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盛世驚雷(二)
紀曉嵐拿著這張紙的手,止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紙張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他閉上眼,供狀上的字句,零散的軍報,一件件一樁樁,都在他腦中串聯起來,勾勒出一副讓他喘不過氣的圖景。
不流竄,不搶掠,分田地收買人心,這是在紮根!
是在一寸寸挖空大清的根基!
築高爐,造火器,鋪木軌,用水力,那東南之地正在建起一個能自己吐出兵器和死亡的妖怪作坊!
一天產一萬斤生鐵?江南幾個省的鐵廠加起來,一天能有這個數嗎?
“這根本不是什麼流寇……”
紀曉嵐喃喃自語,嗓子沙啞得他自己都聽著陌生。
“這是一個怪物……一個我們全然看不懂的怪物……”
大清的八旗和綠營,還在用冷兵器時代的章法,還在講究排兵布陣、安營紮寨。
大清的文人,還在故紙堆裡咬文嚼字,躲避著無處不在的文字羅網。
朝廷,還在閉關鎖國,自詡天朝。
可東南沿海的那個反賊,卻在用一種聞所未聞的法子,造著能自行運轉的戰爭器械,既興百工,又開民智!
這已經不是一朝一姓的興替,而是拿我們不懂的道理,來碾碎我們的根本!
他思緒瘋轉,心中滿是駭然。
他自幼讀遍了經史子集,卻從那些聖人文章裡,尋不到半點可以對付這種敵人的法子。
這超出了改朝換代的範疇!
“大清的盛世皮袍,怕是被活活撕開了一道大口子……”
紀曉嵐神色肅然,轉了幾圈,卻是想不出什麼法子,隻是將那幾張供狀扔回桌上,身子一軟,重重靠在椅背上,半天提不起勁。
他清楚大清的家底,十全武功的榮耀之下,是早就被掏空的國庫。
八旗子弟在京城的茶館裡提籠架鳥,很多人連弓弦都拉不開了。
要是東南那頭妖怪繼續壯大,大清拿什麼去填這個無底洞?
就在這時,軍機處偏房的門“哐”地一聲被撞開,一陣冷風灌了進來。
“紀曉嵐!還愣著作甚!皇上醒了,召軍機處即刻覲見!”
一名軍機章京滿頭大汗地衝進來,雙眼通紅,吼了一嗓子,又急匆匆地跑遠了。
紀曉嵐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他抓起官帽扣在頭上,把旱煙袋塞進袖子裡,用力吸了口氣,把那份幾乎要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氣強行摁了回去。
他知道,真正決定生死的,不是東南的戰場,而是這紫禁城的朝堂。
這場仗要怎麼打,不在於前線的將士,而在於這群掌握著帝國命運的權臣們,如何為了各自的盤算,開始新一輪的較量。
……
養心殿西暖閣。
閣內壓抑得人喘不過氣,濃重的藥味和安神香混在一處,也蓋不住那淡淡的血腥味。
乾隆皇帝半躺在明黃色的軟榻上,麵皮蠟黃,眼窩深陷,嘴角還殘留著沒擦凈的血痕。
剛才那口嘔出的血,好似抽走了這位天子大半的精氣,讓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衰敗氣,憑空老了十歲。
但他那雙眼睛,依舊滿是陰鷙和暴怒,死死地盯著跪在下方的幾位軍機大臣。
那是一種被腳下螻蟻挑釁了的雄獅纔有的狂怒。
他自認是千古一帝,剛剛平定準噶爾和回部,文治武功正值頂峰,怎會憑空冒出一個能全殲他十萬大軍的反賊?
這是奇恥大辱!
這是對天命的公然褻瀆!
領班軍機大臣、保和殿大學士傅恆,一等武毅謀勇公兆惠,協辦大學士劉統勛,以及幾位滿漢樞臣,整整齊齊地跪在冰涼的金磚上,大氣也不敢出。
紀曉嵐作為記錄的翰林,縮在角落的陰影裡,麵前擺著小方桌,手裡握著硃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屋裡駭人的安靜。
“十萬大軍……十萬大軍啊!”
乾隆開了口,嗓子因虛弱而沙啞,可話裡透出的殺氣,卻讓暖閣裡憑空冷了幾分,在空曠的暖閣內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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