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禁毒清源司在阮介的執掌下,以顯著的成效運轉起來。
這位自微末中掙脫而出的司正,誓要將父親積鬱的不平與自身所見的汙濁,藉著這場雷霆之火焚盡。
京中數家與“浮光散”有染的府邸被破門查抄,錦衣子弟鋃鐺入獄,市井暗樁被連根拔起。
如此情態下,朝堂掀起軒然大波。
三月初九,晨光熹微,穿透太和殿高高的窗欞。
山呼萬歲聲剛落,鴻臚寺官員拉長調子唱喏“有事早奏”尚未落下尾音,一道身影已疾步出列,“咚”的一聲重重跪在大殿之上。
禦史劉煥以頭觸地,未語先泣:“陛下!老臣泣血懇奏,彈劾‘禁毒清源司’司正阮介,濫用職權,羅織罪名,酷刑逼供!老臣那不成器的幼子劉昭……不堪受辱,於獄中……自戕身亡了!”
殿內嘩然四起。
大周禮待文臣,非大典不須跪拜。
劉煥這一跪一哭,淒厲悲絕,瞬間揪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他猛地抬起頭,額上已見紅痕,老淚縱橫道:“犬子雖年少輕狂,偶有不當,然絕未涉足製販毒物這等十惡不赦之罪!那阮介,隻因犬子曾與其有隙,便挾私報復,嚴刑拷打,令犬子含冤而死!求陛下為老臣做主啊!
悲聲淒切,聞者動容。
不少與劉家有舊、或自身亦惴惴不安的官員,麵上已露慼慼之色,兔死狐悲之感瀰漫開來。
唯有督察院左都禦史奉佑,垂眼一瞥,餘光掃過伏地痛哭的劉煥,眼底閃過冷色。
謝謖坐於禦座之上,冕旒後的眉眼看不真切,聲音卻沉冷:“阮介所查皆有實據,人犯畫押供詞俱在,刑部與大理事亦曾勘驗。鐵證如山,何來無辜?”
“陛下!”劉煥憤然直起腰,涕淚交加:“傷痕俱在,豈是作假?嚴刑之下,何供不可得?那阮介性情偏激,驟登高位,便行此暴戾之事,分明是借陛下雷霆之威,泄私憤、立威名!若陛下繼續偏信此等酷吏,堵塞忠言,隻恐國法淪為個人私器,滿朝文武,人人自危!”
“臣附議!”戶部穡政清吏司劉溫立刻出列,聲音激昂:“禁毒本為善政,豈容此等酷吏藉機剷除異己,敗壞朝綱啊!”
謝謖掀起眼皮,冷冷瞥去一眼,眸光漸寒。
如今的戶部,竟還有這等蠹蟲安然在位,著實刺眼。
而殿內附議之聲此起彼伏,竟有十餘位官員先後出列,言辭激烈,目標直指禁毒司,進而隱隱叩問推動新政的皇帝與長公主。
謝清予靜立丹墀之側,玄色朝服上以金線綉成的鳳鳥在晨中流動著金輝。
她冷眼旁觀,心中一片雪亮。
劉昭之死,不過是一個精心選擇的突破口。
他們不敢直接撼動皇權,便先斬斷帝王最鋒利的爪牙,以“防酷吏”之名,行反撲之實。
謝謖胸膛微微起伏,按在禦座扶手之上的手背青筋隱現。
他年少登基,最恨的便是這般以老臣之姿,裹挾脅迫君心的行徑。
他唇角的冷意化作一聲輕嗤,聲音越發幽寒:“禁毒司行事,朕親自過問,何來濫用職權?爾等不思協助朝廷剷除毒瘤,不去督察胥吏是否秉公,反倒在此為罪囚喊冤,為豪強張目,攻訐辦事之臣,究竟是何居心?”
天子盛怒,殿中霎時一靜。
然劉煥似有倚仗,竟挺直腰板,悲聲更高:“陛下!老臣一片赤誠,天日可鑒!正因陛下年少,易被奸佞矇蔽,老臣纔不得不以朽邁之軀,冒死直諫!禁毒初衷或善,然若執行之人心術不正,則善政亦成惡法!陛下若繼續執意偏聽,隻怕……隻怕寒了天下忠臣之心,有損聖明之德啊!”
“劉大人。”
劍拔弩張之際,一道清冽平靜的女聲響起。
謝清予緩步自丹墀側位踏前,玄袍曳地,腰間環佩無聲。
她目光淡淡地落在劉煥臉上,聲音平靜無波:“劉昭涉毒一案,乃本宮親自複核,證據確鑿,並無絲毫冤屈。你此刻所言,是質疑本宮徇私枉法,亦或是……針對你劉家?”
劉煥臉色一僵,嘴唇囁嚅,竟一時語塞。
謝清予不再看他,轉身麵向禦座,肅然一禮,朗聲道:“陛下!新政推行,如利刃刮骨,觸及沉痾積弊,舊痛複發,有人呻吟,有人反撲,皆在情理之中。然禁毒清源,關乎國脈民生,乃鞏固社稷、惠澤萬代之根本,絕不可因幾句喧囂雜音,便遲疑不前。”
她微微側身,目光冷如寒潭,緩緩掃過殿下那一片出列的官員:“若有誰,對新政確有真知灼見,憂國憂民,本宮與陛下洗耳恭聽,奏章遞上,自當詳閱。但若有人借題發揮,無端生事,試圖脅迫君上,乾擾國策……那便不是爭議政見,而是不忠。”
謝清予話音稍頓,回身掃視群臣:“本宮今日把話放在這裏:禁毒之策,勢在必行。誰敢陽奉陰違,誰便是與大周國運為敵,與天下蒼生為敵。其罪……當誅九族!”
豺狼的胃口永遠都是填不飽的,吃到嘴裏的肉怎會捨得吐出來,唯有……斬斷它們的咽喉。
天子不該有的狠厲,她來!
方纔還群情激昂的劉煥等人,此刻麵色青白,冷汗涔涔,皆覺脖頸一涼。
眼前這位不僅是皇帝的姐姐,更曾於宮變之夜血洗階前,是儀同儲副、權柄赫赫的宸暉長公主!
她並非深宮嬌花,而是能與帝王並立、直麵風霜的參天喬木。
謝謖緊握的拳緩緩鬆開,聲音恢復了沉冷:“長公主所言,即是朕意。此事毋庸再提,按例朝議。”
然,就在這當口,武英殿大學士盧萬循手持笏板,沉穩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謝謖眼簾低垂,靜默一瞬,才略一抬手。
盧萬循深揖一禮:“陛下,司農署推廣新糧,本為增產良策。然下麵官吏為求政績,強行攤派新種,不顧農時地力差異,致使河陽、宣化等處部分田畝錯過春耕,百姓怨聲漸起。臣恐長此以往,非但增產無望,反傷農本,動搖國基啊!”
“臣附議!”
“陛下,新政雖好,宜徐圖緩進。”
“戰事方息,國庫空虛,民心求穩,此時大興變革,恐生不測……”
附和之聲再起,言辭懇切,憂國憂民之態十足。
謝清予麵沉如水。
次輔盧萬循向來中正,此番倒並非對天子發難,而是確有其事。
正因如此,她心底怒焰更熾。
那些人為了黨爭,不惜挑動官民矛盾,耽誤農時!一旦秋收無著,賦役壓頂,百姓何以為生?
動蕩必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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