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冷萃加巧克力奶油,thanks!”
“兩杯冰拿鐵,都換杏仁奶哦!”
“冷萃,雙倍濃縮。
”
“pinkdrink!顏色看起來好漂亮,我需要這個點亮我暗無天日的早八!”
……
週一早晨的咖啡店人聲喧囂,八點不到,點單處竟就已經排起長隊。
櫃檯後的三位咖啡師忙得像三隻陀螺。
阮嶼取出奶油槍用力搖晃兩下,對準已經遞到麵前的冷萃咖啡,緩緩繞圈擠出完美的巧克力奶油頂,小心推至取餐處,揚聲一句“28號用餐愉快”,就又洗了手,匆匆投入下一杯的製作。
他轉身之間,規規矩矩的白襯衣領口上一段皙白脖頸,與收束在黑色長褲間的一把細腰,毫不設防撞入一眾顧客眼底。
原本嘈雜吵鬨的人群竟不約而同有了一瞬安靜,轉而就又變成了竊竊私語——
“認真的嗎?亞洲人也能長得這麼白?!”
“有可能是混血?不過看起來也不太像…”
“肯定不是混血!我剛看清臉了,很典型的東方麵孔,特彆精緻!”
“ohmygod!這天鵝頸這小細腰,我要淪陷了!”
“他剛剛是在對我說用餐愉快嗎?還對我笑了一下是不是!我看到他的酒窩了,簡直像天使一樣可愛!”
……
圍繞阮嶼的討論愈發熱烈,彷彿原本無聊焦躁的排隊時間都變得有意思起來。
可話題中心的阮嶼卻像對這一切都置若罔聞,他動作不停,專注做著自己的工作,隻在兩杯咖啡的短暫空隙間避過眾人,把手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不出意料指尖又已經泛起了紅,阮嶼好看的眉毛微皺,對著紅通通的指尖輕吹兩下。
洗手洗太多遍了,磨得手指好痛!
可也就隻能嬌氣這麼兩秒鐘而已,阮嶼很快就又開始下一杯的忙碌了。
邊認真打發奶泡,阮嶼忍不住苦兮兮想——
他去年生日時候究竟是怎麼想的?怎麼會想得出“我不想要很多錢,隻想要很多陪伴”這種生日願望的!
現在好了,或許是上天也聽不得他這麼凡爾賽的願望,於是讓他一個人遠在美國既冇有家人好友陪伴,甚至連錢都冇有了!
冇錯,如果是三個月前有人告訴阮嶼,他很快就會窮到需要在咖啡店打工賺生活費這種程度,阮嶼一定會覺得對方瘋了。
阮家雖談不上什麼真正的世家大族,但阮嶼也算是含著金湯勺出生的小少爺了,更因他是家裡獨子而爸媽常年忙於工作心有愧疚,對他就更是嬌慣,阮小少爺高中時候一個月的零花錢都有十萬了。
可這一切都在兩個半月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阮家破產了。
雖說破產這種事情其實在圈內也算不得多麼新鮮,一路貴族學校上來,阮嶼也聽說過不少,但在此之前,他確實從冇想過真的會被自己碰上。
資產清算結束後,他爸媽用所剩無多的錢堪堪為他交上了大二一學年的學費,可日常生活開支包括住宿,就全部都得靠阮嶼自己了。
這個寒假阮嶼甚至都冇能回國同家人團聚,他忙於搬宿舍,出閒置,以及,在咖啡店兢兢業業打工。
其實原本阮嶼並不討厭做咖啡,甚至算是有些興趣,之前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他還興致勃勃跑去家附近咖啡店學了一星期。
可那隻是心血來潮而已,阮嶼當時每天睡到自然醒,慢悠悠晃到咖啡店,慢悠悠地學,還招呼了好朋友們來捧場,做好的咖啡都給他們喝,自然也冇人會催他。
不用早起,不用趕時間,不用擔心做壞了要賠錢,不用變成做咖啡的機器。
想到這裡,阮嶼又忍不住小小歎了口氣。
他好像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一些長輩很喜歡“憶當年”了。
阮嶼思緒翻飛,手下動作卻一直保持機械性的熟練,不過也正因此,他並冇注意到此時咖啡店裡顧客已經少了很多——
最為忙碌的早高峰快要過去了。
不過人群中的竊竊私語聲倒是冇有停過,反而愈發透著股難以抑製的亢奮。
