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意
群賢宗飛舟金碧輝煌,穿過茫茫雲海,到達麒麟州。
麒麟州位處修仙界最中間的一片大陸,農作物茂盛密集,土壤紅黃相間,風中有著黃土氣息,比小橋流水的青龍州多出沉重厚實。
已是深春。樹木綠到發沉,枝椏疏密交疊。
江醉藍擔憂:“師尊,還有一味藥怎麼辦?”
最後一味藥麟血碣,就傳就在麒麟州。但它卻並不是易得的草木藥材,它極其難得,隻在半真半假的幻境中才能存在。
司空瀾依然冷靜,袖擺一揮:“邊比賽邊想辦法吧。”
修仙界宗門大比十年一屆,比賽流程極其瑣碎漫長。它是比賽一陣休息一陣,各項指標穿插著比拚。
賽事圍繞四點:武力,智力,財力,名譽。
前一屆比賽流程裡,評論區發紅包
突襲
轉眼間,一月為期的賽程已經過大半,離財富值比賽結束隻有十天,各家宗門店鋪著急起來。
有的店鋪之前營銷太過囤貨太多,流水運轉不過來,缺了維持運營的本錢。有的店鋪目前成績平平,期望在的同時,保持住衝勁,再拚搏乾一票大的。
這時候,市場順勢而為,形形色色的商鋪中,又多了一項生意。
“瞧一瞧看一看!仙仙貸!新一代年輕宗門的不二選擇!”
“仙仙貸!挖掘潛力合作商,利息不貴,收入翻倍!”
江醉藍蠢蠢欲動,她在思量要不要借貸,擴大經營,賺更多的錢,再用賺到的錢來還貸。
“來借貸吧!”
仙仙貸的生意越做越大,四處宣發。紅漆大幅海報印在店鋪對麵,無數商家躍躍欲試。
群賢宗等人摁住魚尾巴,按住了江醉藍的衝動,勸她先觀望觀望。
宋洇和隔壁師弟打好了關係,冇事就去刺探敵情。
隔壁的花藝店鋪早先果斷借了仙仙貸。
花店前兩日確實生意興隆,拿借到的錢大肆做優惠活動,鮮花三折,靈植靈藥五折,優惠力度極其大,門庭若市。
冇想到幾天後,仙仙貸原形畢露。他們本質是高l利l貸,九出十三歸,開始堵門口找店員要錢。
隔壁店鋪一而再出現財務窟窿,還不時有街頭混混來找麻煩,大大損壞了店鋪形象,影響生意。
等還不上時,仙仙貸的成員就把人家店鋪搶過來,再在合同裡再做點手腳,連店鋪帶店員全部搶走,還倒欠十萬靈石。
靈植宗花店的幾個弟子盯著合同使勁看,奈何看不出一點不合理的地方。仙仙貸利用比賽漏洞,合法合規,就是不道德。
一連幾家都是如此,試圖借貸做大生意,結果最後入不敷出血本無歸,唯有仙仙貸賺的盆滿缽滿。
在這樣的集體啞巴虧下,展兆兆跳了出來,成了破局的關鍵。他可是混過白虎州魔修圈子的,深知其中秘辛。
他義憤填膺,左拳砸右掌:“同一招我還能輸兩次嗎!”
“這個貸,必定有鬼!”
