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的爭論聲終於落了下去,陷入一片死寂。
有人紅著眼主戰,要立刻整兵跟北京撕破臉;有人臉色發白主和,勸他接旨自查、服軟保命;更多人猶猶豫豫,眼神亂飄,沒個準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主位上的吳三桂身上,等著他拿最後的決斷。
吳三桂卻沒看任何人。
他靠在鋪著虎皮的椅背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那封多爾袞的親筆信,火漆封皮還帶著關外的風雪寒氣。
良久,他擡了擡眼,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你們都先退下。胡守亮留下。”
諸將麵麵相覷。
楊坤還欲開口,郭雲龍重重哼了一聲,率先抱拳道:“末將等在門外候命。”
孫文煥眸光沉了沉,深深掃了一眼案上的信,跟著眾人躬身退了出去。
廳門“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外麵的動靜。
偌大的議事廳,隻剩下吳三桂和胡守亮兩個人。炭火在盆裡劈啪輕響,燭火搖搖晃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一半浸在明裡,一半沉在暗中。
“大帥。”胡守亮率先打破沉默,躬身往前半步,“您心裡,是不是已經有章程了?”
吳三桂沒說話,隻是擡手把那封多爾袞的信推到他麵前,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你再看一遍。”
胡守亮連忙拿起信,快速掃完,擡頭時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攝政王開出的條件,不可謂不厚。封平西王,世鎮三城,不剃髮、不改旗、兵馬自領……這是把遼東的實權,實實在在交到了您手裡。”
“厚?”吳三桂嗤笑一聲,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了十天的話,終於一句句吐了出來,“他這是拿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換我給他開山海關的大門。可我不換,就什麼都保不住。”
胡守亮心頭一凜,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大帥說的是。這位新君,太狠,太急了。”
“三月十二還在東宮當太子,十三晚上就敢發動宮變,逼太上皇禪位,滿打滿算到今天,才二十二天。二十二天裡,十二家開國勛貴說抄就抄,說殺就殺;成國公兩百年的世家,說滅就滅了;周奎是他的親外公,他說圈禁就圈禁,半分情麵不留。”
“更嚇人的是抄家所得——四千一百萬兩白銀!崇禎爺在位十七年,搜遍全國一年稅銀也不過三四百萬兩,他一夜之間,就攥住了大明十年的家底!”
“家底厚,還不是最可怕的。”
吳三桂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指尖重重敲在案上那份沙河戰報上,眼底終於露出了壓了許久的寒意——那是對那支鐵甲軍實打實的忌憚,不是對著胡守亮,是對著那支隻存在於戰報裡、卻能碾碎一切的虎狼之師。
“李自成的兩萬老營,是什麼貨色?是跟著他從河南殺到陝西,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百戰精銳!三倍兵力守著沙河陣地,結果呢?一個時辰!朱慈烺隻用了六千鐵甲,就給碾得灰飛煙滅,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我跟八旗兵打了十幾年,就算是多爾袞親領的巴牙喇白甲兵,也做不到這個地步!陣型不亂,刀槍不入,往前沖的時候連哼都不哼一聲,這是什麼兵?是鬼兵!”
胡守亮的臉色也跟著白了幾分,連忙接話,把最核心的死局擺到了檯麵上:“更要命的,是他明發天下的那道聖旨。屯田逐畝丈量,空額逐營點驗,侵佔田產全數清退,殺良冒功的舊案重查……這哪裡是整飭邊務,這是沖著我們遼東將門的根來的!”
“大帥您想想,咱們吳家,還有祖家、郭家這些跟著您的老兄弟,在遼東佔了多少良田?三萬關寧軍,實打實的戰兵有多少,空額有多少?這些年為了補軍餉虧空,做了多少手腳?真要一筆一筆查下去,不用他派兵來打,咱們自己就先散了!”
“你說的這些,我十天裡,沒日沒夜地想了無數遍。”
吳三桂靠回椅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隻剩下冰冷的算計,沒有半分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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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旨,自查,把田交了,把空額補了,把兵權交出去,會怎麼樣?”
他看著胡守亮,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周奎隻是個貪銀子的國丈,就落了個圈禁等死的下場;成國公隻是不配合他,就滿門抄斬。我吳三桂,手握三萬關寧軍,守著天下第一關,他朱慈烺能容得下我?”
