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申時二刻,通州大營外
昌平鎮總兵李守鑅站在營門最前列,手心裡的牛皮馬鞭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身後,薊鎮總兵楊國棟、真保鎮總兵馬岱、密雲鎮總兵唐鈺並肩而立,再往後,是數萬屏息凝神的四鎮邊軍將士,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北方曠野的地平線上。
當那麵十幾裡外便清晰可見的明黃龍纛,率先刺破視野,緊接著,那片無邊無際、沉默推進的深灰色鋼鐵潮水,如同移動的山巒般緩緩壓來時,李守鑅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連呼吸都驟然停滯。
夕陽的金輝潑灑而下,落在重甲步兵冷硬的闆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冷冽寒光,也映得他臉色瞬間煞白。
兩千重甲步兵邁著整齊如一的步伐,沉默地從營門前列隊走過。重靴踏地的悶響連成一片,震得腳下的地皮都在微微發顫,甲葉摩擦的金屬聲匯成令人牙酸的海潮,明明沒有半聲嘶吼,卻透著比千軍萬馬咆哮更恐怖的壓迫感。李守鑅看著那些覆蓋全身的闆甲,看著麵甲後那雙雙冷漠到毫無波瀾的眼睛,腦子裡隻剩下沙河之戰的傳聞——就是這支鋼鐵之師,硬生生碾碎了李自成的百萬大軍。
“啪嗒”一聲,他手裡攥得發滑的馬鞭,掉在了冰冷的土地上。
他想彎腰去撿,可手臂卻僵硬得不聽使喚,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餘光裡,他瞥見身側的楊國棟臉色慘白如紙,雙腿發軟,全靠身旁的親兵死死攙扶著才沒當眾出醜;耳邊傳來馬岱乾澀發顫的喃喃自語,那句“我的騎兵在他們麵前根本不夠看”,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裡;身後更是傳來指節攥緊的哢哢聲響,不用回頭也知道,是素來桀驁的唐鈺,此刻正死死攥著腰間的刀柄,指節已然發白。
短短一刻鐘,這支鋼鐵洪流從營門前緩緩淌過,卻像在四人心裡碾過了千百年。所有藏在心底的小心思、觀望的僥倖、不服氣的傲氣,在絕對的實力碾壓麵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申時三刻,中軍大帳
巨大的帳篷內,燭火通明,按天子行營規格佈置得一絲不苟。那麵天子龍纛就矗立在帳外,明黃的旗麵在曠野的風中獵獵舒展,聲響清晰地鑽進帳內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朱慈烺卸去鬥篷,隻著一身亮銀山文甲,端坐於紫檀木蟠龍椅上。李邦華、倪元璐等隨駕重臣分列兩側,李守鑅四人則躬身肅立在禦案前,頭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都起來吧。”朱慈烺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
四人謝恩起身,依舊垂手侍立,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尖,沒人敢擡頭與禦座上的年輕帝王對視。帳內一時死寂,隻剩帳外的風聲,和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朱慈烺的目光緩緩掃過四人,最終落在了額頭隱現汗光的楊國棟身上。
“楊國棟。”
平平淡淡的三個字,卻像一道冰水兜頭澆下,楊國棟渾身猛地一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臣……臣在!”
“朕記得,半月前你呈上的薊鎮兵額奏報,言麾下堪戰之兵僅八千有餘。”朱慈烺的語氣沒有半分起伏,燭火在他眼中跳躍,卻沒半分溫度,“可今日朕看到的冊薄,你帶到通州的,戰兵一萬二千,輔兵三千。這多出來的人馬,是之前隱匿不報、虛額冒餉,還是打算留著家底,糊弄朕的勤王旨意?”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鎚,狠狠砸在楊國棟心上,也讓旁邊的李守鑅三人瞬間麵無血色,齊齊跟著跪倒在地,連聲請罪。
楊國棟早已魂飛魄散,額頭狠狠砸在地上,瞬間磕出了血,帶著哭腔嘶聲請罪:“臣罪該萬死!臣一時鬼迷心竅藏了私兵!臣絕無二心!求陛下開恩!臣願獻出家產充公,願為先鋒死戰贖罪!”
