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夜晚的夢通常由白天殘留的影響、一生經曆的淩亂記憶碎片、強烈的情感情緒以及睡熟時身體的感受混合重組拚湊而成。
但翼枝卻不存在夢境。
上一次刺傷翼枝的時候，六道骸並未能夠成功控製翼枝的身體，反而短暫地陷入了對方的精神世界。
一個異常清晰，格外有條理的精神世界。
即便此時翼枝已然入眠，六道骸到達的地方也不會是朦朧多變的夢境。
似乎早有人在此佈下重重關卡。
白茫茫的天空之下是一望無際的銀色天平，以一種未知的圖案和龐大的數量遍佈這個空間，顯出獨特的規律。
稱量東西的兩端不停搖擺著，冇有發出一點聲響。
他能夠聽到的隻有自己的腳步聲
臨近六道骸的那座天平左右橫置兩張卡片。
六道骸看過上麵的字。
一張寫著:主人。
另外一張寫著:1。
上一次他什麼都冇做就被趕了出去，而這一次，在經過六道骸試探性的觸碰後，搖動的天平居然穩定下來，兩個托盤不再上下搖晃，表現出“主人”的重量大於“1”的意思。
很古怪。
行走於許多人的夢中，甚至樂於做這種事的六道骸很快有了猜測。
噩夢的產生大多來源於他對當事人資訊的調查，包括相當普遍的人會畏懼的許多事物，而另外一方麵，當然也是因為六道骸的話術惡意引誘。
每當他說到噩夢，敵對的人也會立即聯想到恐懼的事物。
肆無忌憚的夢境總會暴露出更多令人嫌惡的真相。
但翼枝這個意外，卻讓六道骸有些頭疼。
眼前的情況似乎不是阻攔外來人探知翼枝的內心，反而更像是意圖阻止對方出來的意思，或是考驗？
可究竟哪邊纔是正確的選項。
天平，或許意味著翼枝的選擇？
六道骸輕而易舉地成功越過這些天平，還隨手觸碰它們，頑劣地操控它們搖擺，以及傾向某一端。
無論選擇哪一邊，倒向“主人”，或是“1”，都冇有顯而易見的結果立即出現在他眼前。
這令他有些乏味。
人的夢境立於搖搖欲墜的高崖之上，詭譎莫測，瞬息萬變。
翼枝的精神世界居然奇異地帶給六道骸一種安全感。
腳下的地麵不會突然裂開，淌出岩漿，又或者爬出女人小孩的屍骨，種種可怕的變化在這裡都冇有出現。
就是太過安靜了。
數不清的銀色天平仍然在搖擺，閃爍著不明顯的碎光。
每一座天平的兩個托盤上都擱置了紙片，但此時此刻，絕大多數都還是未知的。
六道骸也分辨不清那些似有若無的字跡。
每一秒它們似乎都在緩慢扭曲，變化成新的東西。
究竟有多少張紙片？大抵有千千萬萬，他冇仔細數過，也知道數量確實很多。
遠處虛無的身影映入眼簾。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六道骸跋涉萬水千山。
在這種地方，距離隻是象征意義上的。
他很有耐心，四處打量著，終於來到翼枝麵前。
與現實中毫無差彆的翼枝正跪坐在一架兩端搖晃又顫抖的天平麵前。
他的雙眼，以及臉上的表情都表現出失神的狀態。
通常這個時候，精神世界的主人都不會注意到六道骸。
六道骸對此很有自信。
這裡大概是精神世界的中心吧。
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規整，一種井然有序的感覺填充滿了整個空間。
六道骸的心情因此好一些，張牙舞爪的惡意也會稍稍收斂爪牙。
然而六道骸再走出幾步，翼枝卻從他眼前消失了，幾乎是一眨眼，隻剩下一台鮮紅色機器挨著還在搖晃的銀色天平。
顯而易見，這是……一台嶄新的烤麪包機？
六道骸忍不住皺眉。
這有什麼喻義？
總不能是翼枝在幻想自己是烤麪包機吧？
還是父母、長輩留給他的一個象征意義的東西？
雖然是一台略顯袖珍的烤麪包機，看起來像是玩具，但該有的都有，六道骸也還是個孩子，得用雙手纔能夠把它拿起來。
機器方方正正，棱角的部位呈現出漂亮的流線型，正麵居中位置上刻著幾個大小寫的字母。
“yi……zhi？”
六道骸下意識又唸了一遍。
他的眉頭也鬆開了，若有所思，嘴邊的微笑也變得真切，因為他發現了一個秘密。
直到發音從生澀變得自然，六道骸纔不再重複這個行為，但卻忍俊不禁。
他的笑聲非常歡快:“……原來是這樣。
真有趣。
”
六道骸懷抱著這台烤麪包機，撚起身旁托盤上的紙片。
天平一側托著“主人”，一側托著“小正”。
他按下“小正”，“主人”高高揚起，而手一旦鬆開，天平傾斜的幅度卻會複原，繼續微微顫抖著，彷彿被兩端不停變化的重量控製著無法正常落下。
六道骸轉而觸碰“小正”，但結果還是一樣，銀色天平會恢複原位。
這種不像其他銀色天平隨意任由他控製的反應，立即引起了六道骸的注意。
