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骨香------------------------------------------,把黃泥路泡得稀爛。,終於在天黑前,回到了闊彆十年的磨盤山坳。,司機踩住刹車,臉色發白地勸我:“小夥子,這地方邪性得很,前些年就有人說,山裡半夜能聽見哭腔,還有野狗叼著人骨頭跑,你要不還是回去吧?”,遞過剩下的車費,背上揹包推門下車。雨絲打在臉上,涼得刺骨,山裡的風裹著一股潮濕的腐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混在冷風裡,鑽進鼻腔時,讓我莫名地打了個寒顫。,這次回來,是為了參加三叔的葬禮。,我從小在磨盤山坳長大,直到十八歲考上大學,才拚命逃離了這個四麵環山、與世隔絕的村子。十年間,我從冇回過一次,不是不想,是不敢。這裡的山太密,水太寒,人也太怪,童年記憶裡,總藏著些讓我夜不能寐的碎片,像紮在肉裡的細刺,一碰就疼。,冇有狗吠,冇有雞鳴,隻有雨水打在破舊瓦片上的滴答聲。家家戶戶的木門都緊閉著,窗戶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影影綽綽,卻冇人出來走動。,是一間土坯房,院牆塌了大半,門口掛著兩串白紙,冇有哭聲,也冇有前來弔唁的人,冷清得不像辦白事。,院子裡站著一個佝僂的老人,是村裡的王婆,她正背對著我,往火盆裡燒紙錢,火星被風吹得亂飄,落在濕地上,瞬間就滅了。“王婆,我三叔……”,她的臉皺得像乾枯的樹皮,眼睛渾濁無光,卻直勾勾地盯著我,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小默回來了,正好,正好趕上飯。”,像砂紙摩擦木頭,聽得我心裡發毛。我這才注意到,堂屋裡擺著一張四方桌,桌上放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大瓷盆,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那香味極濃,是肉香,卻又不同於豬肉、牛肉,醇厚中帶著一股詭異的甜,勾得人胃裡一陣翻騰,卻又忍不住想湊近聞。,坐著村裡的幾個男人,都是我小時候認識的長輩,他們低著頭,一言不發,手裡拿著筷子,眼睛卻都黏在那個大瓷盆上,眼神貪婪又麻木,像餓極了的野獸。“快坐,快坐,” 王婆拉著我往桌邊走,粗糙的手掌冰涼刺骨,“你三叔走得安生,臨走前還唸叨著你,今天是他的頭七,家裡備了飯,一起吃。”,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這哪裡是辦白事的樣子,冇有靈堂,冇有棺木,甚至連三叔的遺像都冇有,隻有一桌子詭異的肉香,和一群眼神怪異的村民。
三叔是個光棍,一輩子冇娶媳婦,性格孤僻,平時很少和村裡人來往。我小時候偶爾去他家,他總是坐在門檻上,望著連綿的大山發呆,嘴裡唸叨著 “不能吃,吃了就再也走不了了”。那時候我不懂,隻覺得三叔瘋瘋癲癲,現在想來,那些話裡,似乎藏著無儘的恐懼。
“客氣什麼,山裡冇什麼好東西,就這點葷腥,” 坐在我對麵的李叔突然開口,他抬起頭,我看見他的嘴角還沾著一絲油漬,眼神渾濁,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潮紅,“這肉,金貴著呢,外人想吃,還吃不到。”
他說著,用筷子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發出滿足的吧唧聲。其他村民也紛紛動筷,一時間,堂屋裡隻剩下咀嚼的聲音,沉悶又詭異。
我下意識地看向瓷盆,裡麵的肉塊燉得軟爛,骨頭細小,肉質細嫩,看著像是禽肉,卻又比禽肉細膩得多。燈光下,肉塊泛著詭異的淡粉色,湯汁濃稠,飄著幾片薑片,那股濃鬱的香味,就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盆肉,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莫名想起了小時候,村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莫名其妙地消失。
有外來的貨郎,有迷路的旅人,還有村裡不聽話的孩子,都是突然就冇了蹤影。大人們從不說起,每當我們小孩好奇詢問,都會被大人厲聲嗬斥,讓我們不準再提。那時候,村裡總會飄起一股和現在一模一樣的香味,大人小孩都會圍在一起,吃一頓難得的葷腥,所有人都吃得狼吞虎嚥,臉上帶著詭異的滿足。
我那時候年紀小,也吃過一次,隻覺得肉香無比,是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可吃完之後,連續好幾天,我都做同一個噩夢,夢見無數雙慘白的手,從土裡伸出來,抓著我的腳踝,耳邊全是淒厲的哭聲。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碰村裡的任何葷腥,也越發想要逃離這個村子。
“小默,怎麼不吃?” 王婆夾了一塊最大的肉,放進我碗裡,那塊肉帶著一截細小的骨頭,骨頭泛著白,形狀格外怪異,“吃啊,吃了身子壯,吃了,才能留在山裡。”
留在山裡?
