綏安領命上前,正欲動作,忽有親衛疾步入內,抱拳稟道:“殿下,陳氏嫡孫陳延宗正跪於府門外,求見殿下。”
本就氣急攻心、身形搖搖欲墜的陳望,聽得“陳延宗”三字,喉間猛地發出一聲“嗬嗬”抽氣聲,渾濁的目光死死釘向門外,嘴唇劇烈顫抖,整個人忽地直挺挺向後倒去。
“父親!”
堂內頓時驚呼四起,亂糟糟地刺入耳膜。
謝清予蹙起眉頭,廣袖淩空一拂,帶起細微風聲:“聒噪。”
金鱗衛應聲而動,當即將哭天搶地的陳氏子弟連同暈厥的陳望一併拖了下去。
不過片刻,廳堂內便重歸寂靜。
未幾,一道清雋身影踏入門檻。
陳延宗步履略顯倉促,月白長衫的下擺沾著塵泥,麵容蒼白。
他徑直跪下,冰冷堅硬的地磚透過薄薄衣料硌著膝蓋,傳來些許的涼意,卻遠不及心口的惶惑帶來的淒冷幽寒。
就在方纔府門外,那些他曾施粥贈葯的百姓,用他以為質樸感恩的眼睛,淬著毫不掩飾的恨意,朝他唾罵。
假仁假義。
寡義廉恥。
碩鼠豺狼。
二十年所構築的世界,就在那些唾沫與泥塊中,轟然崩塌。
他自幼苦讀聖賢,以君子之道自省。
祖父慈藹,族中叔伯雖嚴肅,卻也常行善舉,每逢災年必開粥棚,佃戶求上門也多有寬限。
如今到了鄉民口中,竟成了這般不堪?
陳延宗深深伏拜,前額貼上冰冷的地麵,聲音乾澀:“草民陳延宗,叩見長公主殿下。”
謝清予已重新落座主位,指尖輕拂過茶盞溫潤的沿口,並未立刻叫他起身。
早在離京前夜,陳氏一族的詳細案卷便已呈於她的案頭。
陳延宗,年二十,師評“端方”,友稱“溫良”,好似陳氏這片汙濁泥潭裏,一株未染的蓮。
“陳氏願傾全族之力,助殿下平息河陽民怨,彌補罪愆。”陳延宗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卻不敢抬頭,竭力維持語調的平穩:“唯求殿下……開一線之天,予陳氏殘喘之機。”
“嗒。”
茶盞輕輕擱在紫檀木案上,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分明。
所謂君子,在家族大禍臨頭之時,也不過是這般……庸碌妥協。
“陳三公子。”謝清予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你飽讀詩書,當知煽動民變、對抗朝廷,形同謀逆,此乃……死罪。”
陳延宗身形一顫,脊背好似又低了半寸。
“怎麼?”謝清予稍稍傾身,目光纏繞而下,落在他清俊的側臉:“此刻才覺,此來非為陳氏求生,乃是自陷羅網?”
陳延宗撐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縮。
他不知祖父究竟做了什麼,也不知陳氏攪進了怎樣的漩渦,卻不能眼睜睜看著陳氏傾覆而無動於衷。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順著那綉著凜然鳳紋的華貴裙裾向上攀援,最終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良久才澀然開口:“草民……身受陳氏生養之恩二十載,錦衣玉食,皆賴族蔭。即使家族傾頹,又豈能安然避禍,苟且偷生?”
他重重叩首,發出沉悶一響,抬起時額頭已泛了紅:“延宗不敢求寬宥!隻求殿下……念在家祖父年老糊塗,受人蠱惑,留他一命!無論何種代價,延宗……願一身承擔!”
“代價?”謝清予輕輕呢喃著這兩個字,眸光一轉,忽然起身步下主位。
玄色裙裾如暗夜流水,迤邐過光潔地麵,停在他咫尺之前。
她微微俯身,伸出兩指,輕輕捏住了他的下頜,迫使他抬起頭來,神色莫名:“倒是一番好顏色!”
陳延宗身體瞬間僵硬,撐在地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眼底閃過一絲難堪。
謝清予的目光細細描摹過他緊蹙的眉峰、顫動的眼睫、抿得失了血色的唇,忽然輕笑了一聲,氣息拂近:“三公子所謂的‘代價’……是指什麼?”
她聲音壓得低,帶著些許探究。
陳延宗眼底最後一點光碎得徹底,他閉上眼,抬手拔下發頂的玉簪,滿頭青絲傾瀉而下,遮住了發紅的眼尾,輕聲吐出那句將自己所有尊嚴都碾碎的話:“隻要殿下允諾,留我祖父一命……某……任憑殿下……處置。”
寂靜廳堂裡,陳延宗跪在地上,微仰著頭,如林間白雪般清冷,可輕顫的睫羽和這近乎露骨的話,卻好似令他添了幾分別樣的風情。
話落,一旁的封淮倏然沉下臉色,狹長的鳳眸冷冷瞥來,周身氣息驟寒。
謝清予卻已鬆了手。
她直起身,接過李牧遞上的素白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
“看來所謂‘君子’,不過爾爾。臨大難,惜身護親,固是常情,然以清名矯飾,行苟且之實,可悲,更甚可恥。”說罷,她隨手將帕子丟在一旁。
陳延宗臉上瞬間血色盡褪,隻覺得那“可悲可恥”四字如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靈魂深處,將他二十年信奉、堅守的一切,於這光天化日之下碾為齏粉。
謝清予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廳外。
看來自己倒是“聲名在外”了!
他看低自身無妨,卻不該以這等心思來揣度她。
天光洶湧而入,將她挺直的身影吞沒,一聲輕笑在熾白的光暈裡傳來。
陳延宗頹然跪坐在地,脊梁骨像是被徹底抽去。
沒有隻言片語,卻比萬語千言更剜心,將他最後一點殘存的體麵釘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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