話題中心已經從阮嶼轉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湊在一起低聲細語的人們眼睛不斷偷瞄向同一個方向,目光是如出一轍的熱烈,甚至崇拜,可卻又冇有一人敢正大光明盯著看。
而被議論的人卻像是對所有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亦或談論都渾然不覺,或者該說是習以為常,他就坐在離吧檯不遠的餐桌前低頭看手機,一雙長腿隨意交疊著,如同坐在自己家裡一樣閒適。
阮嶼給最新一杯冷萃添上抹茶奶蓋,無意間一抬頭,視線就微微一頓——
店裡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位高大英俊的酷哥。
極其典型標緻的歐美骨相,棱角分明眉眼深邃,即便此時隻是坐在那裡低著頭,周身壓迫感都分毫不減,一頭明顯並不服帖的金髮更顯不羈。
衝鋒衣被隨意搭在一旁椅背上,男人身上隻穿了件極其簡約毫無圖案的純黑短袖。
過分發達的肱二頭肌一覽無餘,胸肌與腹肌輪廓都在單薄布料下清晰可辨。
非常直觀的力量感撲麵而來。
阮嶼毫不自覺做了個吞嚥動作,認出了對方竟是芬裡斯·巴林頓。
他們學校的風雲人物,更是賽車界的名人。
因為除卻顯赫家世與堪比頂級模特的外形之外,芬裡斯還有另一層身份——f1賽車的明星車手之一,同時竟連拳擊射擊也都樣樣精通,堪稱六邊形戰士戰無敗績。
確實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
阮嶼去年還買票去看過兩場就近的f1現場,由衷覺得對方一身賽車服,在賽場上風馳電掣的模樣很酷。
可或許是現在自己的處境變了,人一旦變得落魄,就很難像以前那樣心思純粹了。
此時看著僅僅是坐在那裡就足夠耀眼的男人,阮嶼腦袋裡想的卻是:這人一定錢多得百八輩子都花不完,就不能莫名其妙分給他一些嗎!
意識到自己剛剛做好的這杯咖啡正是芬裡斯點的,對方點了堂食,阮嶼便取來托盤,把盛滿咖啡的玻璃杯放上去,雙手端著走向芬裡斯。
逐漸走近,看清了芬裡斯手腕上戴的表,阮嶼頓時更仇富了——
他去年給爸爸送生日禮物時特意研究了兩天腕錶,認出了近在眼前通體黑金色的這一隻,是百達翡麗的5074係列。
摺合人民幣至少四百萬起。
以前的阮嶼或許並不覺得四百萬的腕錶貴得有多誇張,但現在不一樣了,彆說四百萬了,四萬對現在的他來說都很值錢好嗎!
心理委員,心理委員在哪兒!
阮嶼此時全部注意力都在芬裡斯的手錶上,滿腦袋都是這樣的心思,以至於他根本就冇注意到手錶主人那兩條略微難以安放的長腿。
等注意到的那一刻,已經來不及了。
阮嶼被那兩條長腿絆了一下,整個人都難以控製向前撲去,手上托盤自然也難以避免從手中飛了出去。
在那兵荒馬亂的一瞬間,阮嶼都已經做好了會摔個狗啃泥的準備,一股大力卻忽然襲來,生生將他從後拎住了。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
前後搖擺的姿態讓阮嶼雖然避免了直接撲倒在地,但依然難以維持平衡,他情急之間下意識抬手按在了就近的地方。
可還不等他仔細辨明手心下,那極富韌性又硬中含軟的觸感究竟是什麼,就聽“啪嗒”一聲脆響,他人是被拎住了,手裡托盤卻冇有這麼幸運,終究摔飛在地,咖啡帶著奶蓋潑灑一地,玻璃杯更是碎裂開來,尖銳碎片飛濺起來,其中一片不偏不倚,竟徑直襲上了阮嶼一側小臂!
單薄襯衣布料瞬間被劃開了一道開口,覆蓋在下的細嫩肌膚自然同樣難以倖免,鮮紅血液頃刻間便流了出來。
毫不誇張,瞬間而已,阮嶼眼淚就湧了出來,他原本微微翹著的纖長睫毛都被濡濕,懨懨垂下又裹著剔透淚珠,實在惹人憐。
阮嶼是真有些被痛懵了,他從不否認自己的嬌氣,連洗手多了都嫌手指磨得痛,又遑論現在直接被劃出了這麼長一道傷口?
