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MTV的敲門磚------------------------------------------。、汗水和一種緊繃的、混雜著期待與絕望的氣息。,在鎢絲燈下泛著不自然的油光,他對著懸掛在黑色幕布前的麥克風,第無數次唱出那句“Radio waves in the static night(電波穿行在靜電噪音的夜)”。,眼神空洞又似乎燃燒著什麼。“停。”林晚坐在一張從垃圾堆撿來的破導演椅上——那是她用三美元從一個即將畢業的學姐那裡買來的——眼睛緊盯著那台借來的9英寸黑白監視器。,汗珠沿著太陽穴滾下,瞳孔在強光下縮得很小,嘴唇開合時微微的顫抖被鏡頭無情地捕捉。“這次不錯,”她說,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顯得有些冷淡,“但我要的不是‘不錯’。我要的是……你半夜三點被噩夢驚醒,看著天花板,覺得整個世界都錯了的那種感覺。再空一點。彆想著唱歌,想著呼吸。想著你的呼吸就是歌詞。”,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們在這個悶熱、混雜著機油味和舊紙箱氣味的地方,每天工作超過十四小時。林晚是導演,是攝影師(在攝影係朋友臨時有事時頂上),是燈光師,是道具,是場記。,還兼任搬運工、燈光助理,甚至客串了幾秒鐘鏡頭裡模糊的背景人影。“分屏”構思,在實際操作中遇到了無數麻煩。,隻能靠後期剪輯拚接。她手繪了詳細的分鏡指令碼,精確到秒,左邊畫麵是紮克的臉,右邊則是她拍攝的各種素材:深夜加油站冷白的光暈,雨滴在車窗上扭曲的城市倒影,老舊電視機裡不斷跳台的雪花螢幕,一隻飛蛾撲向燈泡的慢動作……她甚至說服了一個戲劇係的朋友,用一台手持攝像機在洛杉磯市區晃盪了一整夜,捕捉那些迷離的都市夜景。“倒放”鏡頭更考驗耐心。他們買了十幾個最便宜的玻璃杯,在不同的背景前摔碎,然後一格一格倒著拍攝複原過程。後期要一幀一幀調整,工作量巨大。但林晚堅持要這個效果。“時間的錯位感,”她對負責剪輯的紮克(他自稱懂一點錄影帶剪輯)解釋,“要讓人覺得現實是可以被顛覆的,就像情緒。”,拍攝接近尾聲,所有人都精疲力儘,靠著披薩和可樂硬撐。
最後一個鏡頭,是紮克的手,特寫,慢慢攥緊,直到指關節發白,然後猛地鬆開,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指甲印。冇有台詞,隻有背景音樂(他們播放著《午夜電台》的伴奏帶)。
“Cut!”林晚喊出這句話時,聲音有些沙啞。
車庫裡一片寂靜,隨後是米婭扔下鼓槌的聲音和丹長長的呼氣聲。紮克癱坐在地上,靠著牆壁,閉著眼睛,胸口起伏。
“素材都在這兒了。”林晚拍了拍旁邊堆著的幾十盤Betacam SP錄影帶。每一盤都貼著標簽,寫著鏡頭描述和時間碼。五千美元的預算,除去裝置租金、材料費、極低的人員酬勞(她堅持給了米婭和丹每人兩百塊,紮克三百,自己隻拿五百作為導演費,剩下的錢全部投入製作),幾乎冇剩。但眼前這些磁帶,就是全部的希望。
接下來的兩週,是更加煎熬的後期。
學校的編輯室需要預約,她們隻能蹭夜間冇人用的時段。
林晚和紮克(他意外地有剪輯天賦和耐心)擠在狹小的剪輯機前,對著兩台錄影機和一個編輯控製器,一幀一幀地挑選、拚接、調整。非線性編輯係統(Avid)在九十年代初是好萊塢大片廠和頂級廣告公司纔有的昂貴玩意兒,對她們來說遙不可及。
她們用的是最原始的線性編輯,這意味著一旦順序定下,修改極其困難。
林晚必須將腦海裡的畫麵,精確地轉換成時間碼和編輯決策。分屏效果是通過在兩台錄影機之間切換訊號,再用一台特技生成器(好不容易借來的)實現的,粗糙,但有種低保真的獨特質感。
色彩?她們冇錢做專業調色,隻能在拍攝時用燈光和濾鏡儘量控製。
聲音是現場錄製和後期在簡陋錄音棚補錄的混合,充滿噪點,但意外地契合歌曲本身的Lo-Fi氣質。
當最終版本匯出到一盤嶄新的Betacam SP帶上時,已經是九月一號的淩晨。學費繳費的最後期限,就在幾小時後。
四個人擠在編輯室小小的監視器前,屏住呼吸。三分四十七秒。
冇有樂隊的演奏鏡頭,冇有華麗的轉場,隻有不斷分裂又整合的畫麵,黑白與偶爾跳出的飽和色塊,紮克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麵容,城市夜晚的碎片,倒流的雨水,攥緊又鬆開的手。
音樂在粗糙的音響裡流淌,吉他的失真和鼓點的沉重,與那些快速切換的、充滿情緒暗示的影像緊緊咬合在一起。
播放結束,螢幕變成一片深藍色,然後是簡單的白色字幕:
午夜電台
演唱:午夜回聲
導演:林晚·威廉姆斯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這他媽……”米婭第一個開口,聲音有些哽咽,“這他媽是我們的歌?”
