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已過,暑氣漸盛。
朝堂之上的暗流一日湍過一日,不過十餘日光景,吏部官冊上便更迭了數人,添上新姓。
天子對許氏一黨態度之強硬,幾近撕破顏麵。
謝清予聽得內廷來人宣召時,並不意外。
許氏已坐不住了。
壽康宮。
跨入宮門,一壁血痕先撞入眼底。
白芍親自迎出殿外,屈膝行禮,姿態端正如儀。
待眸光掃過階下被庭杖打得血肉模糊的太監時,她唇角牽起一絲淡笑:“太後娘娘宮裏竟也有這等吃裏爬外的東西,倒是讓長公主殿下見笑了。”
她垂眼,語氣倏然轉涼:“還不拖下去,衝撞了殿下,你們有幾條命擔待?”
謝清予望著這張清麗的麵孔,神色淡淡:“有勞白芍掌事親迎。”
堂前幽魂未散,對著這張臉,誰怕誰,還不一定呢。
正殿。
珠簾半卷,太後倚在紫檀嵌螺鈿錦榻上,著一襲秋香色織金雲霞鳳紋禮服,發間七尾鳳釵銜珠,眉目疏淡,姿態閑散。
見謝清予入殿,她未抬眼,隻漫不經心撥弄腕間沉香佛珠。
宮人悄無聲息地退盡。
謝清予行至殿中站定,依禮福身:“參見太後娘娘。”
聲音清冷,不卑不亢,如山澗春雪初融。
許氏方抬起眼簾,目光淡淡掠過她低垂的眉目,卻並不叫起。
佛珠在指間不疾不徐地撚動,一粒,又一粒。
謝清予維持著福身的姿態,膝上酸意漸生。
她倏然牽動唇角,徑直站起身,玄色裙裾邊緣那圈金綉鳳羽紋,在殿內沉黯的光線裡流轉著幽微華彩。
白芍眉心一跳。
“長公主好大的規矩。”許氏終於開口,聲音不疾不徐,仍是一貫久居高位的矜貴。
謝清予已坦然站直,她抬眸迎上那兩道幽沉目光,唇邊笑意未減:“太後娘娘方纔沉思入神,宸暉膝有舊疾,恐一時失儀,這才擅自起身。”
她聲調平和,甚至稱得上溫馴,眼底卻已淬上薄霜。
“娘娘仁厚,想來不會在些許小事上為難宸暉纔是,太後娘娘,您說呢?”
許氏撚佛珠的手指頓住。
她扯動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長公主如今的威勢,本宮領教了。”
本該自稱予的她,這一刻好似忘了自己如今已是太後。
謝清予微微垂首:“不敢。”
“不敢?”許氏將佛珠擱下,身子略略向後倚進軟靠,目光沉沉壓下來:“太和殿滿朝文武無人敢駁你的話,禁毒司那些瘋犬在京中橫衝直撞,權柄赫赫,肆意妄為……”
她頓了頓,唇邊那點笑意徹底涼透:“而今,還有你不敢的事麼?”
殿內檀香細細地燃,青煙筆直一線。
謝清予拂袖的動作帶得煙痕輕輕一晃,她抬手理了理袖口並無褶皺的暗紋。
許氏那番言語於她,不過拂麵輕塵。
“娘娘謬讚。”她微頓,眸光清寒地迎上去:“宸暉不過替陛下分憂,做些分內之事,太後娘娘若覺不妥,不妨移駕德政殿,親問陛下。”
許氏麵色驟沉:“你拿陛下來壓本宮?”
“宸暉不敢。”謝清予斂眸,姿態仍是恭順的,可那垂落的長睫掩不住眼尾微揚:“隻是娘娘乃天子嫡母,六宮表率,一言一行皆天下儀範,此番召我來,必是有正事教誨。”
她抬起眼,眸光清透如潭水映月:“總不至於隻是想叫我來試試,此處地磚……是否比鳳儀宮更冷?”
殿內霎時落針可聞。
許氏望著她,神色冷沉。
十餘年前,她方及笄,便以繼室之身入主中宮,跪在太廟階前聽禮官唱誦冊文。
彼時謝清予姐弟尚同生母,在掖庭某處角落殘喘度日。
四年前,她也從未想過,一個從掖庭爬出來的孤女,能成什麼氣候。
可如今謝清予站在她麵前,脊背挺直,眼底鋒芒幾乎凝成實質。
許氏緩緩起身,鳳尾裙裾曳過光潔地磚,走到謝清予麵前站定:“你當真以為,本宮動不了你?”
謝清予輕笑一聲。
玄色與秋香色在咫尺之間對峙。
“娘娘是太後,是宸暉嫡母,佔著孝道大義四個字,想拿捏我自然有的是手段,可娘娘怕是忘了……”
她頓了頓,唇角淺淺彎起,眼底映著殿內搖曳的燭焰,朱唇微啟:“陛下已是天子。”
許氏眸光倏然凝住。
“娘娘當年扶持陛下登基,是情勢所迫,也是深謀遠慮,許氏若識趣,陛下亦非忘恩負義之人。”謝清予望著許氏倏然收縮的瞳仁,語氣忽轉:“娘娘母儀天下,被萬千黎民尊為國母,眼看著百姓在世家豪族的壓榨下掙紮求生,難道就沒有一刻動容?”
許氏望著她,胸膛微微起伏。
殿內檀香燃盡最後一截,灰白煙燼悄然墜落,跌進鎏金博山爐的獸口。
她忽而冷笑一聲,眼底那片幽深的暗湧終於漫上堤岸:“本宮如何,豈輪得到你來置喙?你與陛下有共患難的情分,是他從泥濘裡爬出來時唯一抓住的那隻手……”
“可那又如何?”雍容聲音驀然沉下去:“生在帝王家,情分能撐多久?”
她盯著謝清予,目光幽寒:“本宮等著看那日。”
謝清予靜靜聽完,眸光始終沉靜如水。
“娘娘等不到那日。”她說。
許氏眉心一跳。
謝清予微微側首,鬢邊那支銜珠步搖隨之輕晃,細碎的金光在殿內浮沉。
“因為宸暉與娘娘,所求本非一物。”
她望著許氏,眸光坦蕩。
“娘娘要的是權柄,是許氏榮華,是將陛下攥在掌心做一個聽話的傀儡。而我要的,是陛下穩穩坐在這江山之上,是大周國祚綿長,是這天下黎庶不必在苛政與豪強之下苟延殘喘。許氏想對付我,便是斬天子臂膀。”
她頓了頓,輕輕彎起唇角:“娘娘……許氏的前路,皆在您一念之間。”
許氏望著她,麵上的冷沉漸漸凝作一片辨不分明的複雜。
謝清予卻麵色淡淡,福身一禮:“太後娘娘若無他事,請恕宸暉先行告辭。”
說罷,她已徑直起身,玄色裙裾拂過光潔的地磚,轉身離去。
殿門徐徐洞開,天光湧入,將那道玄色背影吞沒。
白芍悄步上前,垂首低喚:“娘娘……”
許氏擺了擺手。
她透過空蕩蕩的殿門,望著門外那片刺目的天光,許久才又坐回錦榻。
鳳尾裙裾鋪陳於地,像一朵開到荼蘼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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