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風被高爐散發出的巨大熱量撕得粉碎。
我靠在那個廢棄的汽油桶上,左手端著白瓷杯。杯子裡的水早就涼透了,表麵飄著一層灰白色的煤灰。高爐的轟鳴聲像是一頭永遠不知疲倦的巨獸,在耳膜裡不斷地震蕩。
十幾米外,那條用耐火磚砌成的溝渠旁,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個工人。他們連一塊破布都沒墊,直接倒在被烤乾的泥地上打呼嚕。每個人臉上都糊著厚厚的黑色油泥,汗水沖刷出的溝壑在晨光下反著微光。
邁爾沒有睡。他像個患了多動症的猴子,圍著那幾個巨大的沙模轉圈。
沙模裡的鐵水已經凝固,表麵呈現出一種粗糙的灰黑色,邊緣還透著一絲暗紅。邁爾舉起手裡的羊角錘,對著其中一塊生鐵的邊緣狠狠砸了下去。
“鐺!”
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火星四濺。
邁爾扔掉鎚子,顧不上燙手,直接用戴著破帆布手套的手掰下一小塊邊緣的鐵渣。他把鐵渣湊到那片碎了一半的眼鏡片前,死死盯著斷麵的紋理。
“好鐵。”邁爾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他轉過頭,沖著我咧開嘴,露出黃黑色的牙齒,“含碳量剛剛好。隻要再進一次平爐,就能軋出造橋的鋼板。”
我把杯子裡的冷水倒在腳下的黑泥裡,用左手撐著膝蓋站起來。
右腿的關節發出一聲悶響。右肩的紗布緊緊貼在麵板上,傷口處傳來一陣規律的跳痛。那是縫合線在拉扯長出新肉的邊緣。
“老闆。”漢斯從吉普車那邊快步走過來。他的皮靴踩在煤渣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他手裡攥著那個黑色的膠木聽筒,臉色比地上的生鐵還要難看。
“大門口的暗哨打來的。”漢斯壓低聲音,目光不自覺地往廠區大門的方向瞟,“兩輛戴姆勒裝甲車,三輛滿載憲兵的卡車。英國人。帶頭的是個上校。他們已經推開了大門的拒馬。”
我伸手摸了摸大衣口袋裡的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木質的紋理在指腹上摩擦。
“卡爾呢?”我問。
“帶人在廢料場那邊分揀昨晚剩下的煤塊。”
“去叫他。”我拄著那截斷拖把棍,一步步朝高爐底部的空地走去,“讓他把能喘氣的人全帶上。帶上傢夥。”
漢斯沒有廢話,轉身朝著廢料場的方向跑去。
十分鐘後。
“轟隆隆——”
裝甲車沉重的履帶碾碎了廠區主幹道上的冰層和碎石。刺鼻的柴油尾氣瞬間衝散了空氣裡的鐵鏽味。
兩輛戴姆勒裝甲車停在距離高爐不到五十米的空地上。炮塔上的維克斯機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接對準了高爐的方向。
三輛卡車的帆布後蓋被掀開。七八十個穿著土黃色大衣、戴著平頂鋼盔的英國憲兵跳下車。他們手裡端著上了刺刀的李-恩菲爾德步槍,皮靴在地上踩出整齊的悶響,迅速拉開了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
一輛威利斯吉普車從裝甲車後麵繞了出來。
車門推開。一個五十多歲的英國上校踩著踏板走下來。他穿著筆挺的呢子大衣,領口別著金色的橡樹葉徽章。手裡拿著一根鑲著銅頭的馬鞭。
上校的目光越過吉普車的引擎蓋,直接釘在那座噴吐著濃煙的五號高爐上。他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握著馬鞭的手指瞬間收緊。
“誰允許你們點火的?!”上校轉過頭,沖著周圍怒吼,聲音蓋過了裝甲車的引擎聲。
我拄著木棍,從高爐巨大的陰影裡慢慢走出來。
皮鞋踩在碎裂的耐火磚上。
“我允許的。”我停在距離上校十米遠的地方。左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上校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我。他的目光掃過我慘白的臉,右肩滲血的紗布,最後落在我手裡的斷木棍上。
“你是誰?”上校往前邁了一步,馬鞭指著我的鼻子,“埃森的煤炭配額裡,絕對沒有這爐子的份。你們這是盜竊大英帝國的戰略物資!”