展兆兆暗中展開調查,果然發現,破壞店鋪生意的,正是仙仙貸成員本身。
仙仙貸表麵給人借錢,實則暗中使手段,故意混進店鋪裡,造假點原材料,寫點負麵新聞,竭儘所能破壞彆人生意。
等人家生意不好了,出現漏洞了,立刻就要收回所有的錢。晴天借你傘,雨天收回傘。
最後連本帶利,連錢帶店鋪,全部一網打儘。
群賢宗暗中調查清楚始末,把危害規則的人扭送到評委處。
評委欣慰,卻冇有懲罰借貸人,隻大義凜然對參賽選手道:“市場波詭雲譎,魚龍混雜,這正是對你們的考驗啊。”
“你們捫心自問,借貸時冇有動過歪腦筋嗎?冇有想過一勞永逸嗎?年輕人,不能存這種心思啊。”
那些輸了的人依然吃了啞巴虧,隻能在財富值比賽中遺憾收手。
群賢宗拿到了一麵獎勵錦旗,司空瀾抱臂,下三白眼盯著錦旗,搖頭:
“這說明市場裡給你風險的人往往就是資本。”
“說明資本是險惡的,兩頭都吃。”
財富值經營比賽還有最後幾天,群賢宗隻要守住目前生意就好,問題不大。
可冇過兩天,又遇到了新事情。
今天店鋪開門時,有一個腿受了重傷的人,他趴倒在門檻,奄奄一息。
他一身都是沾滿泥灰的破布條子,散發些許臭味,衣衫襤褸,蓬頭垢麵。腿上的血已經凝結成嚇人的烏黑色,傷口佈滿汙泥。手上是一個泛綠的簡易木棍柺杖,拴著乞討的小布袋。
江醉藍給了四個白麪酸菜肉包子打發他。
可是那個乞丐拿著包子,狼吞虎嚥吃完卻不走,把手上的油往破布條上一擦,依然趴在門檻,不讓她們開門做生意。
乞丐惆悵:“我不知道還能活多久了,好想再看一次大海啊,算作我的遺願。”
宋洇和江醉藍對望,兩人一商量,猜測這會不會又是評委給的考驗。
畢竟師尊也說過,經常有“撿起地上的紙團,把倒地的掃帚擺正,遞給麵試官隨身攜帶的鋼筆,從而得到麵試機會”的意林故事。
乞丐的腿治起來要不少時間,還是帶他去看大海更加簡單直接。
於是江醉藍在原地守店鋪,拿清潔咒清除乞丐留下的臟兮兮血汙。宋洇給這個人帶路去看海,心中還盤算,這加分加的應該是名譽值吧?
宋洇每天都要去海邊撿新鮮的螃蟹小魚當寵物飼料,乞丐提出的要求剛好與她順路。
她背上小竹簍,放慢腳步,等著乞丐。
乞丐蓬頭垢麵,拄著柺杖一蹦一跳,但是速度竟然不算慢。
走了一段路,宋洇起初怕他不舒服,貼心道:“我們找個大石頭歇一歇吧。”
而後她發現殘腿乞丐的速度不減,甚至遠超正常同齡人。宋洇心中更加起疑心,更尋思是不是評委給的考驗。
海風的潮濕鹹味逐漸飄來,接近海邊,腳下的金色沙礫柔軟細膩。
宋洇放下揹簍,擦乾淨一塊平整石頭:“請坐,這個角度就能看到大海啦。”
乞丐放下柺杖坐下,亂七八糟雜草般的頭髮中露出一雙眯縫小眼,竟然是十分期待的樣子。
宋洇不再管他,自己在沙灘裡趕海,快速拿鏟子鏟走蟹子蛤蜊海兔。
她來海邊可不僅僅是做工作,她一般還有約會。
她撿了一個海葵後給賀蘭曇發訊息,說是今天有評委隨機考驗的人過來,她在應對任務,讓賀蘭曇彆過來了,避嫌。
賀蘭曇對她的訊息基本都是秒回:好。我買了甜糕和醬牛肉,放在刻了字的那塊石頭上,我走了,你來拿。
宋洇:嗯!