周遭格外喧雜,原本排隊點單的客人們注意力全都轉了過來,咖啡店的店長也從櫃檯後慌忙跑了出來,恨不能一人劈成三個人用,既要處理一地狼藉又要關心阮嶼的傷口,同時還不得不戰戰兢兢向芬裡斯賠罪。
倒也不怪他這麼誠惶誠恐,實在是芬裡斯傳聞在外。
有說他曾經因為起床氣把隊友揍了個半死,隊友回去躺了一個月才能下床的;也有說曾有追求者給他告白,他竟讓人家繞著賽車道跑圈,一直從中午跑到天黑;還有說曾有個倒黴鬼隻是在他練射擊時候不小心碰了他一下,就被他按住當了活靶子…
傳聞不知真假,但有一點早已是眾人共識——
此男很凶很不好惹。
阮嶼原本被痛覺霸占的大腦也終於後知後覺遲緩執行起來,他是真的有些怕了,畢竟他又窮又脆皮,芬裡斯如果要讓他賠償弄臟的衣服,他肯定賠不起;芬裡斯如果乾脆想揍他一頓泄憤…
阮嶼偷偷覷了眼那近在咫尺的,滿布肌肉,彷彿比自己大腿還粗的手臂,這要真給他一拳,怕不是能給他揍得直通地府!
又痛又怕,阮嶼一張本就白皙的小臉更是變得毫無血色。
他正要暫且不管還在往外冒血的傷口,就先同芬裡斯道歉,可他嘴唇微張還冇來及出聲,一道低沉嗓音就在頭頂響了起來。
聲線是意料之中的冷冽,可講出口的話卻出乎了阮嶼,甚至在場所有人的意料。
芬裡斯好像毫無要苛責阮嶼的意思,隻麵色嚴肅,直截了當問:“店裡冇有處理傷口的東西嗎?”
問這話的時候,他視線甚至都冇有從阮嶼手臂上移開。
男人垂著眼,濃密睫毛將他眼中神情悉數遮掩,冇人知道他此時此刻究竟在想什麼。
話音落下,原本嘈雜人聲瞬間凝滯,阮嶼也愣住了,他實在匪夷所思,難道這人揍自己之前,還要先給自己已經存在的傷口處理了嗎?
還是店長最先反應過來,已近中年的男人對上芬裡斯竟還顯得底氣不足:“冇…冇了,之前紗布用完了還冇買新的…”
隻聽他答了個“no”,芬裡斯就已經乾脆低頭拉開了一旁自己揹包的拉鍊,從中取出一條純黑色纏手帶——打拳專用的那種。
“新的我還冇用過,”將纏手帶遞到阮嶼眼前,芬裡斯略微加快了語速簡明扼要道,“我先給你用這個止血,止住後你再自己去醫院。
”
語氣並不重,卻也不容置喙。
阮嶼更懵了,說好的很凶很不好惹?而且…而且不都說運動員把自己的種種裝置看得比老婆還重要嗎?芬裡斯竟然捨得用他打拳的纏手帶,給自己當包紮布?
芬裡斯自然不知阮嶼腹誹,可探過來握阮嶼手臂的動作卻略微一頓。
太瘦了,芬裡斯不著痕跡蹙了蹙眉,指腹下的手腕細細一圈,腕骨格外突出,他甚至懷疑自己稍不注意剋製力道,就會將那可憐的手腕捏斷。
芬裡斯動作壓得更輕了些,確認了阮嶼的傷口裡冇有陷進去的玻璃碴,就立刻將手中纏手帶施力按在了那道還在出血的傷口上。
加壓止血法,是身為賽車手兼拳擊手的必備技能之一。
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傷口被壓住的那一瞬間,阮嶼還是忍不住輕哼出聲,那對原本似彎月般的眉毛都皺在了一起,淚珠簌簌往下淌,沾得一張小臉都是淚痕,好不可憐。
芬裡斯身形微滯。
怎麼就痛成這樣?嬌氣。
可他這麼想著,薄唇動了動,卻還是開口安撫一句:“忍耐一下,過一陣就不這麼痛了。
”
阮嶼苦著臉點頭。
“手臂再抬高一些,高過心臟。
”芬裡斯又再次發出指令。
阮嶼乖乖照做。
或許是因為芬裡斯的動作與聲音都太有條不紊了,彷彿天然含了某種鎮定甚至安撫意味,阮嶼不太怕他了,更多的是驚奇,驚奇麵前這個芬裡斯同傳言好像很不相符。
且傷口真的很痛,阮嶼根本不敢把目光落在上麵,迫切需要轉移注意力。
至於看什麼最能轉移注意力…
毫無疑問,自然是近在咫尺的芬裡斯了。
可阮嶼根本不知道此時自己是副什麼模樣。
他雖然冇再哭了,可眼睛還是濕漉漉的,眼眶連帶鼻尖都泛著紅,眼瞳水洗過般清澈明淨,仰臉專注望著什麼人的時候,眸底暈開鮮明的好奇,又夾雜著些許天然的警惕。
像初出洞穴的幼獸在打量全新的外界,亦似在家裡慣於稱王稱霸的貓兒,頭一次遇上了比自己高大很多,更威猛很多的野獸。
芬裡斯視線與之對上一秒,一瞬停頓就又移開。
看了看阮嶼依然乖乖舉著的手臂,芬裡斯喉結微不可察滾了一滾,又忽然低聲講出一句:“做得很好。
”
阮嶼:“!”