我心裡一緊,猛地抬起頭,看向桌上的每一個人。他們的眼神都落在我身上,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而是帶著一種審視,一種勢在必得的貪婪,像看著一件待宰的獵物。
我猛地站起身,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塊肉滾落在泥地裡,沾滿了汙漬。
“我三叔呢?我三叔的屍體在哪?” 我嘶吼著,後退一步,後背抵在冰冷的土牆上,渾身汗毛倒豎。
王婆慢慢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麻木。“你三叔?他不聽話,非要往外跑,非要把山裡的秘密說出去,留不得了。”
“留不得……” 李叔重複著,站起身,他的身材原本瘦弱,此刻卻顯得格外高大,眼神凶狠,“磨盤山坳的規矩,不能破。外人進來,留不下;村裡人想走,也留不下。”
我終於明白了,終於想起了小時候,三叔偷偷跟我說過的話。
磨盤山坳地處深山,土地貧瘠,年年顆粒無收,百年前,村裡鬧饑荒,餓殍遍地,為了活下去,村裡人開始吃死人,後來,死人不夠吃,就開始吃活人。
外來的人,是送上門的食物;村裡不聽話的人,背叛規矩的人,也會變成食物。
久而久之,這就成了村裡不成文的規矩,一代傳一代,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他們吃著人肉,靠著這詭異的肉香活下去,變得麻木、扭曲,被大山困住,也被這血腥的食俗困住,再也走不出去。
那些消失的貨郎、旅人、孩子,全都變成了桌上的一盆盆肉,變成了村民果腹的食物。
而今天,三叔因為想要把這個秘密告訴我,想要讓我帶著他離開這裡,被村民當成了違背規矩的人,成了頭七這天,桌上的 “葷腥”。
我碗裡的那塊肉,那截怪異的骨頭,是三叔的!
一股極致的噁心湧上喉嚨,我彎下腰,瘋狂地嘔吐起來,把胃裡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眼前陣陣發黑。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我的四肢,讓我動彈不得。
“既然回來了,就彆走了。” 王婆慢慢站起身,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把鏽跡斑斑的菜刀,刀刃上還沾著暗紅色的汙漬,“村裡好久冇來過外人了,你的肉,嫩,肯定香。”
其他村民也紛紛起身,一步步朝我逼近,他們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裡隻有對食物的渴望,如同行屍走肉。他們的嘴角、衣襟上,都沾著點點油漬,那是三叔的血和肉。
我轉身就往門外跑,雨水瞬間打濕了我的全身,腳下的泥濘讓我摔了一跤,手掌擦在地上,磨出了血。可我不敢停留,連滾帶爬地往村子外跑。
身後,傳來村民們拖遝的腳步聲,還有王婆沙啞的叫喊:“抓住他!彆讓他跑了!跑了,就冇肉吃了!”
淒厲的聲音在空曠的山村裡迴盪,和著風雨聲,格外恐怖。
我拚命地跑,不敢回頭,耳邊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肉香,彷彿跟在我身後,如影隨形。
山路崎嶇,我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身上滿是泥濘和傷口,可我隻有一個念頭:跑,跑出磨盤山坳,永遠不要再回來。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雨停了,我終於跑到了山腳下,看到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我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回頭望去,磨盤山坳被籠罩在一片濃霧之中,連綿的大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張開血盆大口,吞噬著所有試圖靠近的生命。
村子裡的動靜消失了,他們冇有追出來,似乎知道,隻要走出這座大山,就再也抓不到我。
我躺在地上,渾身冰冷,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想起了三叔小時候護著我的樣子,想起了他眼神裡的恐懼和絕望,想起了桌上那盆冒著熱氣的肉,想起了村民們麻木又貪婪的眼神。
磨盤山坳裡,住著的早已不是人,而是一群被饑餓和血腥扭曲的怪物。他們世世代代困在山裡,靠著吃人活下去,把同類當成食物,把人性碾得粉碎,隻剩下最原始的、野獸般的食慾。
後來,我報了警,可警察進山搜查時,磨盤山坳卻成了一座空村。
冇有村民,冇有棺木,冇有血跡,隻有一間間破舊的土坯房,院子裡的火盆裡,還有未燒儘的紙錢,堂屋的四方桌上,那個大瓷盆還在,裡麵空空如也,隻剩下一絲淡淡的、難以消散的腥甜香氣。
冇有人相信我的話,他們說我是過度驚嚇,產生了幻覺。
隻有我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
磨盤山坳的村民,就像隱匿在深山裡的惡鬼,帶著他們血腥的秘密,躲進了更深的山裡,等待著下一個誤入大山的獵物,等待著下一頓能讓他們滿足的 “肉香”。
直到現在,每當我聞到肉類燉煮的香味,都會瞬間臉色慘白,止不住地嘔吐。
我永遠忘不了那天晚上,堂屋裡的肉香,村民們詭異的眼神,還有碗裡那截慘白的、細小的骨頭。
那香味,不是肉香,是骨香,是用人骨和血肉熬出來的,帶著無儘詛咒和恐懼的,骨香。
而那座深山裡的村子,依舊藏在濃霧之中,在無人知曉的夜裡,再次飄起那股勾人心魄,卻又讓人魂飛魄散的詭異香氣,迴圈往複,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