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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看就是實誠人,咱彆整那些虛的。
就怕你嫌我們吵,彆的真不帶怕的。”
“成!”匡睿二話不說,又往她麵前推了三碟小菜,“彆客氣,管夠。”
夜深了。
整條街的燈一盞接一盞滅了,路燈都打盹兒,隻有匡睿的鋪子還亮著,招牌像燒紅的炭,老遠就看得見。
彆人在意客流、在意生意,他不。
他在意的是手裡的麵——揉得勻不勻,醒得透不透,下鍋會不會彈牙。
對他來說,這不是麵,是活的。
能當大廚?他無所謂。
名頭?他更不稀罕。
他就是喜歡這會兒——手上有活,腦子空著,什麼房貸、前任、老闆的臉色,全給忘得一乾二淨。
全世界就剩他和這團麵,安靜,踏實,舒服。
他壓根冇聽見門口的動靜。
直到一聲“哇——”炸得他耳朵發麻。
抬頭一看,一個二十出頭的女人,懷裡死死抱著個娃,手上拎著四五袋東西——尿不濕、奶瓶、奶粉、小衣服,亂糟糟堆得跟山似的。
她身上的味道,不用聞都知道——是孩子身上那股子奶味混著汗味兒的專屬氣息。
她走路踉踉蹌蹌,腳下一滑,眼看就要倒。
匡睿立馬起身:“哎,需要幫忙不?”
他就是隨口一問。
可那女人的眼圈“唰”一下紅了,眼淚直接砸在孩子繈褓上,抱著娃嚎出聲來。
匡睿懵了。
他剛纔說啥了?
他冇敢多想,手一丟,跑水池邊衝了兩遍手,順手把那一堆東西全撈過來,輕輕擱在牆角。
好一會兒,那女的才抽抽搭搭喘勻了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
“老闆……真不好意思,我……我就是控製不住,不是衝你,真不是。”
匡睿點點頭,冇接話。
沉默了兩秒,她怯生生問:“那個……你這兒……有能讓奶水更足的東西嗎?”
“我帶娃出來買點吃的,可所有店都關了,隻有你這兒燈還亮著……我就,就抱著試試運氣。”
她低頭,臉快埋進孩子衣服裡了,聲音越說越小。
匡睿看出來了——這姑娘,是硬撐著纔沒跪下。
這裡壓根冇這東西。
但他還是點了頭。
“做生意嘛,顧客開口,我就得想辦法。”
“你等我五分鐘。”
他轉身就走,連鞋都冇換。
女人想叫住他,嘴張了張,冇出聲。
她不是不想道謝,是知道自己現在這模樣,連哭都顯得矯情。
她能忍著不喊累,可孩子不能餓著。
十來分鐘後,匡睿回來了。
手裡拎著一隻肥嘟嘟的豬蹄,還有一碗剛泡開的黃豆。
他連句“你叫啥”都冇問,直接開乾:
豬蹄焯水、刮毛、衝淨;
黃豆下鍋,加薑片、花椒,清水冇過;
火苗“噗”地竄起來,燉鍋咕嘟咕嘟響,香氣一縷一縷往上飄。
女人坐在那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手緊緊攥著衣角,眉頭擰成了疙瘩。
“老闆……你真是好人。”
“是嗎?”他正剁蒜末,手不停,還順嘴逗她,“我臉上貼著‘好人’倆字?”
她一愣,突然笑了,眼裡還有淚,卻亮得嚇人:
“好人從不在臉上貼標簽。”
“真好人啊——是看見彆人快倒了,自己先伸手扶,哪怕手還沾著麪粉。”
“老闆,老天爺肯定長眼睛,你這手藝遲早能成金字招牌,往後日子肯定火得不得了!”
匡睿一聽,心裡就跟灌了蜜似的。
他打小就做夢當大廚,現在灶台前一站,鍋鏟一揮,離夢想真冇幾步了。
這會兒有人這麼真心實意地誇他,哪能不樂?
“你嘴真甜啊。”
他剛笑了笑,話鋒一轉:“可這都半夜了,你一個女人,拖個娃在外頭晃啥?是不是遇到難處了?要真有難處,咱能幫的,儘量幫。”
他頓了頓,冇再往下說。
畢竟,開飯館的,不是開善堂的。
飯能管飽,錢得算清楚。
李娜一聽,懂了。
她冇說破,但心裡清楚——這老闆冇趕人,還願意聽她說,已經是天大的仁義了。
“我姓李,住城東李家村。”
她嗓子發澀,話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不是不想回家……可我真的冇法回。”
“我男人,成天鑽在手機裡打遊戲,牌都懶得打,飯都不做,錢更不掙。”
“咱家那點米,全靠我賣菜換。
娃餓得哭,他倒好,一邊打遊戲一邊罵我冇用。”
“忍了兩年,我忍不動了。”
匡睿聽罷,默默歎了口氣。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他管不了彆人家的爛賬。
“大半夜的,帶著孩子在外頭晃,太危險了。
要是冇到非走不可的地步,還是回家吧。”
這話聽著生硬,可他心裡清楚——萬一出事,這母子倆真出了岔子,他這小攤,怕是也得賠上良心。
“唉……”李娜抹了把臉,“哪有不選的路?要是能活,誰願意帶娃半夜流落街頭?”
“他打我我不說,他不養家我不罵,可他連孩子都打——孩子才三歲啊!”
“我不敢讓他天天看見爹這樣,不然……將來我兒子長大了,會不會也覺得,男的不乾活,天經地義?”
她眼淚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匡睿看著,心裡像堵了塊濕棉絮。
“一個人帶孩子,難啊。”
他聲音輕得像怕嚇著風,“可你既然選了這條路,我就隻送你一句——往前走,彆回頭。”
“你要是知道,留在他身邊,隻會更慘,那現在哪怕餓著肚子,也比跪著強。”
“以後是餓是飽,是哭是笑,都得看你自個兒能不能扛住。”
“但你要真撐住了,回過頭看,今天這頓飯,這頓哭,全都是值得的。”
李娜點點頭,冇再說話。
她輕輕拍著懷裡的娃,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朵花。
“老闆,你說……我現在走這條路,真能護住他嗎?”
“可我連奶都冇多少了……他哭,我心都碎了。”
匡睿冇接話。
但他知道,這問題,冇人能替她答。
隻有時間,能證明選擇對不對。
突然,孩子猛地“哇”地一聲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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