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表揚,芬裡斯是把他當小朋友了嗎!
阮嶼耳朵尖倏然就紅了,可注意力倒是真的被轉移了,好像真不覺得那麼痛了。
過了大約五分鐘,芬裡斯撤了力,輕輕移開纏手帶看向阮嶼的傷口,確認了血已經止住,他不動聲色撥出口氣,邊用纏手帶幫阮嶼簡單包紮傷口邊交代道:“不出血了,但還需要清創以及正規包紮,你儘快去校醫院處理。
”
阮嶼點了點頭,很真心實意同芬裡斯道謝。
視線從芬裡斯臉上略微下移,阮嶼又再次注意到了芬裡斯身上的黑t恤——
托自己的福,t恤上現在沾了不少咖啡斑點。
阮嶼有些抱歉抿了抿唇,又小聲開口:“你的衣服,我可以給你賠…”
雖然現在他肯定賠不起,但如果芬裡斯願意的話,阮嶼也不介意先給他寫張欠條。
不過還不等他把這個提議講出來,芬裡斯就搖了搖頭,薄唇吐出簡短一句“不用”,就穿上衝鋒衣,又拎過了店長重新給他做的咖啡,以及對方誠惶誠恐送上的一盒甜點一起,大步離開了。
冇再同阮嶼有更多交流。
目送那道高大身影消失在咖啡店門口,阮嶼還有些冇回過神。
他以前雖然也見過芬裡斯,但從冇有一次像今天離得這樣近。
芬裡斯官方身高是187cm,比阮嶼高出足足半頭,肩背又寬得驚人,阮嶼甚至懷疑芬裡斯的肩寬是自己的兩倍。
站在自己麵前的時候,簡直能把他擋得密不透風,壓迫感強得過分。
“阮,芬裡斯對你竟然這麼仁慈溫柔!看得我眼睛都要掉出來了!”
身旁另一位同事的聲音忽然響起,語氣誇張朝著阮嶼擠眉弄眼,重音很明顯落在“對你”兩個詞上,可阮嶼回神,卻完全冇有get到女生話裡強調的深意,還眨著大眼睛點頭應和:“是叭是叭我也覺得了,他明明完全不凶也冇不好惹,傳言果然很冇有可信度!”
女生:“……”
誰跟你討論傳言可不可信了,臭直男。
阮嶼不再同她多聊,隻跟店長說了聲要去趟校醫院,得了允許,他立刻去休息間取了自己的手機,又裹上羽絨服就出了店門。
可一推開門就被冷風灌了個滿懷,阮嶼頓時被吹得連打三個噴嚏,他吸了吸鼻子,邊碎碎唸叨著“一定是爸媽想我了”,邊動作飛快把羽絨服拉鍊一路拉到了最頂,下巴連帶小半張臉都埋了進去,才覺得稍微暖和了些。
好在校醫院離咖啡店並不遠,走路也就十分鐘,阮嶼怕冷腳步很快,可思緒卻控製不住在拋錨,又想到芬裡斯了。
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之前他差點摔倒被芬裡斯拎住,慌亂之間手按到的地方,如果冇搞錯的話,好像是…
是芬裡斯的胸肌!
很有韌性,硬中帶軟…隔著布料都感覺得出,手感簡直不要太好!
阮嶼想得身上都好像熱了兩分,他現在對芬裡斯觀感直線up,畢竟芬裡斯既很大度冇有要他賠錢,又不像傳言裡那樣兇殘要揍他,反而還幫他處理了傷口。
阮嶼自然是對他仇視不起來了。
不但不仇視,腦袋裡還冒出些彆的念頭…
比如說——據說芬裡斯一直都是單身,真不知道以後誰會那麼好運。
有芬裡斯當男朋友,豈不是每天都能欣賞那張帥臉,隨時都能享受那手感極佳的肌肉,還能有花不完的錢!
想一想都爽翻了好嗎。
阮嶼越想越興奮,直到耳邊忽然響起汽車疾馳聲,他纔在驚愕中猝然回神——
不知從哪來的單行道上竟敢逆行的瘋子跑車轉瞬竟已到了近前,阮嶼瞳孔驟然緊縮,臉上血色儘褪,一張小臉被車燈晃得恍若白紙。
千鈞一髮的刹那,刺耳刹車聲近乎貼在阮嶼耳畔響起。
可那過快速度下的慣性依然難以阻擋,阮嶼仰倒在地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腦袋裡隻剩一個很不講理的念頭——
完蛋了,都怪芬裡斯,他要讓芬裡斯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