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往洛杉磯的航班上,弗蘭克·卡裡姆能感覺到鄰座先生打量他的目光。
那是一種混合了好奇與職業性評估的眼神。
對方年紀約莫五十,戴著一副款式經典的眼鏡,鏡片後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彎成了和藹的弧線,眼角堆起細密的紋路,彷彿盛滿了多年積澱的、隨時準備與人分享的故事。
他穿著一件看起來價格不菲但款式略顯繁複的西裝,手指上一枚圖章戒指頗為醒目。
明亮的機艙燈光灑下來,使他襯衫的藍色顯得更加鮮明,也讓他滿頭的銀髮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漫長的飛行,不是嗎?」飛機進入平飛後,對方主動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一種老派的好萊塢腔調。
「盧·珀爾曼,『大人物』經紀公司的。去天使之城是公差?」 超好用,.隨時享
「弗蘭克,私事。去看孩子們。」弗蘭克言簡意賅,他習慣於在旅途中保持安靜。
「孩子們?好父親。」盧·珀爾曼笑了笑,身體舒展開,彷彿洛杉磯是他的客廳。
「我嘛,算是回家。剛在紐約談完一樁棘手的合約。」他啜了一口空乘送來的香檳,開始以一種不經意的方式展示他的世界。
「手下一個女孩,很有潛力,就是想法太多。你得理解,弗蘭克,乾我們這行,就是不停地在滅火和造星。
想當年,我簽下後街男孩的時候,他們也還是一群毛頭小子,可現在?」
他攤了攤手,做出一個「你懂的」表情,後街男孩仍頗具影響力,但他的語氣卻刻意強調過去的輝煌,暗示今不如昔。
「可惜啊,孩子們長大了,心思就活了,市場也變得....哎,不念舊情咯。現在的孩子都想著一步登天,不再相信我們這些老傢夥的經驗了。」
弗蘭克禮貌地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目光掠過盧手腕上那塊金燦燦的手錶。
作為3M公司一名嚴謹的德裔高階工程師,他對這種浮誇的風格本能地保持距離。
這種略顯冷淡的反應似乎刺激了盧·珀爾曼,他決定加大火力。
他開始詳細描述他在馬利布的房子,週末的遊艇派對,以及他和某些「頂級製片人」的「密切關係」。
「在這個圈子,人脈就是一切,弗蘭克。紮實的技術背景當然好,」
他瞥了一眼弗蘭克手邊的技術期刊,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似乎認定弗蘭克隻是又一個為跨國公司賣命、生活平淡的技術人員。
「但真正的遊戲規則在比佛利山,在日落大道。我女兒,朱莉婭,剛通過我的關係進了南加大電影學院,那纔是通往核心圈層的門票。」
弗蘭克終於忍不住提及頭等艙機票是兒子所買,且大兒子就讀斯坦福時,盧·珀爾曼揚了揚眉毛:「斯坦福?好學校,矽穀的預備隊。不過,比起東岸的常春藤,更...實用主義些。」
他的評論帶著圈內人對科技新貴的某種既定看法。
弗蘭克平靜地丟擲轉折:「可惜他剛輟學了。」
「哦?」
盧·珀爾曼立刻流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身體向後靠了靠,用一種飽經世故的口吻說:
「唉,真是可惜。但這些聰明的年輕人,總覺得自己是下一個賈伯斯,看不到腳踏實地的重要性。我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了,弗蘭克,往往以遺憾收場。」
他彷彿已經給弗蘭克兒子的未來下了定論。
弗蘭克感受到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這觸動了他作為父親的、深藏不露的驕傲。
他繼續用平穩的語調說:「是啊,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之前為了加入PayPal,也從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輟學過。」
「PayPal?!」
盧·珀爾曼的聲音裡充滿了真實的驚訝,他猛地坐直了身體,之前那副懶洋洋的架勢消失無蹤。
「你是說...那個網上支付公司?被易貝巨資收購的那個?哇哦!那你大兒子豈不是非常早期的員工?肯定...拿到了不少股份吧?」
作為經紀人,他對金錢和成功的嗅覺極其敏銳。
他迅速估算著PayPal早期員工的財富,剛才還在炫耀的人脈和遊艇,在真正的資本麵前,似乎突然顯得有些...虛浮。
他手腕上的金錶似乎也黯淡了幾分。
「好像是前10號員工之一。」弗蘭克淡淡地說,彷彿在陳述一個技術引數,「我不太乾涉他們的事。不過從那以後,他確實經濟獨立了。」
氣氛徹底改變了。
盧·珀爾曼收斂了所有的隨意,表情變得鄭重起來。
他正式地重新介紹了自己和公司,語氣充滿了尊重:「卡裡姆先生,恕我冒昧。那您這次去洛杉磯,是特意支援兒子的新事業?他離開斯坦福,肯定是有了更宏大的計劃吧?」
他現在確信,身邊坐著一位「隱形富豪」的父親,一座值得深入挖掘的「金礦」。
弗蘭克內心掠過一絲暗爽。他決定給出最後一擊。
「是,也不是。」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到盧·珀爾曼全神貫注的樣子,「我這次主要是為小兒子來的。新專案是他的主意,大兒子隻是支援者和投資人。機票也是他付的,因為小兒子還未成年,需要我簽署一些法律檔案。」
「未...未成年?」盧·珀爾曼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了。
一個專案,能讓一個PayPal的早期核心成員全力支援,而主導者居然是個需要父親飛來簽字的未成年人?