丹默默點了點頭,眼睛盯著已經變藍的螢幕,彷彿還能看到那些畫麵。
紮克什麼也冇說,他隻是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但林晚看到他抬手,用力抹了一下臉。
林晚自己,則感到一種虛脫般的平靜。她知道這作品粗糙,技術上有無數瑕疵,預算限製了太多可能性。
但它有一種東西,一種從未來帶來的、不屬於1993年主流MV的視覺語感,一種將內心情緒外化成破碎影像的嘗試。它不完美,但它是獨特的。
“現在怎麼辦?”她問,聲音平靜。
“寄給MTV。”紮克轉過身,眼睛有點紅,但亮得驚人。“寄給‘未簽約頻道’(MTVs “Unsigned” Channel)。”
“未簽約頻道”是MTV台的一個欄目,專門播放獨立樂隊和未簽約藝人的音樂錄影帶,每週評選一個“本週驚奇”(Wonder of the Week),獲勝者能獲得一定的常規頻道播放機會,是無數地下樂隊夢寐以求的跳板。投稿的錄影帶堆積如山,能被選中的鳳毛麟角。
“希望渺茫。”林晚陳述事實。
“總得試試。”紮克從揹包裡掏出一個信封,裡麵是早已準備好的投稿表格和郵寄標簽。“地址我搞到了。今天,現在就寄出去,用最快的郵遞。”
他們冇有更好的選擇。學費賬單在口袋裡發燙。林晚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那盤承載著四個人半個月心血、價值五千美元的Betacam SP帶,被裝進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紙盒,寄往紐約MTV總部。
林晚用口袋裡最後一點錢,支付了昂貴的次日達郵費。
然後,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片像佛羅裡達州的水漬,等待著,或者說是,放任自己墜入因極度疲憊而帶來的、無夢的沉睡。
接下來是漫長而焦慮的一週。
林晚照常去酒吧打工,去錄影帶店值班,在課堂上強迫自己記筆記。
紮克他們幾乎每天打電話來,但冇有任何訊息,MTV那邊石沉大海。
學費繳費處又寄來了一封措辭更嚴厲的催繳信,絕望開始像冰冷的藤蔓,一點點纏繞上來。
也許,那五千塊,那半個月的拚命,隻是一個電影學院學生不切實際的夢。
也許,那個來自未來的記憶,在這個真實的、堅硬的好萊塢法則麵前,一文不值。
直到週五晚上,林晚正在“湯姆貓”酒吧清理一張滿是花生殼的桌子,老湯姆吧檯後麵的小電視機,音量開得很小,正在播放MTV台,通常放著流行金曲的頻道,此刻畫麵突然切換。
一陣熟悉的、帶著噪點的吉他前奏響起。
林晚的動作僵住了。
她慢慢直起身,看向電視螢幕。
黑白分屏,紮克放大的、有些失焦的眼睛。雨刷劃過的弧線,便利店的白光,倒飛的雨滴……
是《午夜電台》。
是他們的MV。
粗糙的、實驗性的畫麵,在MTV相對精緻的節目流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異常醒目。
主持人VJ(錄影騎師)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點驚訝和玩味:“哇哦,看看這個,來自洛杉磯的獨立樂隊‘午夜回聲’,以及他們的……嗯,非常特彆的音樂錄影帶《午夜電台》。導演是……林晚·威廉姆斯?新人嗎?不管怎麼說,這視覺風格夠大膽的。恭喜他們,成為本週‘未簽約頻道’的‘本週驚奇’!接下來幾天,你們會在常規時段看到它哦。”
畫麵繼續播放,紮克的歌聲在嘈雜的酒吧背景音中顯得微弱,但林晚每一個鏡頭都認得。那快速切換的城市夜景,那攥緊又鬆開的手的特寫……
酒吧裡有人抬頭看了一眼電視,嘟囔了一句“什麼玩意兒”,又低下頭去喝酒。
但角落卡座裡,幾個明顯是藝術院校的學生,卻盯著螢幕,低聲討論起來。
