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十二點整。
陸明躺在床上,盯著手機螢幕。
係統麵板準時跳出那行金色的字。
今日發放金額:60,024,700元已到賬
賬戶餘額:300,173,500元
三個億。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
三個億躺在卡裡,他這幾天總共花出去兩千二百多萬,剩下的全是數字。
這錢放在卡裡一天,就浪費一天。
睡不著。
他坐起來,開啟備忘錄,把白天蒐集到的關於萬家福的資訊一條條列出來。
萬家福購物廣場,占地約四畝,建築麵積六千平米左右,三層。
五年前建成開業,總投入約五千五百萬。
當前經營狀況:一樓超市勉強維持,二樓服裝區空鋪率超三成,三樓餐飲娛樂區近半關停。拖欠供貨商貨款、員工工資。業主王大發另有房地產專案爛尾,個人債務情況不明。
陸明在最下麵打了一行字:底價預估:1200萬至1500萬。
這個數字不是瞎蒙的。
五千五百萬的總投入,折舊五年,按商業地產的折舊率算,賬麵淨值大概在三千萬出頭。
但賬麵是賬麵,實際是實際。
萬家福現在是個正在失血的活靶子,每多拖一天就多虧一天。
王大發如果真的急用錢堵窟窿,三千萬他等不起,也找不到願意出這個價的接盤俠。
雲夢縣不是上海,這個體量的商業資產,本地有能力吃下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而那些人,冇有一個會在這個時候當冤大頭。
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陸明開車到了老城區。
茶樓街在中心路北側的一條巷子裡,青石板路麵,兩邊是翻新過的仿古建築。
說是茶樓街,其實一共就四家茶樓,中間夾著兩個麻將館和一個賣艾草足浴包的小店。
清風居在巷子最深處。
二層小樓,木門半掩,門口掛著竹簾。
陸明推簾進去,一股子陳年普洱的悶香撲麵而來。
一樓大廳擺著幾套紅木桌椅,隻坐了兩桌。
靠牆那桌是兩個下象棋的老頭,棋盤旁邊擱著搪瓷缸子。
窗邊那桌空著,茶具已經擺好了。
“陸總?”樓梯口傳來一個聲音。
陸明抬頭。
樓梯上站著個男人。五十出頭,個子不高,一米六八左右,但肩膀很寬。
穿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下襬冇紮,鬆鬆垮垮的。
臉上的肉有些鬆弛,眼袋很重,像好幾宿冇睡好覺。但眼神還是亮的,打量人的時候帶著一股子精明。
這是個曾經很有氣場的人。
隻是最近被壓垮了大半。
“王總。”陸明走上樓梯,伸出手。
王大發跟他握了一下。
“上麵坐。”
二樓是包間。
推開門,八仙桌上已經泡好了一壺茶。
兩人落座。
王大發倒茶的時候手很穩。
他先給陸明倒了一杯,又給自己滿上,端起來抿了一口。
“你看起來,冇多大啊?”王大發開口了。
“二十五。”
“二十五。”王大發重複了一遍,拿起桌上的煙盒。
軟中華。
但煙盒已經被捏得變形了,裡麵隻剩兩根。
他抽出一根點上,另一根遞給陸明。
“不抽,謝謝王總。”
王大發自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鑽出來。
“二十五歲,買棟樓,開個公司,現在要收我的商場。你爹是誰?”
“王總,英雄不問出身。”
王大發盯著他看了三秒,冇追問。
在商場上混了二十年,他見過太多不願意交底的人。
來路不重要,重要的是錢是不是真的。
“你看過萬家福了?”
“看過。”
“什麼感覺?”
陸明端起茶杯,冇急著回答。
茶是真不錯,入口醇厚,回甘很足。
他放下杯子。
“我就直說了,王總。萬家福現在是一個每天都在往外漏水的池子。三樓走了一半的商戶,二樓空鋪率我目測在三成以上,一樓超市的供貨商在催款。你的保潔阿姨三個月冇拿到工資了。”
王大發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你調查得挺清楚。”
“花了點時間。”
王大發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身體往前傾。
“小陸,你既然調查過,那你應該知道,萬家福這塊地當年拿的時候,光土地出讓金就花了一千二百萬。三層樓連帶裝修,又砸了三千多萬。裝置、貨架、冷鏈係統,前前後後加起來,五千五百萬。”
“我知道。”
“五千五百萬的東西,你準備出多少錢?”
陸明冇馬上報價。
“王總,五千五百萬是五年前的事。商業資產不是黃金,不會保值。
您那個冷鏈係統我看過,兩台冷櫃已經停機了。
二樓的玻璃隔斷有裂縫冇人修。三樓那個兒童淘氣堡,海洋球上麵一層灰,我估計上次消毒還是去年的事。”
王大發的嘴巴繃緊了。
“這些都是表麵的。”他沉聲說,“地段在那擺著,新城區最核心的位置,你在雲夢縣再找不到第二塊這樣的商業用地。”
“地段我認。”
陸明點頭,“但地段值多少,得看上麵的東西還能不能產生價值。萬家福現在不產生價值,它在消耗價值。你每個月的運營成本是多少?
物業費、水電費、人工工資,加上供貨商的欠款利息,一個月至少二十萬往外掏。你能撐幾個月?”
這句話紮到了點子上。
王大發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巷子裡的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茶煙散了。
他背對著陸明站了半分鐘。
“你出個數吧。”聲音很低。
“一千五百萬。”
王大發轉過身來。
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一千五百萬?我五千多萬砸進去的東西,你一千五?”
“王總,我說句實話。”
陸明的語速冇變,“您現在如果不賣給我,您打算怎麼辦?繼續撐?撐到供貨商聯合起訴,法院來查封?還是等著哪天員工去勞動局舉報欠薪,上了新聞?”
王大發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最後那根菸,點上。
“兩千萬。”他吐出煙,“低於兩千萬,免談。”
這個價格一出,陸明心裡徹底有了底,他報一千五隻是試探。
如果王大發覺得價格過於離譜就直接不談了,現在他主動說價格,證明一千五這個價格他是能接受的。
想到這裡,陸明搖了搖頭。
王大發咬牙:“一千九。”
“一千五。”陸明看著他,“王總,我們不是在菜市場,討價還價,冇有意義。”
一千五百萬,確實是個很低的價格。
但是,陸明賭的是王大發走投無路了。
“王總,不出意外的話,這麼長時間一來,我是第一個找你談這件事的吧?”
王大發冇吭聲。
陸明繼續說道:“為什麼冇人找你談,顯而易見,在商言商,不賺錢的買賣誰會接手?整個雲夢縣,除了我,冇人能接你這個攤子。”
王大發依舊沉默。
陸明也不再廢話,將杯中殘茶一飲而儘,隨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
淡然道:“看來王總還冇到山窮水儘的地步,是我唐突了。既然談不攏,就不浪費彼此時間了。”
他冇有絲毫留戀,徑直走向樓梯口。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門簾時,身後傳來王大發嘶啞的聲音:“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