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盛世生餓殍
乾隆二十五年,五月初六。
漳州府月港大牢的沉重木門“咣當”敞開。
一頭短髮的杜江河拖著虛弱的雙腿邁過高高的門檻。
正午的毒日頭直射而下,刺痛了雙眼。
斑疹傷寒引發的高熱肆虐著他的經絡,他大口喘息著,冷汗早已浸透了散發著惡臭的囚服。
穿越到這具軀殼,已經整整五日。
獄中那鼠蟲橫行、汙水橫流的地獄景象,連同原主殘留的絕望,徹底撕裂了他對這個時代的全部幻想。
“秉誠!”
杜江河聞聲望去。
牢門外的泥土路上,停著一頂青呢小轎,旁站著個穿寶藍色綢衫的老者,頭頂涼帽,留著醜陋金錢鼠尾,鬚髮花白,滿臉慈和。
老者快步迎上前來,雙手扶住杜江河的胳膊,連連嘆氣:
“秉誠啊,你受苦了!”
“紅毛鬼害了你爹,這幫昏官又來作踐你,當真是造孽!”
杜江河看清了來人。
這人正是他託人捎信求救的叔公杜守仁,緻仕的歲貢生,也是海澄縣杜氏的族長。
杜江河剛剛走出鬼門關,生死間大起大落,他對眼前素未謀麵卻出手相救的長輩,不免生出濃烈感激。
他眼眶微熱,哽咽著開口:
“……叔公,全仰仗您費心奔走,侄孫給您磕頭了。”
杜守仁趕忙拉住他,眉頭緊鎖,壓低了嗓門: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命保住了……可那縣太爺貪心不足,非說案情未結。”
杜守仁嘆了口氣:
“你從南洋帶回來的現銀、匯票,還有那幾船的香料,全被他們扣在府庫裡啊!”
“說是名為留證。”
這番話徹底澆滅了杜江河的劫後餘生之喜。
杜江河死死攥緊了雙拳。
留作罪證?
根本是進了那幫貪官汙吏的私囊!!
他這具軀體的原名喚作杜秉誠,字江河。
父親杜誌遠在南洋被荷蘭紅毛鬼殘害,他萬裡迢迢扶柩歸鄉,身懷近五萬兩白銀,隻求讓父親葉落歸根。
結果剛踏上月港的地界,便被這群見財起意的鄉紳夥同貪官,誣告為“前明餘孽”!
他深知大清律例的殘酷。
一旦被嚴刑拷打坐實了“謀反大逆”,定是淩遲處死、株連九族的絕路,哪怕隻定個“違禁下海”,也會被發配寧古塔,與披甲人為奴,慘死在冰天雪地。
麵臨絕境,他在獄中掏出藏在溝子裡的最後幾錢碎銀買通獄卒,把求救口信傳給當地杜氏宗族,才換來今日的保釋。
杜江河咬牙切齒暗罵出聲:“一群狗官……”
杜守仁拍拍他的手背,苦口婆心地勸慰:
“錢財乃身外之物。”
“你如今回鄉,就好生安頓下來,娶個賢惠女子,開枝散葉,踏踏實實過日子纔是正道。”
“咱們杜家在海澄縣也是大戶,宗族自會護你周全。”
杜守仁捋著稀疏的鬍鬚,麵目慈祥,話鋒卻一轉:
“不過,秉誠啊!”
“此次打點上下,花銷頗巨。
縣太爺胃口大,光是疏通關節就耗費了三千兩,叔公我可是墊了老底進去的。
為了保你,族裡更是擔了天大的幹係!”
“你如今這境地,孤木難支,你爹不在了,族裡不能不管你。
但族裡也有族裡的難處,幾百口人張著嘴要吃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這樣吧,你把你名下那幾條南洋商船的乾股,分出三成來給族裡。
再捐五千兩銀子修繕宗祠,擴建族田,設個‘義倉’,也算為你自己積點陰德,洗洗這牢獄之災的晦氣,日後那些後生族人也好出頭。”
“另外,叔公為你打點墊付的三千兩,你也得一併補上。”
杜江河聽著這番冠冕堂皇的話,一臉不敢置信,隻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五萬兩家產被官府吞了,他這個親叔公、族長,不僅不幫他討回公道,反而趁火打劫,張口就要三成乾股和八千兩白銀。
滿口的宗族大義,字字句句卻都是吃人的刀子。
他強壓怒火,沉聲解釋:
“叔公,我的身家全被官府扣押,您也曉得,我如今身無分文,哪裡湊得出這八千兩現銀?”