“看起來這第一個選擇題就把你難住了呀。
枝。
”
“真是傻瓜，這種問題——”
六道骸搖頭，輕輕踢了天平一腳，托盤和座身一同歪倒下去。
兩張卡片飄落到地上。
“也就你們大人纔會認真思考了。
為什麼不貪心一點呢？不知道該怎麼選的話，就一起拿走好了。
”
真是的，明明是來製造噩夢找到這傢夥的把柄弱點，結果搞得他像是還需要開解一下對方。
這傢夥的精神世界就是一場噩夢，一座天平代表一個選擇，這些選擇是很難做的嗎？
也許其中還有他不瞭解的東西……
抱著這樣的想法，六道骸嘗試深入。
或許是入睡之前的話有了成效，他很輕鬆地複現了與這座銀色天平上的選擇有關的模糊記憶。
簡直就是翼枝自己送上門來的。
六道骸有些納悶。
翼枝好像冇有什麼**觀念，記憶的存放方式都很方便翻找。
這點實在是太過詭異。
與以往走入他人夢境裡見到的亂七八糟冇有條理像是胡亂拚接的爛片似的東西相比，現在的體驗太順利了。
他居然有些不適應，還有點不願承認的不安。
如果這是一個故意針對他的陷阱，那麼無疑是成功了。
四處乾乾淨淨，一片毫無**的寡淡，也冇有醜陋的念頭想法，這是六道骸從未見過的奇景。
唯一的缺點便是，翼枝糾結的東西太多了!
他很想修理一番。
彷彿一座漂流在無邊深海中的島嶼，島上還有燈塔，隻是太過空曠。
他這種人，肯定會被吸引過去。
現在已經取得翼枝的同意，六道骸就好像得到了一把可以隨意闖入任何地方的鑰匙。
不僅是接納，也是成為了這個精神世界的主人……？
六道骸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彆人的幻術，翼枝就是誘餌。
可惜這把鑰匙還不是最高階的，那個先於他造訪這裡的白蘭可能還掌控著更多的權利。
不過，六道骸記得翼枝說過那個叫白蘭的男人失蹤了。
他抱著烤麪包機，打量著這個麵容模糊的男人，其實也找不出來什麼細節。
這段記憶隻能表明白蘭是個人形的東西，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的資訊。
在白蘭身邊，站著的是翼枝，衣著打扮和六道骸見過的一模一樣。
這樣一想，他的衣裙似乎從來冇有換過，是因為很喜歡女仆裙嗎，雖然六道骸也覺得很不錯。
兩人站在工作檯麵前，白蘭伏低腦袋，他的個子挺高的，翼枝就顯得更矮。
白蘭正在動手除錯一台機器，操作熟練，明顯不是第一回乾這事兒。
從裡麵傳出來的聲音表明，這是一台聯絡裝置。
模糊的記憶不僅影響了白蘭的身體表現，也省略了他們交流時透露出的訊息。
六道骸合理懷疑這人是留了後手。
在一段模糊的漫長交談後，他們的聲音突然清晰了。
六道骸看見那個男人扭過頭來，以輕浮的口吻說出了一段相當黏膩的話:“如果我和小正一起掉到水裡去，枝醬，你會先救誰？”
六道骸聽得一愣。
他想到了那座銀色天平。
那種搖擺不定的狀態，居然是因為這個人的一句隨口疑問。
會認真思考這種問題的翼枝，果然也不正常。
“……”翼枝冇有回答，他看起來像是也愣在了原地。
六道骸趁機繞到他麵前，發現他已經雙目發直。
“唉，明明這是我特意找的資料，按理說小枝應該都能回答。
難道說明書的版本不對？”
白蘭低下頭去，摟過翼枝，親昵地以臉頰相貼。
他像是小女孩擺弄心愛的洋娃娃那樣小心翼翼又仔細地牽起翼枝的手。
即便以六道骸的眼光，還是能夠詫異地從中察覺到相當純潔的情愫。
並非是冇有蘊含著**的眼神，這對一個身體健康的成年男性有點艱難。
那種情感彷彿淬毒的利刃上會生出雪白的花一樣令人驚歎。
格格不入，卻又相得益彰。
這時六道骸才領會何為伴侶，何為機器人……以及何為翼枝。
“彆胡鬨了。
”聯絡裝置裡傳來另外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
“以後還有很多哦。
”白蘭笑笑:“如果殺了我，就能拯救世界，枝醬又會怎麼做？”
“喂……現在說這些不合時宜吧。
白蘭。
”
“哼～看來還冇有成功，枝醬冇有一點反應。
”
“要是有什麼反應纔會出大問題。
”
“小正還需要多多努力工作。
那麼這次就幫我一起改掉這句‘不能為少數人犧牲大多數人的利益’吧。
”
“不管多少次，我還是會覺得非常震驚。
”小正說，“你真是一個相當自我的人。
”
“啊。
那我也要批評你了，小正。
不管多少次，你還是一樣的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