“我是這裡的管事人。”我看著他憤怒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至於煤炭。那是我們從廢石坑裡一點點摳出來的爐渣。大英帝國連爐渣也要管嗎?”
“放屁!”上校怒極反笑,他用馬鞭指著高爐出鐵口旁那堆還沒完全冷卻的生鐵塊,“用廢石坑裡的石頭能燒出一千多度的鐵水?你當我是白癡嗎?去查!去把他們的煤倉給我掀開!”
他身後的兩個憲兵立刻端著槍,準備越過我向高爐後麵走。
“噹啷——”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砸擊聲在空曠的廠區裡炸響。
邁爾光著膀子,手裡拎著那把沾滿油泥的大號管鉗,重重地砸在一個空汽油桶上。
緊接著,高爐後麵的廢料場、廠房的陰影裡、倒塌的磚牆後麵,陸陸續續走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卡爾走在最前麵。他手裡倒提著一把用來挖煤的十字鎬。鎬尖上還沾著黑色的煤灰。
他身後,是五六百個穿著破爛衣服的礦工和鋼鐵工人。他們手裡拿著鐵鍬、扳手、撬棍,甚至是生鏽的鋼管。沒有人說話。幾百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端槍的英國憲兵。
空氣裡的柴油味和鐵鏽味瞬間被一股極其濃烈的汗酸味和壓抑的殺氣蓋了過去。
那兩個準備搜查的憲兵硬生生停住了腳步。他們握著步槍的手指骨節泛白,喉結劇烈滾動著,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上校的臉色變了。他猛地轉過頭,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群,握著馬鞭的手微微發抖。
“你們想幹什麼?”上校厲聲吼道,但他聲音裡的底氣明顯不足了,“造反嗎?信不信我讓裝甲車把這裡夷為平地!”
“你開槍試試。”卡爾往前走了一步。十字鎬的木柄在粗糙的手掌裡發出“嘎吱”的摩擦聲,“你把我們全打死。明天整個魯爾區的礦井就會全部停工。你們連一塊煤渣都運不回倫敦。”
上校咬緊了牙關。他當然知道卡爾說的是實話。魯爾區現在就是一個巨大的火藥桶,一點就著。
我拄著木棍,慢慢走到上校麵前。距離他隻有不到一米的距離。我甚至能聞到他大衣上那股淡淡的雪茄味。
“上校。”我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倫敦現在很冷吧。聽說泰晤士河都結冰了。”
上校愣了一下,警惕地看著我。
“不僅冷,還沒鐵。”我用左手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那半截鉛筆,在手裡把玩著,“利物浦的造船廠因為缺鋼板,停工了三個月。伯明翰的機械廠連造拖拉機的軸承鋼都湊不齊。你們每天盯著魯爾區的煤,但煤不能直接蓋房子,也不能造船。”
我轉過身,用鉛筆指著那堆剛剛冷卻的生鐵塊。
“這爐子一天能出八百噸生鐵。”我看著上校,“如果你們裝瞎,不追究廢石坑裡少了多少石頭。這八百噸生鐵裡,我每天分兩百噸給你們。直接裝上你們的火車皮,拉回倫敦。”
上校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兩百噸生鐵。在這個鋼鐵比黃金還稀缺的冬天,這筆買賣的價值遠遠超過了那些被偷走的煤炭。
他死死盯著那堆生鐵,喉結劇烈滑動。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騙我?”上校的聲音有些發乾。
“卡爾,砸一塊下來。”我沒有回頭。
卡爾走到沙模旁,掄起十字鎬,對著一塊生鐵的邊緣狠狠砸下。
“哢吧。”
一塊拳頭大小的生鐵塊崩落在泥地上。卡爾彎腰撿起來,直接走到上校麵前,把那塊還帶著餘溫的鐵疙瘩塞進他手裡。
上校下意識地接住。沉甸甸的分量壓在他的掌心。他低頭看著斷麵上那種屬於優質生鐵的細膩紋理。
足足過了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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