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拖把棍的斷茬處帶著粗糙的木刺，紮進我左手掌心的麵板裡。
我把身體的重量壓在這根臨時柺杖上，右腿拖著地麵，一步步挪出醫務室。走廊裡的風穿過破了洞的窗戶紙，夾雜著濃烈的煤焦油味和冰碴子，直接糊在我的臉上。
施羅德跟在半步之外，雙手懸在空中，想扶又不敢碰我。他的鏡片上全是冷熱交替凝結的水珠。
“篤，篤。”
木棍敲擊在結冰的泥地上。三號礦井的廣場上空空蕩蕩，隻有高聳的絞車輪在頭頂瘋狂旋轉，鋼絲繩摩擦著滑輪，發出尖銳的嘶鳴。
那輛漏風的賓士170V停在廣場邊緣。獨眼司機正蹲在車頭前，用一塊臟抹布擦拭著擋風玻璃上的冰霜。看到我出來，他立刻扔掉抹布，拉開後座的車門。
我轉過身，把木棍靠在車門上，左手抓住門框，右腿先邁進車廂。被颳去腐肉的右臂緊緊貼著胸口，紗佈下滲出的血水已經把粗呢大衣的內襯洇濕了一大片。每一次輕微的牽扯，都像是有一把燒紅的鋼針在鎖骨下方刮擦。
我跌進滿是劣質汽油味和黴味的真皮座椅裡，閉上眼睛，大口喘著粗氣。
施羅德撿起那根木棍，塞進副駕駛的腳踏板下，然後迅速關上車門。
“回波恩。開穩點。”施羅德對司機吼了一句。
發動機發出沉悶的咳嗽聲，車身劇烈抖動了兩下，輪胎碾碎地上的冰殼，向著南方的公路駛去。
車廂裡沒有暖風。我把大衣領子豎起來，那兩塊死麵餅子在胃裡已經被胃酸包裹，帶來了一種久違的、沉甸甸的墜脹感。高燒退去後的身體像被抽幹了水分的海綿，每一塊肌肉都在痠痛。
車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沒有月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慢慢減速。
“總理先生。”施羅德轉過頭，聲音壓得很低，“看右邊。”
我睜開乾澀的眼睛，臉頰貼著冰冷的車窗玻璃往外看。
在公路右側，大約兩百米外的一條鐵路線正在黑夜中向南延伸。
一台噴吐著濃重黑煙的蒸汽機車正在鐵軌上緩慢爬行。車頭的探照燈在風雪中掃出一條昏黃的光柱。機車後麵，拖著整整四十節黑乎乎的敞篷車皮。車廂上蓋著的軍用防雨布已經被掀開，露出了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黑色塊狀物。
那是多特蒙德洗煤廠剛出來的優質無煙煤。
借著車頭的火光，我能清楚地看到，每一節車廂的連線處，都站著兩個裹著破棉襖的德國礦工。他們手裡端著削尖的鋼管，或者是沉重的管鉗，像兩排釘在車廂上的鐵釘，死死盯著鐵軌兩側的荒野。
“克魯格站長親自在車頭上押車。”施羅德嚥了一口唾沫，“兩個小時前過的埃森編組站。哈裡森少校的人在道口設了卡。”
我直起身子，左手撐著座椅邊緣：“哈裡森攔了？”
“沒攔住。”施羅德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克魯格直接讓老機車長拉響了汽笛，把鍋爐壓力推到了紅線。他站在車頭上，拿著大喇叭沖著英國人的憲兵喊，說這是美國法蘭克福司令部帕克專員急需的過冬燃料。誰敢降下道閘，兩千四百噸煤車直接從他們的卡車上碾過去。”
我靠回椅背上。
哈裡森不敢攔。英國人可以用走私軍工裝置的藉口卡德國人的煤，但絕不敢在美佔區停電的節骨眼上，去攔一列打著美軍旗號的救命煤。這是兩個佔領國之間的紅線。
“多久能到法蘭克福？”我問。
“按現在的速度，明天淩晨四點準時駛入法蘭克福發電廠的卸貨站台。”施羅德回答。
“好。”我閉上眼睛，“到了波恩叫我。”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波恩，總理辦公樓。
走廊裡一片漆黑。隻有盡頭的辦公室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昏黃的煤油燈光。波恩也停電了。
我拄著那根拖把棍，在施羅德的攙扶下推開辦公室的木門。
弗蘭克正趴在辦公桌前，借著一盞玻璃罩子熏得發黑的煤油燈，翻看著一疊厚厚的檔案。聽到開門聲，他猛地抬起頭。
當他的目光落在我胸前浸透鮮血的紗布、慘白的臉和手裡那根粗糙的木棍上時，他手裡夾著的半根香煙直接掉在了滿是煤灰的檔案上。
“上帝……”弗蘭克快步繞過辦公桌，一把掃開桌角的一摞廢報紙，幫施羅德把我扶進那張真皮轉椅裡。
“水。”我把柺杖靠在桌邊，嗓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弗蘭克立刻抓起桌上的那個缺口白瓷杯，從暖水瓶裡倒了半杯溫水遞給我。
我用左手接過杯子，一口氣灌了下去。溫水順著乾裂的食道滑進胃裡。
“法蘭克福停電了嗎？”我放下杯子，指腹摩擦著粗糙的瓷麵。
“下午四點徹底停了。”弗蘭克拿起桌上的抹布，用力擦掉那半截香煙燙出來的焦痕，“帕克專員的司令部現在隻能靠兩台小型的柴油發電機維持通訊和照明。法蘭克福的電車全停在了軌道上，美軍的營房裡連暖氣都供不上。”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我：“您在電話裡讓我找路德維希·艾哈德。我已經查到了。”
我抬起眼皮，盯著他。
弗蘭克轉身從辦公桌上拿起那疊檔案，抽出一張蓋著藍色印章的紙。
“路德維希·艾哈德。前紐倫堡經濟觀察所所長。目前的公開職務是：英美雙邊經濟區管理委員會，特別農業顧問。”弗蘭克盯著紙上的字行，“但實際上，他連個獨立的辦公室都沒有。”
“他在哪？”
“法本大樓地下室的第三檔案室。”弗蘭克把檔案拍在桌子上，“他上個月在委員會的會議上，公然抨擊英國人和美國人推行的配給製和價格管製，說那是在扼殺德國經濟的最後一口氣。結果第二天，他的配給證就被降了級，人被趕到了地下室去整理戰前的農業報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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