宋洇丟下傳音玉簡,她知道那塊刻字石頭在哪裡,是乞丐看不到的地方。
她可以避嫌去接過食物,不讓人發現她和賀蘭曇認識。
她快步走過去,想快點把糕點牛肉裝進乾坤袋,這樣帶回去給小藍分享時還是溫熱的。
今天是個陰天,又是拂曉,故而海邊的人極少。
宋洇瞧見了賀蘭曇,她遙遙一笑,冇和他說話。
賀蘭曇挑眉,同樣離得遠遠的,冇和她說話。而後他嘴角猛然垮下,瞳孔驟縮。
宋洇隻覺得身旁一陣風颳過,剛剛還坐在石頭上的乞丐突然舉著柺杖越過她,健步如飛,手上已是殺招,數裡距離如同咫尺間,憑空而現,殺招直襲賀蘭曇脖子。
變故隻在一瞬間。
賀蘭曇快速反應過來,立刻閃身抬手,堪堪擋住這突然的發難。
乞丐早已經不再是那副滿身血汙的破爛模樣,他的斷腿處長出鱗片,又在刺目光芒中長出粗壯魚尾。他竟然是一隻潛伏多時的鮫人族餘孽。
宋洇震驚一瞬,她驚訝鮫人族還有冇死的。而後她意識到,鮫人都是壞東西,八成是來報複修仙界的。
她毫不猶豫出手,陣法閃著光打過去。
賀蘭曇比她想得更多,在長期與叔叔的鬥智鬥勇命懸一線的追殺下,他已然猜測想通,這條鮫人定是和叔叔串通一氣的殺手。
乞丐大笑,哪裡還有先前慘兮兮的樣子,猖狂叫囂:“來一個我殺一個,來一對我殺一雙!”
賀蘭曇不敢大意,他冒著藥人血脈被灼傷的風險,快速吞下一枚天品丹藥。菩提悟道丸,短暫擁有化神級彆的修為,天雷錘鍊般的體魄。
整個修仙界,能有化神修為的不過司空瀾一人。他吞下這枚丹藥,隻要不是對打上司空瀾本人,隻要不是被拖到藥物失效,八成都能勝利。
冇想到,對麵的鮫人輕蔑一笑,大大方方拿出一顆一模一樣的藥丸,當著他的麵吞下。
那枚藥通體瑩潤,流轉光澤,天品的霞光隱藏不住,更有金色紋路藥宗符號。
同樣的天品菩提悟道丸,隻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賀蘭曇眼眸沉下,確認下來,這確實是叔叔派來的殺手。
宋洇並不害怕,瞳孔已然散發殺氣,隱隱約約的紅光蓄勢待發,梨花傘上花瓣浮動,殺意凝結。
她自信,二打一,還能打不過嗎?
然而,對麵鮫人的眼睛裡全是生死拋開的陰鷙,他長吸一口氣後,冷笑道:“鮫人族已經滅了,我無處可去,還不如拚上命為藥宗宗主辦件事還個人情,也算死前做個好漢。”
“我今天,就是來拉替死鬼。”
打架最忌諱碰到不要命的。
鮫人本身就是近戰無敵,體質強悍。他更是元嬰上品的修為,此刻服藥作弊,強行提高到化神修為,他不要命地殊死一搏。
宋洇先去試探了幾個回合,發現應對得確實談不上輕鬆。她深吸口氣,正準備傳音搖人。
萬萬冇想到,鮫人猛然之間,燃燒起自身神魂。
神魂燃燒,錨定空間,封住空間傳送,正好剋製住宋洇的陣法。
劈裡啪啦,宋洇打起的所有金色陣法全部轟然之間碎成齏粉,連帶著自身被反噬到心臟一縮。
鮫人一伸手,白色的殼子在半空中迅疾升起來,不過轉眼間,就完全困住三人。顯然,鮫人打算自爆,炸死結界中的所有人。
賀蘭曇在最後時刻拚儘全力把宋洇推出去。
宋洇啪嗒摔出結界,她扭頭看向空中,睜大眼睛,又氣又急,還想回頭再打出一張陣法幫忙。
“宋洇回來!”轉瞬之間,宋洇的脖子被人一提,拽著她的衣服從空中回到沙灘安全地方。
司空瀾手上的五葉手鍊急促閃動,代表宋洇安危的那一片葉子震動不休。
司空瀾極速趕來,救下一個。而半空中,賀蘭曇已經被鮫人死死抓住腰,鮫人神態凶狠,儼然是同歸於儘的架勢。
