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琉璃瓦上的金輝一寸寸被吞盡。
掖庭深處,早已荒廢的禁苑不知何時悄悄變了模樣。缺了半邊的瓦當被人細心補上,塌陷的地麵重新鋪平,那扇怎麼也合不嚴實的門也修整得妥帖,關上時再沒了從前的縫隙。
廊下新掛了宮燈,薄紗罩著跳動的燭火,在乾淨的窗欞上投下一小片暖黃的光。
李德垂著頭,靜靜立在殿門外。
雖是暑夏,可這荒僻之處入了夜,總歸有些滲人的涼意。
殿內沒有掌燈。
謝謖抱著膝蓋,坐在床角,整個人嵌進陰影裡。
禁苑的夜,向來是這樣靜的。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鈍重地撞著胸腔,尤其是娘親去世後,這寂靜便更深了。
可那時他不怕。
因為阿姊在。
她會在黑暗裏握緊他的手,會用單薄的懷抱將他整個人攏住,輕撫著他的頭說:“小魚不怕,阿姊在。”
謝謖將臉埋進膝蓋,抿緊了唇。
你是不是……已經不在了?
這句話卡在喉嚨裡,每一個字都像生了倒刺,颳得他喉管生疼,澀得他幾乎喘不上氣。眼眶裏有滾燙的東西猛地湧上來,燒得眼前模糊,鼻腔酸楚難當。
他還記得四年前那個雨夜。
他撲在那人懷中,仰頭看見那雙眼睛。
分明是阿姊的眼睛,眼尾微挑的弧度,瞳仁裡淺淺的色澤,連睫毛彎下去的弧都一模一樣。
可那目光……不是阿姊的。
阿姊看他的眼神,是溫和的,是心疼的,帶著無盡憐惜和隱忍,可那雙眼睛沉靜裏帶著審視,以一種隱晦的目光打量著他。
那一刻他就知道。
這不是他的阿姊。
謝謖將臉埋進臂彎深處,肩膀輕輕顫抖。
“你為什麼要對我好?”他低啞的聲音從臂彎裡傳出來,幾近哽咽:“是因為阿姊麼?因為你佔了她的身體,所以覺得虧欠?”
還是……
還是你也把我當成了弟弟?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喉間湧上一陣尖銳的酸澀,像吞了一把碎瓷片,割得五臟六腑都在痙攣。
她對他笑的時候,他會恍惚,她喚他“小魚”的時候,他會心口發燙,可這些溫柔落在身上,隻會湧起令他羞恥的貪戀。
似乎隻要這樣,阿姊就一直都在。
謝謖緊咬著下唇,咬得唇瓣發白,幾乎要滲出血來。
他恨這樣的自己。
恨自己膽怯,恨自己貪心,恨自己享受著她的庇護、她的謀劃、她給的一切,卻連一句“你到底是誰”都不敢問出口。
他慢慢抬起頭,望向窗外。
夜色徹底吞沒了整座禁苑,廊下那盞宮燈還亮著,燭火在薄紗後微微跳動,連門檻都照不透,便被黑暗湮沒。
他的阿姊到底去了哪裏?
她會不會被困在那具身體裏的某個角落,日復一日地看著另一個靈魂佔據她的一切?
這個念頭像一根毒針,插在他心底,紮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承接的每一分惦念和關懷,都像是背叛。
背叛那個消失在雨夜裏的人,背叛那些在掖庭裡相依為命的日子,背叛他曾經以為永遠也不會變的東西。
謝謖慢慢躺下來,蜷縮在窄小的床板上,像從前無數個夜晚那樣,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床榻乾淨舒適,再不是從前的木板,也不會硬得硌人,被褥也已換了新的,沒有揮之不去的潮氣。
“阿姊……”他閉上眼,睫毛微微顫動:“你會不會……原諒我……”
風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貼著牆根溜了一圈,將那點微弱的聲音吹散了。
李德在殿門外站得腿都麻了,卻半步也不敢挪動。
那扇門關得嚴嚴實實,將裏頭的人和外頭的夜色隔成兩個世界。
他躊躇了很久,才輕輕叩了叩門,指節落在木門上,發出極輕的聲響,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陛下……夜深了,該回了。”
裏頭沒有回應。
他等了片刻,屏著呼吸,正遲疑著,門卻忽然從裏麵開啟了。
謝謖站在門內,身後的黑暗彷彿還沒有放他走,戀戀不捨地貼著他的輪廓。廊下的宮燈光芒落在他臉上,光影明滅,照亮了那雙微紅的眼眶。
李德心中一緊,忙垂下頭去,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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