“就算我今天把所有東西都交出去,明天他就能隨便找個由頭,把我吳家滿門抄斬!交出去,是慢性死。等著他一刀一刀,把我身上的肉割乾淨,最後再砍了我的頭。”
胡守亮喉結動了動,低聲追問:“那……不交呢?”
“不交,就是抗旨,就是跟他朱慈烺撕破臉。”
吳三桂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半扇木窗。關外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燭火瘋狂搖曳,他的身形卻在風口裡紋絲不動,望著黑沉沉的山海關城樓,聲音裡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厲。
“三萬關寧軍,對他那六千鐵甲。五比一,看著是優勢,可沙河一戰,三比一,李自成的老營照樣全軍覆沒!咱們的關寧軍,比李自成的老營強多少?山海關再險,擋得住那支鐵甲軍的碾壓?”
“他能變出六千,就能變出一萬、兩萬!手裡攥著四千多萬兩銀子,要多少兵造不出來?遼東就這麼大,商路一斷,糧餉一停,咱們三萬多人,能撐多久?三個月?半年?撐到最後,還是個死!”
廳內再次陷入死寂,隻有窗外的風聲嗚嗚作響,像亡魂的哭號。
胡守亮沉默了良久,終於擡頭,看向吳三桂的背影,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所以……大帥的意思,是走攝政王這條路?”
吳三桂緩緩轉過身。
臉上的掙紮、忌憚、猶豫,像潮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隻剩下梟雄定計後的冰冷決絕,和破釜沉舟的狠勁。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封多爾袞的信,指尖摩挲著上麵的字跡,一字一句道:“這條路,不好走。投了清,就是漢奸,就是背棄祖宗,天下人會戳我的脊梁骨,史書上會把我釘在恥辱柱上,遺臭萬年。”
“可我不選這條路,就得陪著吳家滿門,陪著三萬關寧子弟,陪著遼東所有的老兄弟,一起給朱慈烺祭刀!”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憤懣與決絕:
“我守了十幾年遼東,跟韃子打了十幾年仗,對得起大明朝,對得起崇禎爺!可現在,崇禎爺自己都退位當了太上皇,他朱慈烺一個靠著宮變上位的毛頭小子,要我的命,要我全族的命,我憑什麼給他盡忠?!”
“名節?忠義?在全族的性命麵前,在三萬兄弟的活路麵前,一文不值!”
“洪承疇降了,大清待他如座上賓,尊為大學士;祖大壽降了,祖家滿門依舊顯赫,在遼東安安穩穩。他們背了罵名,可他們活著,他們的家族延續下去了!我為什麼不行?”
胡守亮渾身一震,終於徹底明白了大帥的決斷。
他猛地躬身抱拳,聲音鏗鏘:“大帥既已定計,末將願效死力!隻是這條路,咱們要走得穩,不能一下子把底牌全亮出去,得留後手。”
“我知道。”吳三桂點了點頭,坐回主位,眼底的情緒再次壓下,隻剩下滴水不漏的算計,“所以,不能立刻就反。得先給北京遞一封謝恩疏,穩住朱慈烺,也穩住天下人。”
“謝恩疏裡,他要的態度,我給;他要的整改,我應。但什麼時候辦,怎麼辦,我說了算。‘徐徐查覈,逐項料理’,八個字,拖死他。”
“他要四月初一復命,我就給他算好路程,晚兩天到。不是抗旨,是路遠事繁,軍務纏身,遲了。他就算不滿,也抓不到立刻問罪的把柄,咱們就有時間等多爾袞的動靜。”
胡守亮眼睛瞬間亮了:“大帥高明!明麵上俯首稱臣,虛與委蛇,暗地裡聯絡關外,待時而動!”
“不。”吳三桂卻搖了搖頭,眼神裡沒有半分搖擺,“路,我已經選死了。這封謝恩疏,隻是個給天下人看的幌子。等多爾袞的大軍一到,我就開關迎師。”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釘得死死的:“你記住,從今天起,我們的活路,不在北京,在關外。”
胡守亮深深躬身,額頭幾乎貼到地麵:“末將,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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