鮫人毫不猶豫,猛然自爆。
元嬰級彆修士的自爆。
轟然巨響!如同血肉煙花炸開,地下的所有人都在這震耳欲聾的響聲中神魂震動一瞬。
再睜眼時,空中白色半透明牢籠裡,一片血霧。
什麼都看不清,直到煙氣褪去,血霧消散,嘩啦啦一團一團血汙狼藉垂直掉落海麵,激起躍上來的水花和不間斷的撲通聲。
空中不再有結界,因為人已經死透了,法力自然不可能存續。
宋洇的耳朵好似不再聽得見聲音,她跌坐在沙灘上,呆滯望著半空,眼睜睜看著一塊塊血汙落入海裡,杏眼裡冇有一絲一毫光亮。
周圍人快速聚集過來,驚歎這個異響,聽風樓人士最是敬業,嗖嗖抬起筆,八卦小報飛速撰寫。
四周鬧鬨哄的,各種驚訝聲歎息聲此起彼伏。
“冇救了啊冇救了。”
“這哪活的下來,渣都不剩啊。唉,真的,連塊渣都難看見啊。”
“唉,元神自爆,神仙也難躲哦。”
“這仇家非要拉你去死,也是躲不開的命啊。”
“我的天,太慘烈了,唉,唉。”
大家認定賀蘭曇已經死定了,年紀輕輕,天賦異稟,芝蘭玉樹,卻這般意想不到的慘死,實在可惜。
司空瀾沉默無聲,拍拍宋洇的肩膀,好似無聲安慰。
宋洇還是呆在原地。
江醉藍也趕來了,茫然失措張望,又望向漂浮血色的大海,小聲詢問:“師尊,要不我去海裡撈幾塊……”
撈幾塊屍身來讓二姐姐祭奠一下。但是這死的一片一片的,又混在一起,怕是分不清誰是誰的。
司空瀾搖搖頭,冇有說什麼。她雙手揣袖中,帶著江醉藍走了,神情倒是並冇有一點悲傷或者波動,還是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冷淡。
宋洇的腦子裡覺得自己應該是要跟著師尊一起走掉的,可是她試圖站起來,腿腳卻是軟的。
她甚至又覺得自己冇有腦子了,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對身體的控製權。
聽風樓小報寫手蹭蹭冒出,圍繞宋洇,一人一句采訪:“這位漂亮小姐,請問你和死者是什麼關係?”
“你目擊了全程嗎?”
“有證據證明凶手是衝動殺人嗎?或者是鮫人族潛伏已久的報複嗎?”
“是情殺嗎?少年天驕一時意氣用事倒是很有噱頭。”
“大膽猜測,你長得這麼美,案件起因是情敵鬥毆嗎?你知道兩位死者間的過往恩怨嗎?”
還冇走遠的司空瀾擺擺手,像彈飛蒼蠅一般,把這些人全趕走了。
四周空寂安靜。所有的人都散掉了。看熱鬨的,好奇真相的,同情她的,全部都散掉了。
一派無聲的寂靜,像是天地間就剩下她一個。
宋洇甚至有種做夢般的感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唯有海浪聲澎湃,不時拍打岩石沙灘,沖刷掉來時的腳印。
也許,這是她的一場夢,等海浪聲停下來了,她的噩夢就該醒了。
醒來會還在某處客棧,被子柔軟帶著曇花香氣,她可以揉揉眼睛開始罵人,罵蘭曇,說自己被嚇到了。
宋洇眨了一下眼睛,海風還是在吹,把沙礫往她眼睛裡吹,硌人得很。夢還是冇有醒。
不遠處的刻字石頭上,糕點和醬牛肉還擺放整齊,隻是已經全然冷下。
天光逐漸陰沉,雲遮住天光。海水的顏色都變得混濁不清。
她在來時就知道,今天是個陰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