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乾清宮內殿中，金獸吞吐著裊裊青煙。
皇帝掩唇低低咳嗽了一聲，從李德捧著的玉瓶中倒出數枚朱丸，合水服下。
未過多久，他原本青白的臉色便煥發了容光，變得紅潤起來。
“什麼時辰了？”他開口，聲音裡尚沉著一絲丹藥提振後的虛浮。
“回稟陛下，已至酉時三刻。”李德躬身，恭敬地呈上溫熱的參茶，伺候著他漱了口，又道：“皇後娘娘已在偏殿等候，欲與陛下一同前往正殿。”
皇帝緩緩起身，擺了擺手：“走吧。”
今日寒衣節，雖是僅是家宴，但乾清宮正殿早已是燈火通明，笙歌隱隱。
低位份的妃嬪們不敢怠慢，早已精心妝扮，早早地到了，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說笑，環佩輕撞，發出細碎的清音，眼波流轉間，卻都不自覺地瞥向那空置的禦座。
謝清予同謝謖來得稍晚，恰在殿外的玉階下，遇到了相攜而來的謝涔音與其駙馬崔顥。
“見過三皇姐，駙馬。”謝謖率先停下腳步，執禮問好，姿態溫文守禮。
崔顥連忙還禮，目光落回身旁的謝涔音身上，低聲叮囑：“如今天涼，莫要貪杯飲多了冷酒。”
謝涔音臉頰微紅，輕輕推了他一下，嗔道：“囉嗦，知道了。”
謝清予瞧著，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揮了揮手對謝謖道：“過去吧，莫要耽擱了。”
謝謖抬眸，目光在謝清予明艷的側臉上停留一瞬，才依依不捨地辭別兩人，隨著引路內侍朝大殿另一端的席位走去。
崔顥亦步亦趨，行走間目光仍追隨著謝涔音，直至她與謝清予轉過屏風，才收回視線。
“嘖嘖！”謝清予挑眉，湊近謝涔音耳邊，低聲打趣：“崔二這眼神，都快黏在你身上揭不下來了！”
謝涔音俏臉頓時飛上紅霞，伸手便在謝清予腰間不輕不重地擰了一把，聽得她低呼討饒，才放開手朝殿內走去，微紅的耳根悄然泄露了她的羞窘。
兩人步入殿內，有低位妃嬪連忙頷首示意，姿態謙卑，如她們這般無寵無勢的妃嬪，在兩位有封號、有食邑的公主麵前，身份著實不夠看。
不過，亦也有人不經意背過身去，假作未曾看見。
兩人自不會計較，徑直走到前排的案幾後跪坐下來。
謝涔音目光掃過前麵空著的幾個位置，不見沈芙與安安的身影，躊躇片刻，還是按捺不住關切，低聲問道：“阿予，二皇兄……他的傷勢，究竟如何了？今日家宴，嫂嫂和安安也不來麼？”
“皇兄的身體仍需靜養，嫂嫂惦念，親自照料，今晚的家宴便不來了。”謝清予並未多言，略提了一嘴，便執起玉壺，為自己斟了半杯溫酒。
謝涔音點點頭，心知此事敏感，不再多問。
她扯開話題，眼中帶著幾分戲謔，傾身湊近謝清予耳語道：“聽說上回那個柳家的郎君，入了你的公主府便不曾離開？謙謙君子，貌美小倌，還有那個俊俏護衛生怎樣？哪個在……”
說著她輕輕用手肘拐了一下謝清予，擠眉弄眼：“……最得你歡心？”
謝清予聞言，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嘖了一聲：“成了親的人果真是不一樣，連這等孟浪之言都問得出口了？”
她放下酒盞，湊近謝涔音耳邊，如此這般地絮絮低語起來。
不知說了些什麼，隻見謝涔音先是瞠目，隨即兩眼放光，那微抿的嘴角再也抑製不住地上揚，臉頰連帶著頸項都泛起緋色，又是羞臊又是好奇，忍不住輕輕捶了謝清予一下。
“你們姊妹二人湊在這裏，嘀嘀咕咕地說些什麼體己話呢？”一道溫柔含笑的聲音由遠及近，正是已晉位份的麗妃。
她今日穿著一身流霞紫的宮裝，雖說裝扮並不十分華貴，整個人瞧著卻十分明麗溫婉。
紫蘇連忙屈膝行禮：“參見麗妃娘娘！”
謝涔音聽到母妃的聲音，忙咬著唇將臉上的臊意壓下，起身挽住麗妃的胳膊，嬌聲喚道：“母妃！”
“麗妃娘娘安好。”謝清予亦起身，斂衽一禮。
麗妃親手虛扶，含笑道：“安平公主不必多禮，以往音兒年少不懂事，性子又倔，還曾與殿下有些小齟齬，如今見你們姊妹相處得這般親厚，在宮外也能彼此照應，我這心裏，便更安心了。”
謝涔音假意撇撇嘴，輕哼一聲：“誰叫她以往那般清高孤傲，好似誰都入不了她的眼，難不成我這個做姐姐的，還要上趕著去討好她不成！”
“是是是，以往都是我的錯。”謝清予從善如流地嬉笑認錯，又朝謝涔音眨了眨眼：“晚些時候送你個新奇玩意兒，同你賠罪，可好？”
謝涔音被她這促狹的眼神看得臉色更紅，想起她方纔在自己耳邊說的那些“渾話”，忙不迭地垂下眼睫，不敢與她對視，心中暗啐：真真是……羞死人了！
宴席將開，寧妃、德妃等高位妃嬪也相繼而至，謝清予起身，不失禮數地上前見禮，方纔回到自己的座位，靜候帝後駕臨。
戌時正，內監悠長的唱喏聲劃破殿內的喧囂：“陛下駕到——皇後娘娘駕到——太後娘娘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整理衣冠，跪伏在地，齊聲山呼：“恭迎陛下，恭迎皇後娘娘，恭迎太後娘娘！”
皇帝攜皇後，伴著許久未曾露麵的太後，緩步走入大殿，登上禦階。
“平身，都坐吧。”皇帝擺手，目光掠過殿內眾人，透過丹藥維繫著的一絲中氣，朗聲笑道：“今日家宴，不必拘著！”
眾人謝恩落座。
絲竹聲起，歌舞翩躚，觥籌交錯間，一派和樂融融的景象。
太後坐在皇帝下首，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戴著翡翠赤金華冠，麵容慈和卻難掩老態。
她目光在殿內巡梭一圈，笑著招了招手，將六皇子謝晟與其正妃文氏召至跟前，誇讚道:“這般乖巧的好孩子，難怪晟兒喜歡。”
說著，她拉起文氏的手輕輕拍了拍，又含笑道：“若能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更好，予還等著抱重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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