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賓士170V老舊的底盤在結冰的彈坑路上劇烈顛簸。車廂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劣質汽油味,混雜著從車門縫隙裡鑽進來的煤煙氣。
我靠在後座上,左手死死抓住車門上的皮質拉手。右臂掛在胸前,繃帶裡的傷口隨著每一次顛簸都在往外滲著細密的痛感。但這相比於胃裡的折磨,已經算不了什麼了。
那塊半融化的豬皮膠在胃酸的浸泡下,變成了一團發燙的橡膠。它死死堵在胃底部,不斷散發著劣質蛋白質燒焦的腥臭味。每一次呼吸,那股味道都會順著食道反湧上來,直衝鼻腔。
“停車。”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獨臂司機猛地踩下剎車。輪胎在冰麵上滑行了半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車還沒停穩,我一把推開左側車門。皮鞋踩在路邊的爛泥裡,左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接單膝跪在了結冰的凍土上。
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我張開嘴,一口黃綠色的酸水混合著黑色的殘渣噴在泥地裡。那股濃烈的腥臭味瞬間在冷空氣中炸開。
食道像被粗糙的砂紙用力刮過。我大口喘著氣,冷風灌進肺裡,激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右臂的肌肉因為咳嗽而收縮,剛結痂的傷口邊緣再次撕裂,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小臂流向手肘。
“總理先生!”弗蘭克從副駕駛上跳下來,手裡攥著一塊灰撲撲的手帕,慌亂地湊過來。
我抬起左手,擋住他遞過來的手帕。
我用大衣的袖口用力擦掉嘴角的酸水,深吸了一口夾雜著冰碴的空氣。胃裡的墜脹感稍微減輕了一點,但那種火燒火燎的痛感依然在胃壁上蔓延。
“上車。”我用左手撐著車門框,慢慢站直身體。皮鞋在泥地裡碾了一下,把那灘嘔吐物踩進凍土裡。
下午三點十五分。波恩師範學院舊址。
走廊的木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空氣裡依然是那股熟悉的石灰粉塵味。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桌上的那個缺了口的白瓷杯還放在原處,裡麵的水已經徹底涼透了,表麵飄著一層細微的灰塵。
我跌進那張真皮轉椅裡,把掛在胸前的右臂小心翼翼地擱在桌麵上。
“施羅德。”我看著站在門口、眼鏡斜掛在鼻樑上的施羅德。
“在。”
“去科隆火車站的難民營。或者去黑市。”我用左手把那個白瓷杯推到一邊,“找當過海軍的人。最好是U艇部隊或者掃雷大隊的。要懂水雷,尤其是磁性水雷。”
施羅德愣了一下,推了推那副破眼鏡:“總理先生,找海軍幹什麼?我們要去漢堡港?”
“去把航道弄乾凈。”我盯著牆上那張西佔區地圖,“英國人說有雷,帕克的運糧船就不敢靠港。我需要懂行的人去看看,那水底下到底藏著什麼鬼東西。”
“可是,當過兵的現在都在隱瞞身份。英國憲兵抓戰俘抓得很緊……”
“帶上那兩條好彩香煙。再帶上十張波恩政府的空白特別通行證。”我打斷他,“告訴他們,隻要敢跟我去漢堡港趟雷,我給他們合法身份,外加下半輩子的口糧。去。”
施羅德嚥了一口唾沫,轉身跑了出去。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牆上掛鐘秒針“哢噠哢噠”的聲音。
我用左手拉開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裡麵堆滿了發黃的舊檔案和地圖。我翻找了一陣,抽出一張邊緣已經捲曲的漢堡港水文圖。
紙張粗糙,帶著一股濃烈的黴味。
我把海圖攤開在桌麵上,用那個缺口的白瓷杯壓住左上角。左手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
易北河口。漢堡港外圍。
紅色的鉛筆尖在海圖上的主航道位置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三千噸的阿根廷運糧船,吃水深度至少在六米以上。如果真的是二戰遺留的磁性水雷,引信感應到鋼鐵船體的磁場,會在船底正下方爆炸。那種當量,足以把一艘三千噸的貨輪直接炸成兩截。
但英國人上個月才宣佈航道清理完畢。
如果航道是真的乾淨了,那艘船是怎麼沉的?
我用鉛筆尖在紅圈旁邊點了兩下。鉛芯在粗糙的紙麵上留下兩個黑紅色的深坑。
要麼,是英國人昨天夜裡偷偷重新布了雷。要麼,根本就沒有水雷,是駐漢堡的英軍水警用魚雷或者水下爆破,直接炸沉了那艘船。
無論哪種情況,帕克的三千噸麵粉船隻要靠近,就會麵臨同樣的下場。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胃裡的灼痛感一陣陣傳來。三天。多特蒙德礦工的忍耐極限隻有三天。如果三天後帕克的船進不了港,整個西佔區的煤炭供應就會徹底斷裂。
晚上八點四十分。
窗外颳起了大風。風順著窗戶縫隙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煤油燈火苗瘋狂跳動。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施羅德氣喘籲籲地走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極其破舊的深藍色粗呢大衣。大衣的肩章被粗暴地扯掉了,留下兩塊顏色深淺不一的布料。袖口磨得全是毛邊,下擺沾滿了科隆火車站的黑泥。
他身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發黴土豆味,混雜著劣質煙草和生鏽鐵器的腥氣。
“總理先生,這是奧托·施泰納。”施羅德指著男人,聲音壓得很低,“他在科隆黑市上倒賣廢銅被抓了。我用半條香煙從憲兵手裡把他贖出來的。他以前是海軍第七掃雷大隊的艇長。”
我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奧托的身上。
他的左耳缺了上半截,邊緣是凍傷留下的紫紅色疤痕。雙手粗糙得像兩塊砂紙,右手食指少了一個指節。
奧托站在離辦公桌兩米遠的地方。他沒有敬禮,也沒有脫帽。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冷冷地掃過我掛在胸前的右臂,然後落在桌麵的海圖上。
“波恩的總理?”奧托的聲音像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皮,“找一個戰敗國的掃雷兵幹什麼?去給你們的美國主子撈沉船裡的金子?”
我用左手從抽屜裡摸出那包還剩大半的好彩香煙,連同一盒火柴,直接扔在桌麵上。
紙盒滑過木桌麵,停在海圖邊緣。
奧托的目光瞬間被那包帶有紅色圓圈標誌的香煙吸住了。他的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右手下意識地往前伸了半寸,但立刻又縮了回去。
“漢堡港。易北河口。”我用紅藍鉛筆點著海圖上那個紅圈,“今天淩晨兩點,一艘三千噸的運糧船在這裡觸雷沉了。英國人說是二戰遺留的磁性水雷。”
奧托冷笑了一聲。他走上前,毫不客氣地拿起那包香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著火柴,深吸了一口。
濃烈的煙草味瞬間蓋過了他身上的土豆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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