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藍衣袂被風輕輕拂動,似攏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明明就在眼前,卻觸不到,也不可及。
何崧望著窗邊靜立的身影,半晌,薄唇微啟:“為臣者,自當忠君。”
這句話落進謝清予耳中,她微微挑眉,轉身緩步行至他麵前。
近了,那股幽香便縈繞而來,她眸光在他麵上輕輕一轉:“何大人,若是旁人說這句話,本宮定要疑他……別有用心。”
四目相對,不過咫尺。
何崧迎著她那雙含著審視的眸子,神色坦然:“殿下與陛下之間,再多的別有用心,亦無法撼動。”
謝清予眸光微動。
他繼續道:“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事既由臣經手查證,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話音落下,風從敞開的窗欞湧入,拂動兩人的衣袂。
謝清予望著眼前這張清冷的麵孔,忽然有些恍惚。
當年禁苑對峙,他也是這般站在自己麵前,目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而今,倒多了些別的意味。
她垂下眼簾,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情緒,後退半步,在椅中落座。
“何大人既執意如此,本宮也不便再勸。”她托著茶盞,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盞壁,眸光再度凝了過去:“隻是本宮需得提醒你一句,開弓沒有回頭箭……大人可懂?”
話中深意,彼此心知。
何崧迎上那道目光,心頭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悸動。
他垂下眼簾,斂住那片刻失神,垂首行禮:“臣,明白。”
謝清予定定看了他一眼,方勾起唇角:“那便有勞何大人了。”
頓了頓,她神態自若道:“起得晚了,倒還未用膳。大人不妨留下一同用膳?”
何崧一怔,目光下意識落在她唇上,又倉促移開。
清風過堂,拂過他的眉眼,也拂過他心底那不該有的妄念。
他喉頭輕滾,起身告辭。
片刻後,紫蘇悄無聲息地上前,將涼茶換下,重新斟了一盞溫的,輕輕放在謝清予手邊。
“公主。”她低聲道:“何大人他……”
謝清予抬手,止住了她的話。
她端起茶盞,淺呷一口。
茶香在唇齒間瀰漫開來,溫熱熨帖,驅散了方纔那片刻的怔忪。
“是個難得的人。”她輕聲說。
……
午後,日頭漸高,長街兩側的槐樹投下斑駁的影。
馬車轆轆駛過,在京兆府前停下。
謝清予下車時,已換了身素色衣裙,髮髻也隻簡單綰起,若非那張臉太過淩厲,倒像尋常人家的小姐。
門口,一道身影已候了片刻。
京兆尹萬忠見她下車,快步迎上前,拱手行禮:“長公主殿下。”
自新帝登基,原府尹範建便因“失職”之罪被打發至太僕寺養馬,由原少尹萬忠升任府尹。
謝清予頷首,隨他踏入府衙。
穿過影壁,繞過迴廊,眼前豁然開朗。
院中站著幾個差役,見她進來,紛紛垂首退到一旁。
而院子正中,青石板上,一字排開十餘具白布覆蓋的屍骨。
謝清予腳步微頓。
日光朗朗,照得那白布刺目驚心。
她緩緩走上前,在最前麵那具前站定。
綏安上前,抬手掀開白布一角。
是一具幼童的屍骨,小小的,蜷縮著,乾癟得如同一團破爛的抹布。
“挖出來時便是這般姿態。”萬忠沉聲道:“那些畜生,竟是用白石和硃砂將人活埋的……”
謝清予垂眸看著,麵上沒有表情。
良久,她收回視線,轉身朝院外走去。
行至門口,她腳步一頓:“查清惡徒,淩遲以儆效尤,不必顧忌。”
萬忠眼波一顫,躬身領命:“臣,遵命。”
馬車轆轆駛離,謝清予靠在車壁上,闔上雙眼。
眼前卻仍是那一具具蜷縮的小小屍骨,揮之不去。
她忽然想起一幕。
那是前世的一個寒冷冬夜,她和謝謖蜷縮在破敗的禁苑裏,聽著外頭呼嘯的風聲,餓得睡不著,便互相依偎著,用彼此的體溫取暖。
她以為,他們會在黑暗裏等死。
悄無聲息。
可這些孩子,死在比掖庭更黑暗的深淵裏。
白石活埋……那是比烈火灼燒更殘忍的痛,每一息都是對靈魂的淩遲。
馬車忽然一頓。
“殿下。”紫蘇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到了。”
謝清予睜開眼,眼底那片暗潮已盡數斂去,隻剩一派沉靜。
她掀開車簾,望向不遠處的府門。
宸暉長公主府幾個字在日光下泛著刺目的金輝。
她下了車,踏入府中。
穿過月洞門時,她腳步微頓,轉身沿著卵石小徑向落月軒行去。
至院外,幾竿修竹在風中輕輕搖曳,穿過庭院,一道蒼青色的身影正立在廊下。
沈溦似有所感,抬眸望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他眼底閃過一絲愕然,旋即快步迎上前。
“殿下。”
他行至她跟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眉心便微微蹙起。
那張臉仍是那般明麗,可眼底卻藏著沉沉的冷意。
他遲疑了一瞬,才輕輕握住她的手。
掌心溫熱,帶著些許傷痕,是在瓊州留下的痕跡。
謝清予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忽然覺得心口的沉鬱,稍稍散了些。
“懷瑾。”她喚他。
“在。”
“陪本宮走走。”
沈溦沒有多問,隻低低應了聲“好”。
兩人沿著小徑緩緩而行,繞過假山,穿過垂花門,在一處涼亭停下。
謝清予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飛簷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沈溦在她身側落座,也不說話,隻是安靜地陪著。
良久,謝清予忽然開口:“懷瑾,你恨過麼?”
沈溦微微一怔。
他側目看她,那張側臉被日光映得有些透明,眉眼間是他從未見過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恨過。”
風過庭院,竹影搖曳。
謝清予沒有回頭,隻輕聲道:“我也恨過……是許久之前的事了。”
沈溦眸光微動,尚未及反應,她已偏過頭,指尖輕輕撫過他的眉骨,沿著鼻樑一路向下,最後落在他唇角,哂然一笑:“我恨自己無能,而非恨他人狠辣。”
一縷青絲隨風而動,調皮地拂過她的臉頰,將那笑意襯得愈發清淺,也愈發荒涼。
“殿下若心中不快……”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溦可陪殿下解憂。”
謝清予指尖微蜷。
她望著他,唇角牽動,淺淡的笑意終於讓眼底的沉滯化開些許。
“先欠著罷。”她淡淡道。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