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牆上的掛鐘秒針“哢噠哢噠”地走著,指向了深夜十一點。
我靠在真皮轉椅裡,左手死死按著胃部。那團豬皮膠帶來的噁心感已經被高濃度酒精壓了下去,但胃壁上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來回刮擦。右臂繃帶裡滲出的體液已經乾涸,把紗布和皮肉硬生生地粘在了一起,隻要稍微一動,就是一陣撕裂般的刺痛。
辦公桌上的煤油燈芯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火苗跳動了一下。
“鈴鈴鈴——”
桌上那台黑色的膠木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我用左手抓起聽筒,貼在耳邊。聽筒裡全是嘈雜的電流聲,夾雜著海浪拍打船體的沉悶撞擊音。
“波恩?說話!”理查德·帕克的聲音從電流聲裡擠了出來,帶著濃重的德州口音和壓抑不住的暴躁。
“是我。”我盯著桌麵上那張漢堡港的海圖。
“我的船到了!”帕克在那頭大吼,“五千噸德克薩斯麵粉,現在就停在易北河口外海十海裡的地方!但是該死的英國人把航道封了!兩艘皇家海軍的驅逐艦橫在主航道入口,探照燈把海麵照得像白天一樣!”
我用左手拿起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筆尖在海圖上易北河口的位置用力戳了一下。
“他們用什麼理由封鎖?”我問。
“還能有什麼理由?水雷!”帕克咬牙切齒,“英國港務局的巡邏艇用擴音器沖我們喊,說航道內發現未爆的二戰磁性水雷,任何船隻擅自闖入,後果自負!連美軍的掃雷艇都被他們用艦炮逼停了!”
我冷笑了一聲。哈裡森少校早上的搜查雖然被我壓回去了,但英國人顯然猜到了美國人想強行靠港的意圖,直接把軍艦開了出來。
“帕克,你的掃雷艇不敢硬闖皇家海軍的防線。”我把紅藍鉛筆扔在桌麵上,“華盛頓不會允許你在漢堡港外海引發英美艦隊交火。”
“廢話!所以我現在隻能讓運糧船拋錨!”帕克在電話那頭砸了一下桌子,“你承諾的解決辦法呢?德國人,我的麵粉如果在這片冷水裡泡上一個星期發了黴,你那兩個免稅筒倉連個鬼影子都別想看到!”
“等。”我看著掛鐘的秒針轉過十二點的位置,“最多三十六個小時。我會給你一個乾淨的航道,外加一個讓英國人不得不把軍艦開走的理由。”
“你最好不是在發瘋。”帕克粗重地喘息著,“哢噠”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把聽筒扔回座機上。
門被推開了。施羅德端著一個鋁製飯盒走進來,額頭上的紗布滲出了一點血絲。
“總理先生,邁爾先生打來電話。”施羅德把飯盒放在茶幾上,裡麵是兩個煮得發黑的土豆,“他說法蘭盤車出來了。準備對接。”
我猛地站起身。左腿膝蓋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發出一聲清脆的骨鳴。
“叫車。”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粗呢大衣,單手甩在肩膀上。
淩晨一點二十分。漏風的賓士170V再次衝進了勒沃庫森的拜耳化工廠廢墟。
五號車間的簡易棚頂下,幾盞鎢絲燈泡亮得刺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臭氧味和乙炔燃燒的刺鼻氣味。
我推開車門,踩著滿地黑色的油汙和鐵屑走進去。
那台三點五噸重的墨綠色高壓泵旁邊,搭起了一個兩米高的木腳手架。邁爾和三個鉗工正站在架子上,手裡舉著沉重的大扳手。
“再緊半圈!用力!”邁爾嘶啞著嗓子吼道。
兩個壯漢咬著牙,胳膊上的肌肉高高隆起,硬生生把那個巨大的六角螺母又擰動了半寸。
“吱嘎——”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音在棚子裡回蕩。
我走到腳手架下麵。
那個用克虜伯裝甲鋼生生車出來的變徑法蘭盤,此刻正死死咬合在高壓泵的輸出介麵和反應釜的粗大管道之間。法蘭盤的邊緣呈現出一種被高溫反覆灼燒後的紫黑色,上麵全是粗糙的銼刀痕跡。
邁爾扔下手裡的扳手,順著木梯子爬下來。他的帆布工作服已經被汗水和機油完全浸透,貼在瘦骨嶙峋的身上。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指甲縫裡全是黑紅色的血汙。
“裝上了。”邁爾大口喘著氣,摘下那副沾滿油汙的圓框眼鏡,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我們把乙炔火調到最大,燒紅了那塊鋼板,三個人輪流用鋼銼硬生生銼出了最後的兩毫米公差。”
我看著那個紫黑色的法蘭盤。
“能扛住三百個大氣壓嗎?”我問。
“不知道。”邁爾嚥了一口唾沫,“沒有橡膠密封墊。我們把廢棄卡車輪胎上的橡膠切碎了,混著石棉粉塞在介麵縫隙裡。如果壓力衝破了石棉,高壓合成氣會瞬間噴出來。遇到一點火星,整個五號車間就會被炸平。”
我轉過頭,看著那台三十年代的西門子重型配電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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