朱慈烺看著磕頭不止的四人,沉默了片刻。這片刻的寂靜,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煎熬,帳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都起來。”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定人生死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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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戰戰兢兢地起身,腿腳依舊發軟。
“今日之前,你們有什麼小心思,藏了什麼家底,朕,既往不咎。”朱慈烺的目光如電,掃過四人的臉,“但自今日起,自此刻起——”
他語氣陡然轉厲,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骨髓:
“你們的眼,要給朕盯著山海關!盯著吳三桂!盯著關外的建虜!”
“你們的心,要給朕放在殺敵立功上!放在整軍備戰上!”
“朕把話放在這裡:此番征討,上陣能殺賊,臨陣能破敵,打得了勝仗,就是有功之臣!銀子、官位、爵位,朕絕不吝嗇!朕抄了四千萬兩家底,不是擺著看的,就是用來賞功的!”
帳內氣氛為之一振,四人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可緊接著,朱慈烺的話鋒便如嚴冬寒風般席捲而來:
“但若是有人敢臨陣脫逃,敢儲存實力觀望不前,敢私通敵寇,敢陽奉陰違——”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斬金截鐵的殺意:“成國公朱純臣的下場,你們都看見了。朕的刀,斬得了世襲罔替的國公,自然也斬得了總兵!”
最後兩個字如同驚雷在頭頂炸響,四人渾身劇震,再次齊齊跪倒,這次再無半分僥倖,隻剩徹底的懾服與豁出一切的決絕,齊聲嘶吼:“臣等不敢!臣等願為陛下效死!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楊國棟更是搶著叩首表忠心:“啟奏陛下!四鎮共計戰兵兩萬八千,輔兵一萬二千,糧草軍械一應齊備!全軍唯陛下馬首是瞻,隨時聽候調遣!”
朱慈烺微微頷首,帳內凝滯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一絲:“好。今夜全軍好生休整,飽食安眠。明日辰時,點將台誓師,朕要親自告訴全軍將士,此戰為何而打,功如何賞,過如何罰。都聽明白了?”
“臣等明白!”四人齊聲應諾,聲音洪亮,再無半分遲疑。
入夜,通州大營
連綿的篝火從營門一直蔓延到原野盡頭,如同落在地上的星河,與天際的繁星交相輝映。
李守鑅坐在自己的主將營帳裡,麵前攤著全鎮的兵馬名冊,跳動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早已沒了白日裡的惶恐,隻剩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手裡的紅筆,一筆一劃地將名冊裡的老弱病殘盡數圈出,全數劃入輔兵輜重隊,又將自己麾下最精銳的三千家丁親兵,單獨列出來,編入前鋒營。白日裡那支鋼鐵洪流從眼前走過的畫麵,依舊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他太清楚了,跟著這樣一位手握強軍、賞罰分明、殺伐決斷的帝王,任何觀望和保留,都是自尋死路。唯有往前沖,用敵人的人頭換戰功,換前程,纔是唯一的活路。
帳外傳來車馬滾動的聲響,親兵掀簾進來稟報,是楊國棟押著十幾車藏了多年的糧草軍械,連夜往中軍大營交割去了;遠處的營門處,快馬疾馳而出,是唐鈺派往密雲的信使,傳令留守的精銳盡數開拔通州,一兵一卒不得滯留;隔壁的營寨裡,馬岱正帶著親衛連夜整肅佇列,演練沖陣戰術。
整個通州大營,沒有了白日裡的觀望與忐忑,隻剩下被徹底點燃的戰意與亢奮。火堆旁的士兵們低聲議論著陛下許下的厚賞,議論著那支所向披靡的鐵甲軍,嘶吼著要打吳三桂,要打建虜,掙銀子,掙前程。
李守鑅放下筆,擡頭望向中軍大營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那麵明黃的龍纛,哪怕在黑夜裡,也像一座山,壓在所有人的心頭,也指引著所有人的方向。
他拿起腰間的佩刀,緩緩拔出,刀刃在火光下泛著寒芒。
這一仗,必須贏,也隻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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