈烺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全軍加速行軍!”
“山海關下,廿八年血債,今日,開始清算!”
傳令兵高聲應諾,打馬沿著官道疾馳而去,將命令傳遍全軍。
大軍的步伐更快,軍歌更響,鐵蹄更烈。
決定大明國運,決定漢民族氣運的山海關大決戰,在這震天動地的軍歌與鐵蹄聲中,正式拉開了血腥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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