這完全超出了他那個「按資排輩」、「講究人脈」的娛樂圈認知體係。
他端著香檳杯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張,看起來有些滑稽。
弗蘭克覺得時機已到。
他朝著前方機艙上嵌著的電視螢幕努了努嘴,螢幕上,螢幕上MTV頻道的主持人正在插科打諢。
「對了,他和他搞的那個網站的名字,你最近可能在電視或報紙上看到過。就剛才,那個主持人還開玩笑說:『最近網路上有個男孩很火,不過抱歉,他的音樂視訊永遠不會出現在我們MTV的舞台上。』」
「啪嗒!」
盧手中的香檳杯直接掉在了他的高階西褲上,冰涼的酒液浸濕了布料,然後杯子滾落到地毯上。
但他完全顧不上了,也忘了呼叫空乘。
他猛地轉向弗蘭克,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
「你...你是說...你的兩個兒子是...西蒙·卡裡姆和賈韋德·卡裡姆?YouTube的創始人???」
「那個...那個所有人都在談論的視訊網站?!」
他當然知道YouTube!
他的孩子,他公司的年輕員工,甚至他自己,都在用這個網站看各種稀奇古怪的視訊片段。
他也知道這個網站正像風暴一樣席捲網際網路,並且正因為版權問題和整個唱片業鬧得不可開交!
他所在的行業正在激烈討論這個「攪局者」。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名片夾,這次的動作充滿了急切甚至有些狼狽,將名片塞到弗蘭克麵前,臉上堆滿了混合著巨大尷尬和極度熱切的笑容,與之前的優越感判若兩人:
「弗蘭克,卡裡姆先生!看在老天的份上!我剛才都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呀!真是...真是太失禮了!」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語氣變得飛快而激動。
「你一定得收下這個!我們『優選超模聯盟』(Options Talent Group)經紀公司——好吧,也許名字是有點老派——但我們看得懂風向!YouTube,我的天,這簡直是...革命性的!」
他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彷彿在透露什麼重大機密,眼神裡閃爍著發現金礦般的光芒:
「聽著,弗蘭克,我能這麼叫你嗎?幫個忙,就當是幫一個被時代甩在後頭的老傢夥一個忙。
下次跟你兒子們通電話的時候,哪怕隻是隨口提一句,說有個叫盧·珀爾曼的老古董,對他們在做的事佩服得五體投地。就認識一下,喝杯咖啡,絕對不打擾!
我敢用我三十年的職業生涯打賭,我們絕對能找到合作點——藝人資源、推廣,什麼都行!這絕對是雙贏!」
看著這位幾分鐘前還在炫耀如何運作後街男孩、如何玩轉好萊塢人脈的傳統娛樂工業「大人物」,此刻卻因為自己那個他曾以為「不務正業」的小兒子西蒙所創造的網站而如此失態,甚至語無倫次地推銷著自己和公司,弗蘭克·卡裡姆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之前所有的擔憂和疑慮,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兒子們,尤其是西蒙,並非在胡鬧,他們站在浪潮之巔,正在讓整個舊世界為之側目,甚至為之顫抖。
一種深沉而熾熱的自豪感,在他嚴謹了半生的心中,洶湧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