老湯姆擦杯子的動作停了,他看看電視,又看看僵在原地、手裡還抓著抹布的林晚,挑了挑眉,冇說話,隻是轉身從收銀機裡數出幾張鈔票,走過來,塞進她圍裙口袋。
“你的工資,還有……獎金。”他粗聲粗氣地說,“雖然我看不懂那片子,但它上了MTV。女孩,你可能有戲了。”
林晚冇說話,她隻是看著電視螢幕上最終定格的白色字幕——“導演:林晚·威廉姆斯”。那行字很小,在畫麵底部停留了三秒,然後切進了麥當娜的《Rain》的MV。
但足夠了。
第二天,紮克幾乎是砸開她宿舍門的,手裡揮舞著一張支票和一遝信件,“電台!有大學電台想采訪我們!還有幾個本地小雜誌想約樂評!MTV那邊說接下來一週會在非黃金時段滾動播放!”他臉漲得通紅,激動得語無倫次。
林晚接過那張支票。是MTV“未簽約頻道”發放的象征性播放許可費,以及“本週驚奇”的微薄獎金,加起來,一千二百美元,杯水車薪,但……是一個開始。
更重要的是,隨支票寄來的,還有幾封觀眾來信的影印件(MTV轉寄的)。有人罵“這拍的是什麼鬼”,但也有人寫道:“這MV讓我想起昨晚失眠的感覺,太真實了。” 還有一個來自紐約的陌生人在明信片上寫:“視覺很棒,導演是誰?有聯絡方式嗎?”
“地下音樂圈有人在討論這首歌,討論這個MV。”紮克興奮地說,“雖然隻是小範圍,但有人注意到了!林晚,我們可能……我們可能真的要有點什麼了!”
林晚看著那幾張薄薄的紙,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不是狂喜,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她推開了一條縫,光透了進來,但門後的世界依然龐大而未知。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她正在錄影帶店整理新到的《侏羅紀公園》租賃帶(足足有二十盤,供不應求),櫃檯上的老式電話響了。
“喂,電影天堂。”她習慣性地說。
“請問是林晚·威廉姆斯嗎?導演了《午夜電台》MV的那位?”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乾練的女聲,背景音有點嘈雜。
“我是。”林晚握緊了聽筒。
“你好,我是索尼音樂(Sony Music)藝人開發部的助理,薩拉·陳(Sarah Chen)。我們在MTV上看到了‘午夜回聲’樂隊的《午夜電台》,對你的視覺風格很感興趣。我們旗下一位新人歌手,正在籌備一支新單曲的MV,預算和風格上可能有些特彆的要求,不知道你近期是否有空,方便來我們洛杉磯辦公室聊聊嗎?當然,隻是一個初步的非正式會麵。”
林晚的呼吸微微一滯,索尼音樂,全球最大的唱片公司之一。
窗外的加州陽光,透過錄影帶店的玻璃門,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架子上一排排錄影帶的塑料外殼反射著微光。電話線有些老舊,傳來輕微的電流雜音。
“是的,”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我有空,具體時間地點是?”
她結束通話電話,指尖有些冰涼,但血液卻在耳膜裡鼓譟。
MTV的敲門磚,或許,真的敲開了一點什麼。
學費賬單還壓在抽屜裡,但此刻,它似乎不再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她抬起頭,看向店門外車水馬龍的街道。
1993年的好萊塢,依然在《侏羅紀公園》的轟鳴聲中運轉。
但就在剛剛,一個來自未來的幽靈,用一支五千美元、在車庫裡拍出來的MV,在那扇厚重的門上,留下了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劃痕。
而她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