杜守仁長嘆一聲,裝出苦思冥想的為難模樣:
“唉…這倒也難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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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罷了……既然你拿不出散碎銀兩,那便拿你爹在城外那五十畝水田作抵押吧。
族裡先替你把賬平了,田產暫歸公中打理。
等你日後寬裕了,再贖回去不遲。”
杜江河猛地擡起頭,直勾勾地看著這副慈祥的麵孔,心底的感激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徹骨寒意。
他們算計的不隻是南洋的浮財,連他在海澄縣最後的立足之地都要連根拔起。
什麼暫歸公中,進了宗族祠堂的田,恐怕這輩子也別想拿回來。
這吃相,比牢裡那些明火執仗的獄卒還要難看百倍。
他眼底戾氣翻湧,終究沒忍住,扯了扯乾裂的嘴角冷聲道:
“叔公這算盤,打得連縣太爺都要自嘆不如了。”
杜守仁臉色一沉,再無那慈目之色,冷冷地盯著他:
“秉誠,你這是什麼話?”
“叔公是為了保你的命!
你以為出了這大門就平安無事了?
沒有族裡護著,縣太爺隨便找個由頭,明天就能再把你抓進去!”
杜守仁冷哼一聲,眼底儘是嘲弄,“哼,你好自為之吧!
到那時,可別再來求你叔公!”
說罷,杜守仁一甩袖子,鑽進了青呢小轎。
轎夫喊了一聲號子,擡起轎子晃晃悠悠地走了,連那兩個長工也跟著轎子離開,把虛弱的杜江河一個人扔在了大獄門外的烈日下。
杜江河扶著牆,大口喘著粗氣。
來自原主的情緒正在腦海裡翻湧,胸膛壓抑得很,卻使不出氣來。
高燒初退的身體本就虛脫,此刻更是連站穩都費力。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挪下台階,順著青石闆路往前走。
街麵上很熱鬧。
叫賣聲、馬蹄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
兩旁的商鋪掛著鮮亮的幌子,茶樓裡飄出說書人的醒木聲。
好一個繁華的海澄縣,好一個乾隆二十五年的盛世。
杜江河拖著步子,走得極慢。
突然,一陣惡臭鑽進鼻腔,比牢裡的味道還要刺鼻。
他轉過頭,看到一條陰暗的巷子口,蜷縮著一團破爛的草蓆。
草蓆邊緣露出一雙乾癟如柴的手,緊緊抱著一個東西。
杜江河走近了兩步。
那是一個女人。
確切地說,是一具還剩下最後一口氣的骷髏。
她身上的破布條勉強遮住身體,頭髮像枯草一樣黏在頭皮上,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翻起皮。
她懷裡抱著的,是一個嬰兒。
嬰兒的臉已經呈現出一種青灰色的死氣,顯然早就沒了呼吸。
女人察覺到有人靠近,費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朝杜江河伸出一隻如同雞爪般的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連一句完整的“求求你”都說不出來。
杜江河僵在原地,胃裡那股翻滾的感覺猛地衝上喉嚨。
他摸了摸身上,除了這身破爛的囚服,什麼都沒有。
他救不了她。
甚至,他自己也比她好不了多少。
這就是盛世?
官員貪墨,宗族吃人,街頭路有餓死骨。
而遠在京城的乾隆皇帝,此刻或許正坐在圓明園裡,聽著四海昇平的頌歌,把玩著西洋進貢的自鳴鐘。
他凝視著婦人空洞的眼眶,嘴唇張了許久,卻無能為力。
他逃似地跑出巷子,沿著官道一路走去,竟時不時就能在陰暗處看到倒伏的死屍。
那是失去土地的流民。
乾隆二十五年的大清,人口暴增至兩億,土地兼併極度瘋狂。
這些被官府驅趕的棚民失去戶籍,逃出深山,在毒日頭下成批地餓死,連一張裹屍的草蓆都撈不到。
這便是史書上吹捧的乾隆盛世!
文字獄大興,百姓命不如畜,億萬人掙紮在生死線上,後世西方嘴裡的“飢餓的盛世”!
滿洲主子和貪官汙吏們腦滿腸肥,漢人百姓卻隻能淪為路邊的枯骨!
杜江河痛苦地閉上眼。
他分不清自己和這些餓殍孰更悲慘,他隻明白,在這個吃人的時代做一條安分守己的太平犬,終究會被這世道嚼碎嚥下!
再睜開眼時。
他的目光隻是死死盯著遠處的漳州府城,胸膛裡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了!
去他媽的太平犬!去他媽的乾隆盛世!
他要當反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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